姐姐虽觉得古怪,可在外人面前,自己不好多问。于是抱起儿子告辞,说道:“那我改日再去探望你,明书,和姨姨再会。”
明书熟练地摆摆手说再会,云意无比沉重地回一句“再会”。
她望着明书可爱的笑容,惊恐更如火焰山一般喷发而出。
三姐姐一家乘上电梯下楼,有两个打领结的侍应从身边齐齐走过去,又有几个客人上楼来,片刻之后,空荡荡的走廊里,独剩下云意与蔡团长二人。
蔡团长见她如此怪异,甚是不解:“你脸上怎么一点表情都没有,不认得我啦?”
云意抚着受了自己惊吓的孩子,垂首喊一声:“蔡团长。”
蔡团长这才重新笑来:“得亏你认得出,不然我可生你气。原来你也在这酒店里,怎么不同宋咸新一道过来。我前往望京赴任,途中经过南州,顺道探望宋咸新。我在火车上就想着见你一见,才还跟宋咸新问起你,这可不是说曹操曹操到。”
云意的一颗心几乎从腔子里跃出,怎么宋咸新也在这里?
宋咸新比自己更早认得蔡团长,今日诸事凑在一起,简直是老天要绝她的生路。
倘若蔡团长所知的事情被陆承启得知一点,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她腹中隐隐作痛,思绪更是一片混乱,一颗脑袋无法正常思考。
蔡团长见她双手护在腹部,才意识到她有孕再身,笑骂了自己两句该死,解释道:“我记忆里你就是现在这个模样,所以我一时竟没看出你是怀孕了。”
他打量着云意的肚子,估摸道:“你这一胎大约有五个月了吧,宋咸新嘴巴也真够紧,有了二毛头也不向我透露一点口风。听说你们前头那个是儿子,这倒是我给瞧错了。”
蔡团长的几句话震碎云意表面平静世界。
孩子、宋咸新,那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她仿佛眼睁睁地看着一把利刃插入了自己的身体,利刃在她胸膛上下左右切割,剖开皮囊,里面是一颗早就支离破碎的心。
也不知是肚子疼还是心疼,或者只是神经性的疼痛,有那么两三分钟,她甚至疼的无法呼吸。
她突然抬起头,沉郁悲苦地喊一声:“蔡团长。”
蔡团长蓦然顿住,再度从云意身上看到她独闯战地、千里寻夫的孤勇。
“怎……怎么?”
云意却是笑了:“你没瞧错,是个女儿。”
蔡团长呼出一口气:“你吓我一跳,那宋咸新这混蛋怎么告诉我是个儿子。”
“那是宋先生同宋太太的儿子。”
“宋太太?你不就是宋太太……”蔡团长默然半晌,倏然明白,继而异常气愤,“宋咸新另娶了?”
云意的声音是冰封多年的凄然。
“我另嫁了。”
蔡团长更是瞠目结舌。
“那你那个孩子呢?”
她哑着嗓子,凄楚至极:“没能生下来。”
风沙万里,白雪茫茫,那年那月的路途上,风雪总也不停。她孤身一人在茫茫的原野上行走,生与死都变作茫茫。女儿那时也有现在这般大小,她在流离中落入天地不应的困境,几乎都要绝望,可因为腹中胎儿的支撑,因为还不曾找到宋咸新,她觉得自己一定不可以死去,一定要活下来不可。
作者有话要说:
☆、隐藏秘密4
作者有话要说:
她的确活下来,可孩子再也没有了。
双眸的泪雾里浮动着蔡团长震惊不已面容。
“怎么会死呢?我记得你临走时都有六个月,六个月的孩子没出世就死了?”
云意感觉自己的灵魂飘荡在空中,说话的那个自己只是一具疼痛到麻木的行尸走肉。
“真的,死了。”
今日重逢,物是人非,面对如是现状,蔡团长竟致无言以对。
沉默片刻,他突然道:“那你现在这个是。”
“是我与我丈夫的孩子。”
云意不必明说,蔡团长也已明了,所谓丈夫,自不可能再是宋咸新。
她神情悲苦,意气萧索,像极了她初知宋咸新死讯时的形景。
蔡团长听罢,更觉感慨万千,她历经艰辛,终于找到宋咸新,可彼此之间却形同陌路了。
今日陆承启在此,宋咸新在此,蔡团长亦在此,云意摇摇欲坠地置身悬崖边缘,面对身下的万丈深渊,不得不死地求生。
她毅然决然道:“我同宋先生是不相干的人了,你若还肯念着我们是同一个战场活下来的朋友,就请你不要对任何人提从前的事情。如果你觉得同人议论我的过去是很好的消遣,那么你今天议论,我就得今天从这渡江酒店的七十二层跳下去,你明天议论,我就得明天从七十二层跳下去,你动一动口舌,我这孩子就活成了,孩子活不成,我也活不成了。”
蔡团长一动不动地望神情壮烈的母亲,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静止的光阴里,云意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陆承启拿着一件披肩从走廊的一边迎面走过来。
云意仿佛骤然坠入千尺寒潭,僵着的连神色也成雕刻。
她尝试着对自己催眠,不断欺骗自己从前的事情从未发生过,唯有她自己脑中空空如也,她才有可能瞒得住陆承启。
陆承启将披肩替她披上,问道:“你怎么站在这里?你姐姐他们回去了吗?这位是?”
