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还。本宫说的,可有差错?”
兰婳音跪在大殿中央,紧攥着的双手不住颤抖,那极细微的颤动在居高临下的视角下十分孱弱,尽管如此,她的脸上依然颜色不改,沉声言道,“娘娘说的极是,并无半点差错。”
“呯——”广袖一拂,迅疾的风裹挟着迎面而来的茶盏直直砸上她的额角,随即骤然坠落,摔得粉身碎骨,再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一瞬间浓稠而猩烈的气息铺天盖地的湮没了她的理智,兰婳音抬手抚过额际,绚烂惨烈的鲜红张扬而艳丽,顺着指尖流入她的掌中,缓缓变为一小滩干涸的血渍。
“滴答——滴答——”头上不断涌出的鲜血争先恐后地滑过女子惨白的脸溅在粉碎的瓷片之上,晕开朵朵妖冶诡异的血罂花,渗入青石砖中隐没。
气急的女子再也顾不得往日的雍雅风度,立在高台上指着她破口大骂,“滚!给我滚!全部滚出去!贱人……”
心头紧绷的弦突然间松了松,兰婳音俯首,避开伤处,叩首告退。
“滚!都是一群喂不饱的白眼狼……白眼狼!”
身后,金属质的女声依然狂躁,瓷器碎裂的声音不绝于耳。她捂着半张鲜血淋漓的脸,失了魂魄一般的回到寝宫。
总算是,逃过一劫。
正暗自庆幸着,鼻翼间又充盈着华美的香气,眼前一片血雾迷蒙之中忽然有了一抹跳跃的亮色朝着她不断行来;须臾之间,鼻翼间又充盈着华美的香气,幽雅暧昧的紫锻湮没了她的所有神智,脚下一软便歪在那人的怀中,唇边漾开一抹清浅的笑意。
☆、055.铜街丽人(9)
“王爷,浦安死了。”一身劲装的骁卫面色凝重。
西门黎捧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滞,明亮的烛火掩映着男子如画眉目,长睫暗垂,看不清眸中的情绪,落在半面阴影里的唇角却勾起微不可见的笑意,道:“看来,他们已经迫不及待要动手了。”话毕将视线投在坐于下首夜息。
“妖后气数已尽,即便是琅琊一族出世也难以力挽狂澜了。”这几日他在帝京可不是闲着看书喝茶,不仅要安排夜、顾两家的联姻,还要暗中走动了不少冥宣侯昔日的旧部。
当年的两人反目,兰后下旨割地封侯,他们心中亦是怨念颇深,还时不时在底下弄出什么“小动作”,却成不了大气候;如今既有夜家小侯爷多方联络走动,势必是要名正言顺举大事了。
“不过我倒是很好奇,谁能了结大长老的性命?”坐在另一侧的顾覃青把玩着手中的酒杯,指腹抚着那精致的雕花神色悠悠,半是调笑道:“今晨我与挽妆入山进香,不期竟在庙里遇见了华襄王和兰三小姐;难不成是三小姐大才,武艺大成动手杀了大长老?”
立于西门黎身侧的骁卫犹疑,惊得背上冷汗涔涔,言辞支吾,:“这……这,其实。”
“怎么,回来一趟连话都说不清楚了?”西门黎看似清淡的一句实则激起了骁卫的求生欲——有一回一个侍女回话时声音太小,被王爷纠了一句还是不改,最后就直接拖出去乱棍打死……
“是。启禀王爷,确是华襄王和兰三小姐无疑,但并非三小姐大才。”
“噢?”西门黎刻意把这个字的调子扬了扬。
“二人原是去拜访隐风、庞蕴两位大师,下山时却被回京的琅琊一族盯上了;大长老浦安令手下三百死士在山谷设伏,欲取华襄王性命,但是最后华襄王不知使了什么招数,只一招,大长老登时毙命。”
在座的都是见惯风浪的,闻及一招毙命之言竟也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浦安是什么人?那是大烟至尊武者,离迈入“天行者”之列也就是临门一脚的事情,最终却死在一个举世闻名的“纨绔王爷”手里,这个中关节,实在是令人费解。
半晌,一声低沉的笑打破了尴尬的寂静。
“不愧是天令山出来的人,果然……”最后二字消亡于空气中。座上的虽说是联手同盟之人,但是人心各异,此刻各人的心思,又有谁看得透谁?
