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昔的脸上流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神色,能入得了花玥盈的眼,还那么如珠如宝的藏着,恐怕不是九天玄女,就是妲己转世。
一场结束后,青衣小厮们手脚麻利的搬上了四架黑色纱帐,熄灭了两层烛火。当小厮欲吹熄夜昔身边的灯盏时,被夜宣厉声喝退。
“夜公子,这是花楼主的吩咐。您看,小的实在……”
“公子。”夜宣仍旧不放心。
夜宣抬手,“无妨。”
不久,舞池中又摆上了一张香案,冉冉檀香,轻烟袅袅,只余中天悬吊着一盏宫灯照明。全场的呼吸仿佛都瞬间停止,只为屏息换得伊人一现。
☆、008.牡丹泣血
忽然,强劲的气劲成片成片散开,夜昔、夜煜不得不运功抵御那突如其来的气劲。果然不同凡响,刚一出场就宰了一堆耳朵,摔碎了一众酒杯碟子。没有内力的人大多捂着耳朵逃之夭夭,只有夜家二子和顾覃青依然镇定自若地端坐于案前自斟自饮。
“铮——”一抹黑影身形如鬼魅一般从高处飞落,怀中横抱着一张古琴,在案前落定。开场的“东风无力百花残”的确是强势了一点,接下来的曲子却更是怪异无比,闻所未闻。无可否认,琴曲凄清之境尤为入胜,加之那轻纱罗幔在琴声中偏爱飞扬,又为女子笼上了一层解不开的神秘色彩。
夜昔阖上潋滟凤眸,沉下心来静心聆听。看来,这个姽婳还是个内力深厚的武林高手。
琴身铮铮然,摈弃了世俗丝竹的优艳,清冷的独奏出奇的让人心驰荡漾,而那空灵请月的歌声,如同穿越了世间轮回一般:
“几番轮回,定不负相思意;
繁华落尽,廊燕南飞去。
红颜若此,不得长生之苦;
白衣血泪,艳骨葬花吟。
天下风光,满眼已载妒忌;
一夜离去,桃花色褪尽。
此情可待,何时再续追忆?
天长地久,与君来生再聚……”
琴的艳艳铮铮最终盖过了婳音的叹息。此曲名为《泣血》,原系辰烈皇后所作,与那无延被一并收入“姽婳青元”之中。世人至此,乃是百年后重闻天音。
黑色的纱幔久久翩飞着,掩映着女子的倾城国色。硕大的金色牡丹花盘托举着舞池中央的女子,那份雍雅从容、冷艳孤洁,足以令世间所有心存邪念者羞愧:这世上有一种人,只是静静的往那一站,甚至于不用说话,就会让人觉得多看她一眼都是亵渎。
“好!”
二楼上首先响起了掌声,在一片沉静之中就显得尤为突兀;随即,全场掌声雷动,经久不息。多年后,经历过那场黑魅琴音的众人,提起那一晚,眼神中依然会流露出痴迷之色。
“各位觉得,姽婳的琴艺如何?”花玥盈从纱幔中牵出蒙着白色面纱的黑衣女子。
“花楼主,毋须再比。本月花魁非姽婳姑娘莫属,大家说,是不是啊?”
“对!……”
“好!……”
一楼人声鼎沸,几乎陷入混乱状态,因为今夜的花魁——姽婳姑娘在花玥盈的授意下,正举着酒杯一桌一桌轮番敬酒,以表谢意;窈窕身姿在酒席之间流连穿梭,所过之处无不惊起一阵浪潮。当兰婳音绕到那雪裳男子身边时,男子却依然并不看她,八风不动、闲适悠然地自顾自喝酒。
“公子如此,莫不是在嫌厌姽婳技陋不成?”女子那淡漠的声音里,带着些许薄怒之意。闻言顾覃青身形一怔,不慎洒了半杯酒,突感袖口一片冰凉。
“岂敢。诸位对姑娘皆是交口称赞,顾某不敢造次。”
兰婳音心生嫌恶,面纱下的菱唇一勾,轻蔑一笑:不敢?我看你是敢的很哪!真是作孽。
“姽婳酒力甚微,便以茶代酒敬公子一杯,聊表心意。”兰婳音小心撩开一角面纱,饮尽杯中物。此时二楼的灯火已经全部点亮,灯火辉煌宛如白昼。
原本在黑暗中纠缠她背影的四道灼热目光刺得她心中一痛,一回首,却又无迹可寻。黑衣华服的男子敛了眸色,一双深不可测的漆黑眸子里似乎流动着迷蒙雾气,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手边的夜煜却丝毫不收敛痴迷神色,不由的低叹:
“牡丹泣血,只一角容颜便已知绝色。”
虽是一声低叹,却也令身旁之人听得一清二楚,何况,还是两个修为极高的人。
夜昔状若无意的扫了他一眼,夜煜这才闭口,顿感方才失仪之处。忽的,一抹幽然兰香迎面而来,众人只闻一声清越温软的“夜公子”。
夜昔当先反应过来,忙命夜宣斟酒。
“感谢大公子来捧姽婳的场。”趁着取杯的机会偷偷瞄了一眼那个与她一样偏爱黑色的男子,刻意压低声音,“这是姽婳敬客人的第一次杯酒。”也是趁着敬酒的空儿抬眸多看了一眼。
男子唇角噙着幽雅暧昧的微笑,那张线条凌厉冷硬的脸似乎也变得柔和,五官浓黑异于常人,而那双漆黑的眸子如古井般深沉,目光流转之间就可以牵引出人心底的脆弱和黑暗。夜昔举杯,颔首道,“能得姽婳姑娘第一杯酒,昔,不胜荣幸。”
兰婳音被那双幽深的眼眸盯得很不舒服,眉心一蹙,心中却很是有狐疑:这二人好生面熟,倒像是曾在哪里见过一般。莫非,以前有过一面之缘?