云意紧张的一颗心都要跳出来,她若不回答他他更起疑心,唯有拼命伪装平静,哽着嗓子道:“姐姐他们回去了,我才要去找你。”
只此一言陆承启就瞧出怪异,上下打量了蔡团长一言,再问云意一遍:“这位先生是什么人?”
他的质疑将她推向了崩溃的边缘。
“我……我不认识。”
疯子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一定很快活吧,她突然觉得自己还不如发了疯,那样就可以什么都不顾,一股脑将所有的事情都倒出,任他是杀是剐。
可现实是她的孩子尚未出世,她没有资格发疯。
“你既不认得人,方才又谈些什么?你格外喜欢与不相干的人攀谈吗?”
陆承启一只手握在她的肩膀上,他语气降温的同时,云意感觉那只手也变得千斤重沉,好似片刻之间就能将她碾压成粉末。
云意一再受激,承受不住地闪开几步,逃离他的魔掌。
四面楚歌的情形,逼得她再也撑不住,她神经质地冲陆承启喊道:“你先去查一查吧,查清楚了我再同你走!或者你用一把锁将我锁了,从此我就谁也见不成了。”
陆承启想不到她反应如此激烈,她激动之中抬起头,他才发现她双目通红,强忍哭意。
陆承启误以为她是被自己气哭,当下并不再问,牵起她的手,要带她回家。
蔡团长见此情景,不知为何心生恻然,赶紧上前一步,谎称自己走迷了路,因此同她询问。
陆承启并不答言,冲他浅浅一笑,扶着云意离开,蔡团长也不知他可否相信。
蔡团长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闷闷许久,才反身回了身后的包厢。
宋咸新仍旧坐在原处等他,蔡团长重新入席,比之方才与宋咸新欢快相谈,此时则是闷闷不言。
宋咸新似是受了蔡团长的感染,也一气喝了几杯闷酒。他见蔡团长绝口不提外头的事情,忍不住自己发问:“我隐约听到你在谈论孩子,谁的孩子没出世就死了?”
蔡团长一杯冷酒落肚,语气也似被冷意浸透。
“和你没关系。”
宋咸新却是不信。
“你们分明在谈孩子。”
“对,是在谈孩子,蒋小姐不是有孩子了么。”
宋咸新突然冷笑一下:“的确是有孩子了。”
他并不动菜,再要举杯,却发现杯子是空的,桌上的几只酒瓶也同样空空如也。
他搁下酒杯,仍是疑惑。
“她的孩子也就五个月,可我隐约听到六个月的孩子,你们到底在谈些什么?”
蔡团长锋利如钢刃的目光冷不防地闪向他:“你当真想知道在谈什么?”
宋咸新被蔡团长这样一看,不禁神色一退。
蔡团长顿了一顿,问:“你另有妻儿了?”
宋咸新并不回避。
“是。”
他再问:“不要蒋小姐了?”
宋咸新痛快而干脆:“不要。”
蔡团长胸中怒意渐盛。
“为什么不要?”