……
大长老浦安身死的消息,似乎是一夕之间便传遍了帝京,京中留守的琅琊一族更是愤愤不平,若非是兰后在前朝后宫以铁腕之势压着,恐怕此刻的帝京早已翻了天;兰后手头有这么多事情要处理,对于四国使节的关注度自然就下来了,白闵与荆南的使节团已相继告辞,西戎的蛮子不知因着什么还被困在大烟内宫,而那场好戏的另一位主角此刻正呆在宣和殿里优哉游哉地“养伤”。
待她再一次悠悠转醒,已是亥时了。
兰婳音掀开锦被一角,微有些吃力的坐起身来,一手去触那额上的伤,竟已被人小心清洗包扎了,面上露出一丝舒缓的情绪。
这时殿门突然开了,想是贺兰裔回来了;兰婳音蓦的抬首却见楚逍拎着食盒走进来,恰对上他眸中的晦暗艰涩。
楚逍行至榻前,把食盒中的汤药捧出置于榻边的小几上,兰婳音伸手接过,颔首致谢,并未说只言片语,淡淡的将浓稠的黑色药汁一饮而尽。
“苦吗?”楚逍有些愣住了,不知自己为何突然会说出这话。
兰婳音不曾料到他竟会说这些,到底有些诧异,忽的又记起前些日子,那二人在竹林里对她的排挤,计上心头,沉吟道,“自然是苦的。你可是大夫,怎么你开的药你竟不知道么?”说罢女子脸上露出促狭的笑意,苍白而柔美的脸焕发着无与伦比的朝气,看得他心下一惊,看清了她眼中的疑意,遂道:
“王爷有公务在身,特命我来诊治。”
“呵呵——”女子轻笑着说:“我怎么记得‘修罗鬼医’立过誓,绝不会医治我这般貌丑的女子。”
“你!——”
楚逍一张俊脸瞬时被这话咽的通红,就连心脏都开始不由自主地剧烈跳动,双拳紧握,青筋毕露;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种难言的灼痛感,心上好似是被什么扎了一下,流出一颗细小的血珠。然而他却不知,正是这一小颗血珠,最后却凝成了一颗留在他心间的朱砂。
此刻,无言的寂静,加之楚逍突然的沉默,让兰婳音意识到那调笑似乎是过了,正欲再说些什么,贺兰裔却一身风尘仆仆的进来了。
的确,他真的是满身的疲惫。楚逍见状便作势要出殿,贺兰裔却俯身在他身边低声说了什么,随即也是面色一惊,二人也不管她径自走出殿外。
“风尘仆仆”这个词安在“侧帽风流”的华襄王身上,着实是有些不妥,但事实就是如此让人匪夷所思。兰婳音拧着眉望着他与楚逍走到外殿,两人似是刻意压低了声音,没一会儿贺兰裔才回来。
“头上的伤可好些了吗?”
“还是会有些疼,可惜今年的秋狩大约是赶不上了。”
闻言,那人的眼中忽的窜起了暗沉的波澜,脸上更加紧绷。兰婳音敏锐地觉察到他身上的异样,沉吟道:“你说吧,我没事。”
贺兰裔缓身坐到她榻边,抬眸凝视着她,叹然,“能有什么事?左不过是忧心一个你罢了。你现在这个样子,让我如何能放得下心回去?”
兰婳音心头好似沉入冷暗深渊,手指微不可见地轻颤,问道:“你要去回哪里?”
“乾卫传来消息,父皇病危,此番我若是再不回去,恐怕朝中会有更大的异动。说起来,有一点我还挺佩服宏昌老儿,乱世七国之中也唯有他会如此宠一个女人——只留下他和兰文姝的血脉,让小太子干干净净的接过这个担子……”后头的话越来越轻,细不可闻,他心里过不去不愿说,她也没再追问下去;凭她的聪慧自然也能猜到,无非是觉得华国皇室皇子众多,老皇帝一命归天了,剩下来的就是十几个皇子的糟心事:争权夺利勾心斗角,拼个你死我活。若是老皇帝对百里皇后有宏昌帝对姑母的半分情谊,他贺兰裔也不至费那么大劲儿耍阴谋阳谋,更加不用背负“手足相残,兄弟阋墙”之名——千百年后史家刀伐笔诛,后人怎么看怎么想,如今也难为他一并忧着了。
思及此,兰婳音不由苦笑:这人的心计果然不是常人所能比拟的,一颗心得同时算计天下,当真是大才。
只是不知,他的“运筹帷幄”之中,有没有把她也一并算计进去?
大约,是有的吧。
只是现在还计较这些有什么用。人都要走了,还能算计到她什么?
兰婳音不知道,自己这片刻的沉默在那人看来是另一番意味。那一张风华绝代的脸倏地靠近,长指抚着线条优美的下颌,浅笑着,眸中的风云变幻此刻皆化作这一瞬光明热烈的期许,那笑意晏晏紫华灼灼,看得她快喘不过气来。
她终是不敌他的灼灼目光,垂下眼睫,轻声问道:“什么时候走?”
