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于正殿中各色牡丹争奇斗艳,皇后的寝居内极为素净清雅,就连摆设都看得出是一切从简。看出她心中的疑惑,皇后浅浅一笑,“祖宗建业不易,守业更是维艰;稍有倦怠不慎,社稷便是岌岌可危。陛下尚俭,他寝殿里的东西比我这儿的还少。”
闻言女子不由心神一震,不仅是惊异于方才皇后所用的一个“我”字,更是钦佩她对于夫君对于家国的胸怀气度。一个人的成就,多半要看他的母亲;若是母亲很强,那孩子定然不会弱。
而兰婳音自遇见他的那一刻起,便深知他很强。
皇后牵着她的手一同落座,看着那炉子上烹的冒着白汽的茶,一瞬间大殿里有些氤氲的压抑。她在看她,而她亦在小心翼翼地观察她。
许久,皇后打破了这僵局,“百花齐放之景,我也是心往已久,不知有生之年,是否得见繁花锦簇螽斯延绵之祥泰。”
百花齐放?
繁花锦簇?
兰婳音淡然一笑,并未接话,反倒是淡淡说起往事来:“不知娘娘可曾听闻,这世间有一种花,傲然遗世,不与群芳争艳斗美。”
“你说的是裔儿前些天搜罗来的‘独离’吧。此花桀骜,不驯于宫廷。”皇后似是并未听出她的弦外之音,仍是自顾自烹洗茶具。
她悄悄握紧身前交握的双手,皇后扫过她身前一片发皱的前襟,眸光微闪,随即黯了下去,声线沉沉,道:“丫头,这世间终究只有一个兰妏姝,也只有一个宏昌帝。”
女子握杯的手几步可察地一抖,青瓷与桌面发出沉音,她抬眼望着那雍容华贵的美妇,只觉那眸子里雾气迷蒙,说不出的幽怆。
“娘娘……”她双唇蠕动几下,想问,却又怕知道。
皇后凤目微阖,哂笑道:“世间繁花千种,君王坐拥天下,又何患无花?”说着她拉过兰婳音的手拍了拍,“丫头,我看的出来,你对那小子是动了真心的,如今我只问你一句话:来日他登基为帝,三宫六院上千佳人,你可愿意陪他?”
“不愿。”她摇头,回答得干净利落。
“呵呵,终究是……我又何必多此一问。”皇后像是说给她听,又好像是喃喃自语,“不情愿又如何,到头来还是被困在这囚笼里,只是为了……自己的贪念。”
“娘娘与陛下心意相通,单是这一点便已胜远姑母与宏昌帝了。”兰婳音一眼望进皇后漆黑晶亮的眼中,却不知这话究竟是在抚慰谁心头的伤。
两人就这样默然相对坐着,再未开口,一切皆已化作那暴突水汽中朦胧的愁绪万千。
不知过了多久,掌事的内监匆匆进殿通报,说是襄王殿下求见。
皇后一双丹凤微挑,目光中暗含某种异色,笑着看向身边的女子,笑吟吟说道:“瞧瞧瞧瞧……若不是今日召了你来,这小子说不定三个月不进我‘椒房殿’的门。”
兰婳音被她这一说才觉起微微“不自在”,两靥泛着桃花般的妍色。皇后见她流露出如此小女儿姿态,也不再揶揄,命人宣襄王进殿。
一阵紫色的风裹挟着独特的香气急急奔入大殿,脚下的淡紫色长袍随风扬起,就连平日里流泻于肩的银色发丝也高束于顶,以墨玉箍紧,少了几分放肆邪佞,平添几分巍然正气。
嗯,没错,是正气。
贺兰裔进殿后一直在搜寻那抹纤影,确定她平安无事之后方才暗自舒气,朝着皇后施以一礼,“儿臣参见母后。”
“臭小子还知道来啊?!你这次回京之后到过几次椒房殿啊?都说娶了媳妇儿忘了老娘,本宫看说的真是一点都没错。”
贺兰裔被他母后这突如其来的一句算话逗笑了,又在阶下对皇后恭恭敬敬行了大礼,苦笑道:“母后这可真是冤枉儿臣了,儿臣这不是来给母后请安了吗?”末了还睁大了那双魔魅紫眸,流露出无辜的姿态。
哼,死妖孽对着他老娘还拼命眨眼放电。一旁的兰婳音看得心脏“咚咚”跳个不停——这对奇葩母子也真是……呵呵……
皇后当初就是因为这双紫眸才被困在了这华丽囚笼里,又如何能继续为难她的儿子?于是佯装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走走走,都给我走,看见你就心烦。”
此间兰婳音闻言也忍不住“噗嗤”一笑,贺兰裔不知何时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一只大掌趁势贴上女子玲珑纤腰,掌心灼人的热令她恍了恍神,被他的不轨吓得低呼道:“贺兰裔,你……”
要死了,这还在他母后的椒房殿里,若是……
死妖孽却箍紧了她的,眯着一双狐狸似的眼睛和皇后进行眼神交流:
母后,儿臣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慢走不送。
母后觉得这丫头如何啊?