宋咸新一眨不眨的盯着空酒杯,里面残剩一点红酒,颜色像极了身体里流出的血。
“不值得,她在我心中一文都不值。”
蔡团长缓缓地站起来:“宋咸新,你很好,你先你站起来。”
宋咸新预感到他接下来的行为,因此并没有动,蔡团长不客气地揪起他挥上一拳。“我今天觉得你宋咸新也一文不值了,以后当我不认得你这人。”
蔡团长的突然出现,给云意看似平静的生活中投下一块巨石。
云意一连煎熬几日,非但没有重归平静,反而愈加不安心。
也不知蔡团长目下可否离开南州,他那日言说自己是途经南州,顺道探望宋咸新,因此应该不至于久留。推测是如此,但实际情况究竟如何,她哪里晓得。她困在深宅之中,出入皆不得自由,身边又没有亲信之人,说到底是彻底与外界断绝消息。
她最担心是陆承启察会察觉到蔡团长的异样,那日从渡江酒店归来,许是因为自己情绪过激,陆承启并没有继续追问,然而他不追问不代表危机化解。
陆承启行事那样滴水不漏的一个人人,难保他事后越回想越觉不对劲。
他派人调查蔡团长的来历简直易如反掌,他一旦在蔡团长身上留意,就会查出比蔡团长所知的还要多的隐秘。
☆、雨夜共枕1
作者有话要说:
无论如何,她都须未雨绸缪,做好最坏的打算,若等到秘密被陆承启发现后再想办法,自己就处在了完全被动的局面。
蔡团长虽未在陆承启面前戳破自己,可蔡团长与宋咸新多少有几分交情,他未尝肯在宋咸新面前替自己保守秘密。
宋咸新决绝地与自己断绝,不许自己再去打扰他的生活,从前的那些事情,她曾决定永远也不告诉他。然而眼下情势险急,三姐姐一家搬来南州,无法替她在北方周旋,若求助于父亲也极可能适得其反,想来想去,除却宋咸新,居然无人能够帮助她。
宋咸新那样子的痛恨自己,也许自己求助于他,他也未必肯帮忙。
他如今已有圆满的家庭,他不肯帮她,她也实在强求不得,但她想来想去唯有这一个办法稳妥,她不能不试上一试。
她想到就做,即刻动身从卧室去陆承启的书房。
她知道汤公馆的电话,但汤公馆的电话她不能拨,家里的几部电话机皆是相通的,她在一处说话,另外几处倘若有人,立刻就会被发现。
她联系宋咸新的方法是修书一封。
那日在酒店分别,三姐姐说过几日来家中探望她,昨日又打电话说今日过来。三姐姐今日来时,她正好可以将信件给她,请她暗中代为转交。
书房内有人正在擦架子上摆的一只官窑瓶,他见云意来书房,既不阻拦,也不觉得奇怪。
这里虽是陆承启的书房,但陆承启事务繁忙,无重要的事情很少上来一坐,平日里皆是云意在这里取一本书,或者待一两个小时。陆承启虽吩咐不许外人进他书房,但云意他是不防的。
那佣人见云意从书柜里取一本书,坐在窗前的藤椅上安安静静翻看起来,知道她没有离开的意思,就掩上门,自行退出。
云意听到他的脚步声走远,立刻反锁了门,另还搬了一只笨重的椅子,靠在门后,这才安心去做自己的事情。
她从陆承启的书桌翻出了信封和信纸,但想着信封也许是有数目的,她不愿引人察觉,于是将信封放回原处不用,仅留两张信纸以做书写。
起初云意写了满满两张,将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一概交代清楚,可写完折起后才察觉不对,这样厚厚的一沓东西,居然无处可藏。
藏在家中,时刻有被人发现的可能,藏在身上,则躲不过青姐那双眼睛。其中内容她又写的详尽,这两张信纸一旦落入陆承启手中,她岂不自寻死路。
考虑到种种危险,她赶紧将信纸撕碎,撕碎犹觉不妥,一定划了取灯,将碎片在壁炉里烧成灰,又将新灰烬埋入花盆的泥土中才放心。
天色阴沉,窗外不知不觉落起雨来,在远处的一江水上击打出万千涟漪。
她有了经验,取纸重写一张,这次改成五六寸长的小纸条,上面仅写着约宋咸新相见一面,另附时间地址。
还是见宋咸新一面妥当,那样即便宋咸新不肯,她仍有回劝他的余地。
三姐姐今日来探望她时,她便找个机会与她相约,另定日子陪她在南州走一走。三姐姐在南州人生地不熟,这个说法总不至于过分。等出了家门,到时有三姐姐帮忙,她想见宋咸新一面就不十分艰难了。
她写完纸条,将所有东西放归原位,开了门锁,重新坐回藤椅上。
藤椅边的小几上摆着她方才看的那本书,她因为要散室内的烟火味儿,四下大开了窗户。书页被窗户涌进来的湿风吹得虚虚合起,只见那封面上画着一把手.枪和一具鲜血淋漓的尸体。
云意重新拾起书来看,那是一本极吸引人的外国侦探小说,写书的作者功力深厚,书中内容时刻悬紧读者的一颗心。云意因为要逃避现实,平日最喜读此类,如今逃无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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