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痛不欲生,而课在清早八点的第一节则是让人生不如死。而且,若是去得太晚,还要被迫坐在第一排与老师大眼瞪小眼,还不如直接延期毕业来得痛快。
所以最终,我俩以剪刀石头布决定,莫非速速奔去占座,而我则要先冲到食堂,购买两张鸡蛋灌饼。
顶着暴躁的铃声,我扒住教室大门上的玻璃窗口,向内里的各个角落位置用力张望过去。只见莫非端坐在教室中部最左侧的地方,正低头鼓捣些什么。对于她的占座成果,我感到非常满意。
莫非来得这样晚,还要与青春热血的学弟学妹们进行拼抢,能争得现下这个位子实属不易。而且,这位置还是在最靠教室边沿的地方,我溜进去完全不需打扰他人起身,简直值得表扬。
确定了方位,我即刻伸手推门。但就在同一瞬间,上课铃声骤然停止,而我口袋中的手机铃声则乍然响起。我一个激灵,慌忙将电话按掉。我瞥了一眼屏幕,发现竟然又是莫非。
这一路上,她怎么一直给我打电话?
摇摇头,我将手机揣回口袋,低头弯腰潜进教室。莫非扭头看向我时,目光中满溢的竟全是同情与怜悯。我莫名其妙,未加理会,只叼着鸡蛋灌饼往座位里蹭。
与此同时,一个很熟悉的声音从讲台上清冷响起:“大家好,我叫萧律,是这门课的授课老师。”
上下牙猛地一磕,我嘴里的那张鸡蛋灌饼“啪”的一声,正好拍在前面一位男同学光秃秃的脑袋顶。
恍惚间,莫非好像将我拉着坐下,好像还在不住向前面那个男生赔礼道歉。可她具体说了些什么,我全然听不清楚。眼下我能听见的,只有某个特质鲜明的悠扬男声。
那声音极是清清淡淡:“这门课原本应由江老师教授,但江老师负责的一个国际项目最近取得了重大进展,所以临时前往国外。因此,这个学期便由我来为大家代课。”他的话音未落,四周自上课伊始便存在的某种躁动,开始渐渐变为了骚动。最终,那骚动几乎化为了欢呼。
只听台上那人继续道:“这门课程的助教本是江老师的学生,但现下,他与江老师一道去了国外。所以,我现在缺少一名助教。助教本应在学期开始前于物理系的学生中招募,但是我想,既已错过,也不必再那样麻烦。”
我木然地听着,只觉内心十分寒凉凌乱,连四下愈发盎然的春意都无法将其温暖。而那声音却还在继续:“昨日有一位同学问我,文科专业有什么必要学习物理?对此,我的理解是,物理阐释的是我们生活的世界,包括地球、也包括整个宇宙。所以,不论是哪个专业的同学,能够更多地了解我们生活的地方,皆是大有裨益。”
我闭上眼。我有一种预感,这一番话,其针对性大约非常之强。果不其然,下文便是:“我想,在文科专业里,这位同学的观点可能很具代表性。不过愈是这样,我们便应该愈多一些交流。因此我希望,这门课程的助教可以从班级的同学中挑选出来。而且,越是对物理有偏见的同学,越应进行尝试。这样,既是加强沟通,也是消弭误解,更是普及科学知识。不知有没有自愿的同学。”
昨日我评价他斤斤计较、锱铢必较,原来竟是如此精辟。我赌上一辈子的鸡蛋灌饼,这是一场□□裸的打击报复。不过,看起来,愿意与我分担这场报复的人实在不计其数。台上的话音刚落,台下除了我与莫非之外,所有女性的手臂全部“刷”地高高举了起来,动作之快之齐,令人瞠目结舌。
不过此刻,我隐藏在林立的手臂中间,倒是有了一种极大的安全感。这时,台上那个清澈的声音便再次响起:“大家都很积极,很好。”
文科物理课的助教,居然有这么多人捧场。我在心里嗤了一声。这可真是个色相当道的时代。
“既如此,”只听萧律继续淡声道,“公平起见,我便从花名册里随机选择一名同学。如果哪位同学不愿意做助教也没有关系,可以现在先把名字告诉我,保证不会影响期末成绩。”
我觉得我应该举手,可是我又怕此刻举手就是自投罗网。或许,某个蛇蝎心肠的人会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指出:看,这就是那个对物理偏见最大的同学,本课助教非她莫属。但从昨天的情形上看,这人属于腹黑型,大概不会如此冠冕堂皇地当众掉节操吧?