长得不错,脑子也不错,就是太瘦了,将来恐怕……
母后放心,儿子这就回去把她喂饱!
走走走,别在这儿乱晃,晃得我头疼。
“母后,儿臣告退。”一眼瞥见妖孽脸上奸计得逞的坏笑,她就忍不住用手肘去捅他胸口,一声闷哼被他死咽在嗓子里,一张俊脸却面色青黑,看得皇后再度展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
“不行啊,娘娘,今日的茶还没品。”情急之下只能抓住这一耿救命稻草,谁知皇后的笑意更深,说道:“不不不,这喝茶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什么时候不能喝?既然你们小两口还有事,这查本宫稍后命人送去王府便是,不要耽误你们正事才好。”
话落,两双酷肖的丹凤齐齐露出“凶光”,令兰婳音心底更加寒凉:这可是不祥的征兆啊!
“多谢母后体恤!”
------题外话------
不好意思啊,各位亲,期末考试延误了写文。真的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_<)~不过还好赶回来了。这次先发5000字补偿一下,接下去的结局会努力写的。感谢不弃坑的亲啊~
☆、106.大结局(二)
深幽沉郁皇城宫道上马车辘辘飞驰,明丽华贵宫邸内丝竹悠扬。
日影西斜处有一株白牡丹开得正艳,硕大的花盘托着鹅黄蕊芯吐露着芬芳,洁如山间明月,一缕缕沁入心间。
珠帘重卷后是重重白幔柔若翩跹,被风吹起的一角时不时露出一截雪色锦缎——白的纯正无暇,像是要融入那铺天盖地的原色。有一人伏在案前焚香奏音,轻拢慢捻抹复挑,七十二般技艺施展到淋漓尽致,琴音沉静,却并无凝神静气之效,反倒是令听者觉出波谲云诡的杀意。
从容脚步远近由来,惊起水榭上敛神的白鹭。抚琴者樱唇一抿,手下琴音突变,潺潺静流已然成冰,十指如轮,森然寒气一波更胜一波,奏到最高处猛然一顿,随即而来的是更为强劲的杀伐魔音,天地巨变冰湖炸裂,飞溅的碎冰如同利刃戳入谁的心。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一抹珍珠白的颀长身影立在帘外,低笑吟和,“三载未见,圣女的琴音又精进良多。”
绣帷内传来女子清冷的笑声,“故人相见何须如此客套,王爷请进。”
两个梳螺髻的侍婢替白衣人打起帘子,男子缓步入内,两侍婢纷纷退下。
“请。”连伏香取过案几上的白玉盏,纤长十指拂过玉杯,优雅举杯。
“请。”男子浅笑,从容饮尽。
抚琴女子撩开面纱一角,以一种极巧妙的角度背过昏暗天光,只留给对面男子一个线条优美的轮廓。
“要变天了。”连伏香抬眸望向纱帷外的庭院,“在洛阳待了许久,却从未见过华国的夏雨是如何清爽?”
“阴霾已聚,落雨变天亦是必然。”男子也偏头去看帘外阴沉沉的天,“只是不知今年这大雨过后,华国大势将何去何从。”
连伏香一笑,“王爷方才所吟诗句已然说了。”
两人相视一笑。
“或许今晚我们就可以见到一个不一样的襄王。”一提到他的名字,女子原本清冷的眼神中开始弥漫出近乎金粉色的柔和。
男子把玩着手中的白玉杯,薄唇一凛,笑道:“倘或如此,小王日后须得去椒房殿谒见圣女,顺便论一论那凤冠有多重了。”
连伏香含羞地敛下眼睫,浓密的睫羽在眼睑处投下一片阴影。
“王爷,言之尚早。”连伏香放下白玉盏,声线淡淡。
“噢,莫非圣女是对自己的魅力有所怀疑,还是认为小王到了此时此刻还有所保留?”
“非也,他表面看来桀骜恣意、不拘形迹,实则‘落水三千,只取一瓢’;风流之名遍传天下,又可曾为了哪个女子做出甚么荒唐事来?唯独对那兰婳音与旁人不同,不仅孤身涉险入北辰,还不惜耗费兵力强攻下渝州三城。只要他在大婚之前不碰她,我们的一切筹谋终究还是一场空。”
男子深藏广袖中的手一颤,微笑道:“这世间还有谁能解开南疆之蛊?”