“姑娘何不以真容示人?”夜煜见她若有所思,借机抢白道。
美人凤目雾气散尽,眸中冷意森然,忽如其来的变化让在场之人都暗自捏了把汗。婳音在万花楼里是出了名的性子清冷,平素与人相交无多,是故众人都摸不准她的脾性;今日小侯爷言辞之间暗含轻佻之意,惹怒了这位修为不凡的美人,不知会出什么乱子?
一直讳莫如深的黑衣男子甫唇,“舍弟唐突了,望姑娘见谅。”
唐突?大概是登徒子的孟浪本性暴露无遗了吧?!
不过能得夜昔一句软话也算不易,这分寸还是得拿捏好。花玥盈在后面漫无目的地甩了甩帕子,兰婳音会意,眉目柔和了些:
“姽婳一副陋容,恐不入公子的眼。若二位公子有心,下个月的今夜,姽婳定当摘下面纱,恭候二位大驾。”
“昔定当如期赴约。”
“多谢公子。”兰婳音颔首,领着众人纷纷退场。
夜煜面色凝重地望着女子渐渐远去的背影,疑虑更深,低头喃喃自语,“既能入花姐姐的眼,又怎生得一副陋容?”
夜昔似笑非笑地招徕夜宣,“交代下去,自本月起万花楼每月税银……”
不远处,倚在朱漆阑干边的女子满意地望着正在散场的众人:夜昔的确是明白人,她只不过是隐晦的提了几个字,他就悉数明白了。也好,对花姐姐也算有个交代。
花玥盈立在纷扰的人群中,脸上带着标志性的“假笑”送离诸客,暗自腹议那个新来的丫头原是有些手段的:清场之前,夜小侯爷的贴身侍卫夜宣曾来传过话,条件优渥,对于她这种商人更是十分优待。干她们这行营生的一是求富贵,而是保平安;说到底她花玥盈再强也是个女人,商场上总有力不从心的时候,如果能得官家的庇佑,将来的底气也必定更足……
------题外话------
女主华丽出场!撒花……
☆、009.初入侯府
京城……
一身暗青色四爪金龙锦袍在摇曳的烛火下闪耀着诡异的色泽。此刻它的主人只着一身白色中衣斜躺在榻上,修长骨感的手中正把玩着一颗拇指大小的幽蓝夜明珠。
这般珍稀的东西他是不会看错的。数月前兰后下旨为兰、夜两家赐婚,是他带着礼单亲自去户部选送小丫头的嫁妆;至于他现在正握于股掌间把玩的这颗珠子,他的印象就尤为深刻——因为,这是唯一一样他瞒着所有人私自加在礼单里的嫁妆。
多想看到她穿上嫁衣的样子,一定很美。
娶她吧?不可以!
转眼之间,当年那个失足落水的小丫头竟要嫁人了。
他还记得,那一天,他亲自挑选了最上等的红绸,请了“千手绣坊”最好的绣娘为她订制嫁衣,特地交代了要把这颗夜明珠镶在她的腰带上;那一天,他牵着羽雅在门口为她送别,一阵风掀开了红盖头,露出她半面惊心动魄的脸;那一天,他听说她一出城就被人劫走,恨不得带兵立刻冲出皇城抢她回来……
这个傻丫头,她还真以为他是圣人吗?