对面的人胸腔里似是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哀叹,兰婳音低垂的头注意到他胸口不自然的起伏,别过头去,整个人重新缩回褥子里,“我这伤也不妨事的,襄王大可放宽心回去,兰婳音自认还有自保的能力。”
走吧走吧。都去个干净。
“宓儿。”贺兰裔自胸腔里发出沉闷的鸣响,言辞讷讷,听得颇有些凄婉;望着她脸上强撑的笑意,眼底炽烈的火焰一点点湮灭,微凉的手指划过她的侧面,额头、眼睛、鼻子、双唇,流水一般的紫锻拂过她面上,所过之处清凉沁骨。
他立在她榻边凝视良久,心底那恢弘的旧事一点点掠过,于冰火之间游荡呐喊,须臾间大火焚原,一切皆化作虚无。
都结束了。
是谁的心在夜风里哭泣,又是谁的心在烈焰中苦苦煎熬不得超脱?那些早已破土的嫩芽在暴雨中瑟瑟,终是失了生机。
------题外话------
不急啊,还有二更。因为明天有点事情要去考试,不知道回来更来不来得及。话说以后就是迈上漫漫考证之路吗?
~(>_<)~哭一个。
☆、056.铜街丽人(10)
第二日一大早,贺兰裔便与老特首一行人离开了帝京。兰后虽是怒意未减,却命芣苢传来口信,准她出宫送行。
兰婳音立在高高的护城墙上,目送那人的身影融入金色的地平线上,模糊、缩小、逐渐远去,最终消失于她的视线之中。双手不知何时扣住了筑城的青石砖,指尖的钝痛一点点蔓延开,心中的悸动却是难抑。
脑海中不断来回的那些话堵得她心疼。
“姑娘莫要怪罪我家主子,其实主子也是有他的难处。华国华国皇嗣众多,皇室之中更是明争暗斗、波谲云诡;原本老主子的身子还硬朗,这些年却也渐渐开始力不从心,处理朝政更是十分勉强,多半都是托付给皇后娘娘和摄政王。
只是咱们皇后娘娘,终究是比不得您的姑母兰后,世间也只有她那样的奇女子能担得起天下的重任啊~百里皇后不擅朝堂之术,不过只能是勉力而为;时下华国国内动荡不断,娘娘只好飞鸽传书召主子回宫。
只是此去华国,路上必定是危机四伏,多少人睁着眼盼着主子回不去呢……”
其实,她又何曾懂过那人呢?
“他已经走了。”耳边传来西门黎的声音,一如既往的谦和温润。
“华国之乱,各方根源势力错综复杂,恐非一朝一夕所能解决。今日一别,就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了。”另一道陌生的男声在背后响起。
兰婳音回过头,一青一白两道身影逆光而立。她眯着眼仔细瞧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来人,心头不由哧笑,遂戏谑道:
“想来是顾公子和华国的生意谈崩了吧。如今这副光景,恐怕也只能仰仗王爷与夜小侯爷了。怎么今日不见小侯爷一起啊?”
顾覃青淡然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张鲜红的物什递与兰婳音,道:“再过几日便是小侯爷与舍妹的婚礼了,那日东临山上,在下曾允诺日后小妹成亲之时奉上婚谏。如今襄王归国,不知三小姐如何打算?”
兰婳音朝那二人嫣然一笑,伸出二指接下婚谏,“顾公子都纡尊降贵亲自来下请柬了,我若是不去,岂不是太不识趣了?”
该死的奸商,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难不成还真要她去?
西门黎隔着一臂之遥深深看了她一眼,过了片刻,又一语不发的走了。
在皇宫里养伤的日子开始变得漫长起来,没有了贺兰裔的陪伴,兰婳音整日里会握着那卷《华国策》一阵一阵的发呆,就连负责打扫庭院的小宫女都忍不住摇头叹气。
这一日楚逍再次破窗而入,兰婳音很伤脑筋地揉了揉暴突的太阳穴,沉吟道:“楚逍,那边是门。”
“我知道。”说罢自顾自的走到内殿,望了一眼她的脸色,说道:“再过几日就可以拆纱布了。”
兰婳音却是置若罔闻,淡淡说了一句“无妨”。
楚逍惊异地望着她,颇为费解,何以世间女子视之胜过性命的容貌她竟这般不在乎?究竟是真的不在乎了,还是……
她的余光瞥到楚逍惊诧的脸,又问道:“他怎么没把你带走?”
男子的俊容沉了沉,难辨喜怒的声音幽幽传来,“谁跟你说我归他管?!”
“这……”
兰婳音的心头不由打了一个突儿,的确,谁能掌控这位行踪诡秘的江湖鬼医?
顷刻的沉默让一室气氛更为沉闷,楚逍胸口郁结难抒,愤愤然朝她丢下一物,又从窗户回去了。
“喂,你——”
一个黑色的长条形木匣顺势落在兰婳音面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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