“你说呢?”她反问。
薄唇抿成一线,似笑非笑:他早已收到探子来报,樱芷茜和成辟一干人等都被大祭司巫籍困在了密林,至今都没走出来;没了这些人的扰乱,他们的计划应该会比想象中更为顺利。
“老六在外游历多年,师承玄灵,以他的智谋见识,当世难有敌手。但他终究是人,只要是人,就会有人的弱点。待东窗事发之时,被逼到墙角,你觉得他还能如何还击?”男子抚掌而笑,似是成竹在胸。
“呵……背叛么,人心啊!即便人心向背,他也不惜触犯众怒要保下他的女人,那就另当别论了。”
男子停止了思考,回过身去看身旁的蒙面女子,一双眼似乎想穿透那白色面纱一探究竟,缓缓说道:“圣女对他,似乎格外有信心。”
他那种仿佛洞穿一切的笑令连伏香深感嫌恶,挺直身子与他对视,“不知王爷有没有听过一句话,骄兵必败。”柔和的眉目一瞬凌厉,刺穿那人的面具,撕开那人的伪装。
“大风将起,天变必临。不知府中的那些牡丹收好了没,小王先行一步了。”男子起身,“圣女留步,”摇头晃脑的乘兴而归。
男子行至水榭拐角处,不知因何突然回身,朝着珠帘内的女子慢条斯理地说道:“还有一事,小王在心中思量已久,今日遇见圣女,实在不吐不快。”
连伏香拧眉,煞气外露。
“若是今夜事败,圣女倒不妨考虑考虑雍王妃的位子。”话落,兀自潇洒地大步走出庭院。
“圣女,要不要……?”侍婢抬手做了一个落刀的手势。
“不必,”连伏香抬起一手手掌束起,“还不是时候。到了那时,本座定会手刃这登徒子。”清冷的女声夹杂着森寒杀意。
……
温软馥郁的女体如同一条丝线缠绕在谁的鼓掌之间,吞吐兰麝,香甜的气息萦绕在鼻尖,令他更加用力地箍紧她的纤腰。
“宓儿。”纱影朦胧中谁在低唤,声声牵动她的心弦。原本以为此生再不会震颤的心弦被他奏响,那诡谲的鼓点,连成的是远古的旋律。
贺兰裔脱去了紫色朝服,一身白色袭衣,发冠不知是在何时扯落,一头银发散落在两人之间,形如璀璨银河。
他贴近她的脸,如此亲密地交换着彼此的呼吸,一根紧绷的弦顿时在她心头轰然断裂。
“死心了吗?”混沌的神思主导着她的意志,目眩神迷的紫眸妖冶如鸢尾,深邃如深渊——往前一步即坠渊底,而他却要她死得心甘情愿。
剧烈跳动的是什么?熊熊燃烧的是什么?胸口难抑的汹涌情潮激荡着她全部的灵肉,百转千回寻寻觅觅,原来那缠绕的红线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他们解开,艳绝至哀,如泣如诉。
彼时音律已乱,醉不成章,一曲一叠哀怨缠绵,犹如泪不尽的苍天,氤氲了两人的世界。
她想逃,却被他擒住手腕重新缠困于怀中,一声悠然叹息打破这乱局,随后他伸出修长的一手,指尖微颤,抚上她的脸,缓缓穿透那乌黑亮丽的发丝,将她紧紧按在胸口,又好像恨不得将她融入他的血肉。
“唔——”她发出如同受伤小兽一般的哀鸣,仰起头想要控诉他什么。强烈的气势笼罩,他双手捧起她的头,深深印在她的双唇。
猝不及防的一蓬热火烧灼着谁的心?她的手开始颤抖,她的身开始颤抖,他束缚她纤腰的手摆正了她,扣住,紧贴。
真想杀了他!
她如是想着,难以挣脱,不愿挣脱,一脚踏入悬崖,注定接受沉沦。
唇齿间的微凉醇香,绵长悠远,一吻诉尽一世心事。爱过恨过终是命数,悲过怨过难逃一劫:心劫,杀劫,桃花劫。
榻上的女子这才注意到今日的帐幔被换成了华美金红,昏暗的居室内香气靡丽,低沉压抑的气流回旋于二人之间。四目交汇,绮丽迷朦,有声无声,尽在不言。
珠帘散乱后传来谁的一声惊痛?此后琼花玉碎,食髓知味,一瞬穿云裂石,金玉迸裂。宛转蛾眉,鲜红的罂粟开满她眼前,血腥靡丽,香甜芬芳;殊不知惊涛巨浪早已将她吞噬,悬崖之后,粉身碎骨。
靡靡之音终未绕梁,醉生梦死黄粱贪香。
天际风云汇聚,只待天机变。暮霭沉沉摧花零落,犹如翱翔天际的灵凤被惊雷击中,一刹刺目白光劈裂身心,一轮金日自体而出,万丈光芒照亮天下。一晌贪欢,魂归各位。
“轰隆隆——”一道惊雷自云端而来,苍白劈开混沌黑暗,响彻天际。
永历二年夏,六月初七,华国迎来了第一场暴雨,暴雨过后,受洗的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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