“王爷。”
“她,还好么?”清冷的男低音有些嘶哑。
“三小姐已经和他们见面了。”
“继续监视。”
“是。”
……
“终于结束了。”今夜很闷,倒有几分要下雨的意思。兰婳音推开了案前的雕花丝履窗,探出半个身子,伸手去接那些冰凉清爽的雨丝。一阵微凉的清风携雨迎面扑来,细密的雨丝扑到面纱上,沾湿了白纱,隐约变得有些透明,失去了原有的功效。
此刻她并未注意到立于前巷飞檐上的男子,也是一身黑色雅服,晶亮的眸子在暗夜中熠熠生光,点亮了一片暗夜寂静,目光犀利如匕首,精准地刺穿人的身体,刺中人性中的阴暗点。面纱浸染雨丝后近乎透明,不远不近的被那双眼睛撩开,露出一张充满精灵气质的小脸。
“可惜了。”本应是在花间月下拈花低嗅的女子偏偏走上武道,注定是要收到不凡的诅咒。比如辰烈皇后,比如妡贵妃,身负武学修为的女子无一不是一种“剧毒”,兼之美色,就成了帝王谋夺天下的“国之利器”。
不知过了多久,凤眸掠过那青墙飞檐,黑色的身影霎时快如疾风,转身隐入暗夜。女子唇边凝着冷冷笑意,掩上窗户躺回榻上闭目养神。
“姽婳,你睡了吗?”花玥盈透过虚掩的门,从门缝里清晰地望见一人正半躺着歪在美人榻上。
“没呢。花姐姐请进来吧。”
“看不出来,你这小丫头还真有两下子,小侯爷一下免了我三成税息。”
兰婳音换了个姿势,微阖了丹凤,轻笑道,“不过是一曲无名曲,很划算。”
花玥盈杏目流转,眉眼间自有一股风流韵味,心笑道:无名曲?如果光是这无名曲就能笼络住他们的心,那她这么多年就白混了。
“万花楼我开了数年之久,名魁佳人亦是见过不下数百个,眼光毒得很,我可以看出你那一身气度并非寻常富贵人家所有!”花玥盈很聪明,绕了一大圈,话里的矛头再次指向她的身世来历。
“花姐姐这是对姽婳不放心?”
“自然不是。”花玥盈扬了扬柳眉,“你要是没待够三个月就跑了,我上哪儿去找人填补这亏空啊?”
“报官啊。”兰婳音顺口接话,看似无心。
这次轮到花玥盈嘲讽地笑了,“报给这种渣滓,还不如不报。”干脆利落,也借此表明了她对官府的态度,纯粹的从另一个侧面凸显时下大烟的无能。“以后你就安心在这儿住下。什么时候住腻了、想走了,就告诉我,我替你准备准备。”女子似是感慨,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多谢花姐姐。”怪道人家说风尘多奇女,可见此言非虚。
原本以为日子会一直安静流淌而过,可是世事总会有些变数。
夜昔生辰将近,冥宣侯府派人递上敬帖,指名要姽婳去抚琴助兴。
“你看着办吧,不必顾及我。”花玥盈侧首望着在美人榻上闭目养神的女子,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兰婳音拿过桌上的帖子,视线一扫,最后的落款是“夜昔”,心里又有了计较。
“花姐姐放心,我去便是了。”
花玥盈牵过姽婳的手,“你可是想清楚了?”
兰婳音点了点头。
缄默。半晌,花玥盈颔首,说了一句“小侯爷是好人。”
次日傍晚,冥宣侯府的轿子静静停在了万花楼大门前,四个青衣小厮垂手而立,模样颇为清秀老实。
花玥盈盯着众女把兰婳音打扮的当,还是不甚放心,坚持牵着她的手送到门口,末了还悄悄的嘱咐了几句:
“我知道你机灵,可毕竟是人家的地盘,自己要多加小心。”
兰婳音含笑点点头,一手搭在婆子的手上,俯身入轿……
四方的轿子里空气流转近乎凝固,翩飞的青色轿帘不时会擦到兰婳音的脸颊,细腻的纠缠让她不知不觉想间起了那场花嫁,颠簸的轿身也把回忆打翻,心头一片五味陈杂。
本该是按着皇后姑母的意思风风光光地加入侯府,出入正门,出行更是要前呼后拥;现在的她,却要借着一个名魁的身份前去,不由的哑然失笑。
青色小轿从正门绕过,四个小厮抬至一扇半开的偏门悄悄拐了进去。
不久,就闻得一声“请小姐下轿”。
丫鬟上前打起轿帘,将她小心扶出。不远处,有一名着青绿色裙装的少女面色肃穆地静立,眉目妩媚,却让人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温柔气息,冷厉的眼中毫不掩饰地透着对她不屑一顾的轻蔑之色,兰婳音在面纱下自嘲地笑了。
果然是王侯之家,对下人的管教竟是这般无礼?就连一个小丫头都这般盛气凌人。
“小姐跟随绿衣姑娘前去便可。”
兰婳音小心称是,心下却暗叫不好,此番想要好好看看侯府是不可能了,于是垂首跟在绿衣身后。
府邸不算很大,粗粗目测一下还算符合王侯规制,但是光在外面看,可看不出这里头内有乾坤:庭院深深,不少屋子里都有金龙饰物,内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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