我发誓自己真的只犹豫了一瞬。然而,只消这一瞬之后,就有一个声音清清冷冷地响起,让我顿觉大事不好:“没有。那好,夏镜。”
我真想仰天长啸。萧老师,请问您这随机,却是怎么个随机法?四周突然射来许多极度愤懑的目光。这些目光都在疯狂扫视着,是哪个胆大包天的人,居然就这样被绝色钦点了。
而身边,莫非按住了我的肩膀,低声沉痛道:“镜子,走好。”
我顿时心生一计。一把反握住莫非的手,我悄声急切道:“你快站起来。”
莫非狠掐了我一下:“你搞笑的吧?”
我忍痛拼命摇着头敦促她:“快,你快站起来!”
没人站起来自是不行的。校规森严,一次课程无故缺席期末总评扣五分。就我的那点物理水平,五分之差是绝对会要小命的。而在这整个教室里,不仅专业混杂,且所有人都比我们低了两级,谁也不认识我与莫非。
自然,台上那位是认识的,但是量他一时也无法分辨,究竟是昨天那个夏镜骗了他,还是今日这个夏镜骗了他。虽说昨天莫非也当着他的面唤过我的名字,但或许我俩是串通好糊弄他的也未可知,对吧?
总之,见到莫非站起来,他一下子多少会有些犯蒙。现在毕竟是在课堂上,又不能暴露他故意点我的险恶用心,所以肯定不好深究,那么,这事眼下便只能不了了之。
如此,就算最终逃不掉,至少也可先拖过这一时。再不济,能争取时间让我从长计议一番也是好的。所以眼下,只能靠朋友两肋插刀了。
于是,我不顾莫非惊恐的神色,对准她两肋最怕插刀的那个点,猛地一挠。“霍”地一下,莫非骤然起立,英勇地接受了四周无数怨毒目光的洗礼。
我趴在桌子上,竖起耳朵去听台上的动静。周围很是静了半晌。然后,只听一个声音凉凉响起:“夏镜?”
莫非战战兢兢的目光向我飘了过来。我“腾”地向下一蹭,直接蹲到了课桌下面,拼命向莫非使眼色,让她不要再向下看。只见莫非目光颤抖,从嗓子眼里憋出一个十分痛苦的“啊”字。
台上的人沉默了片刻,十分沉静地再次问道:“你是夏镜?”
莫非更加痛苦地“啊”了一声。
这时,台上的沉静声音又传了过来:“夏镜同学,你左边位子上坐的是谁?”
莫非充满怨念的眼神再次飘来。然后,她决然地闭上眼,以必死的声音大义凛然道:“老师,我旁边没人。”
“这样,”台上的声音似是若有所思,“夏镜同学,你先请坐。”
看吧,我就说,这招必能将这一时糊弄过去。我抚着心口长出了一口气。可谁知,莫非那个缺心眼居然没有从善如流,而是惊喜又诧异地追问了一句:“那老师,我还需要当助教吗?”
“不需要。”台上的声音冷冷清清地宣布道,“同学们,这门课的助教,就由夏镜同学旁边的‘没人’同学担任。请‘没人’同学课后来办公室一趟。”
☆、第十章 直呼其名
我常常觉得,人生际遇其实是很奇妙的。
比如,我生来本是个十分淡泊的人,却在与我家老头日复一日的角力中,被练得锋芒毕露。还比如,我向来自诩脸皮薄如蝉翼,结果经过一上午的锤炼,这蝉翼已顺利进化至刀枪不入的厚度。
可是,我能怎么办呢?反正身份已经暴露,也只能破罐破摔了。于是,我在座位上端端正正坐好,与无数好奇、八卦与诅咒的眼神针锋相对。怎样,我就是绝色钦点的助教。再看,再看就把你们一个个全部挂去爪哇国。
可惜,我这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精神并未保持多久。下课铃响之时,一股虚软之意即刻攀住了我的脊梁骨,然后不紧不慢地一路上行。
我直接倒在了莫非的怀里:“非啊,就此一去,你可千万不要忘了我。”
莫非拍了拍我的脸颊:“镜子,放心去吧。就你收集的那些人设图片,我会一张不落地烧给你的。你就是到了那边,也定不会清心寡欲的。”
我原以为,在下课铃响的瞬间,如坐针毡的人群定是会作鸟兽散的。物理课么,注定被我大文科唾弃。但今天的情形却稍显异常。
作鸟兽散虽是有的,可这散去的方向却并非教室之外,而是讲台之上。毫不夸张地说,音乐铃声尚未播放完毕,讲台处的温香娇笑已然是里三层外三层。
我孤身一人,十分寂寥地坐在空空荡荡的座位中间。冷眼瞧了半晌,我对自己昨天的直觉感到更加肯定。萧教授其人,着实不同寻常。
昨日日头烈烈,可他却是一身长袖衬衫、黑色牛仔裤的装扮,且领口、袖口无一处不扣得严严实实、一丝不苟,换到任何一个人身上,都会让人担心他要中暑。
可是,放在他这里,却不仅没有中暑,还显得清清冷冷。若看得久了,甚至令人忘却四周躁动的热浪,转而隐隐生出些凉薄的感觉。而在今天,他这无人能及的耐热功夫居然更进了一步。
衬衫牛仔被换成一身绝对严谨的衬衫西裤。颜色是清冷而又深重的灰,款式是毋庸置疑的简洁,却又没有一处剪裁不是恰到好处,每个细节都在默默彰显一个夸张的价格。
他一个做学问的,哪来那么多银子?难不成是贪污了国家的科研经费?可就他这种低奢风格,恐怕将全国的科研经费都贪了也还是不够用。那么,他究竟是什么来头?
一种隐隐的熟悉感又莫名其妙地飘了来,就荡在我的头顶,一时却怎么也抓不住。这种风格我似乎真的在哪里见过。可是,究竟是在哪里呢?我忍不住再次定睛向他看过去。
因为骨折的关系,他左手的小臂吊着,深灰色的衬衫袖口齐齐挽到肘际。这样的形象,一般人扮起来实在不免有些滑稽窘迫,然而搁到他身上,却只能进一步深化那种生人勿近的禁欲气质。
他真的不热么?看上去是真的不热。可是,这实在是不符合物理学上的热力规律。作为一个物理助教,我不禁叹了口气。
讲台处的包围圈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散去?都是晌午了,再拖一会儿,食堂的麻辣香锅可就要卖完了。可怜了早上那张鸡蛋灌饼,只被我咬了一口,就抚摸了某位无辜秃顶学弟的无辜秃顶。
一路撑到现在,我实在是饿得前心贴后背。举着自己那张被污染过的鸡蛋灌饼,我与洁癖做着艰苦卓绝的斗争。
仔细想想,秃顶学弟又没有头发,估计头油什么的也是没有的吧?那么,鸡蛋灌饼碰到头与碰到手又有什么区别呢?只当是被摸了一把就好了,别再想什么头不头的。毕竟卫生事小,饿死事大……
“夏镜。”就在求生欲与良好的卫生习惯你死我活的时候,我的名字突然冷冷清清响起。只见萧律从讲台上遥遥将我望着,“过来一下。”
我扫了一眼讲台处“嗖嗖”飞来的无数眼刀,心下便已十分了然,我这一去多半凶多吉少,蛇蝎心肠的萧教授大约是准备让我做人肉盾牌了。
虽说萧教授天生自带拒人千里的功能,奈何初生牛犊不怕虎,热情如火的学妹们虽然不敢太过僭越,但近身一米左右的攻击还是毫无障碍的。况且,有一本本教材、笔记可做盾牌,想要再向目标阵地上凑一凑,也不是多么困难的事情。
只见学妹们不断向萧教授热切地招呼过去,将萧教授逼得一阵后撤。可怜他这撤退的动作还没做得到位,身后又被包抄,另一波女战士们早已迫不及待地张开了怀抱。如此,萧教授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身陷重重包围,简直就是前门拒狼后门进虎,颇有些按下葫芦浮起瓢的尴尬。
我认命地站了起来,英勇无畏地向包围圈走了过去。只是,萧教授的助教似乎必须附带护驾功能。如此,发放助教补贴的时候,我能不能多领几块钱?
我于黑板前颤抖着写下了自己的电子邮箱地址,然后强作淡定地微笑道:“同学们,我便是这门课的助教,夏镜。大家方才向萧教授提的问题都非常好,很值全班同学一道学习。所以,请大家将自己的问题写成邮件发送给我,我会整理好交给教授,在下次课上一道解答。”
话音未落,我便听到私语声窃窃传来:“她是谁啊?夏镜?这课的助教不是叫什么‘梅仁’么?”
我强忍了良久,才忍住没有当场暴走:“大家放心,大家给我的每一个问题,我都会特别注明提出这个问题的同学的名字。谁的问题提得多、提得好,期末评分时定会酌情考虑。所以,与现下直接提问相比,将问题发给我的效果恐怕更胜一筹。您说是吧,萧教授?”
我觉得,自己简直瞬间变身皇上身边的那个总管,脑袋拴在腰带上不说,还要时时揣测圣意,实在不是一般二般的辛苦。可惜,我与总管有一个重大区别。总管的话恐怕没人敢不听不信,而到了我这儿,却只会被怀疑假传圣旨。
四下没人挪动一步。直到不远处的圣上淡淡“嗯”了一声,我这圣旨才算真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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