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后宫佳丽也无人敢鸠居鹊巢。
只有杨丽华一人能住在里面。虽然是偏居侧殿,也是头一份的尊荣。
但时代变了,一切都该变了。这位皇姐能知趣退让,自动搬出凤鸾殿,那是再好不过了。
她当年不争,是因为她夫君志存高远却又势单力薄,夫妇俩只能隐忍。
时过境迁,她萧美娘如今还惧何人?
皇上不语,她当然也毫不在意。
但前几天皇上突然满脸不悦地对她说:“皇姐一人在外,朕心中颇为挂念,你还是亲去一趟,将她迎回宫中吧!”
她怔忡不解,皇上对家人如何,她心知肚明,对这个不言不语的皇姐,他能挂念至此?
还是另有图谋?
他如此不愉,是责怪她怠慢了皇姐,还是另有原因?
皇姐回来,该如何礼遇?一切如昨已不可能,那这个分寸又该如何拿捏?
她心中捉摸不定,看皇上脸色又不敢多问。杨凉虽然兵败被擒,按律当斩,但朝野上下却议论纷纷,说皇上当年因仁爱而得储君之位,如今却对兄弟姐妹逐一开刀,可见……
杨勇暴毙,大家心知肚明地保持沉默,但柳述的相继暴毙就有些触了众怒。
阿五这女子,果然是不祥之人!
她小心翼翼地问道:“只是我如今已入住凤鸾殿,是不是还让皇姐住在偏殿?”
皇上瞟了她一眼,眼中隐隐有丝笑意。他摇了摇头道:“无妨,我已交给宇文化及去安排了,他安排妥当了自会来你处禀报,你到时再亲去皇姐处相请吧。”
宇文化及?宇文化及的手竟然伸进了后宫?
那她这个皇后又算什么?
她心中又惊又怒,脸上却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皇上明鉴,那美娘就放心了。”
她的回忆被乐平公主平和亲切的问话声打断了:“美娘,莫非宫中出了什么事情?”
她赶紧收敛心思,柔声说道:“皇姐,能有什么事情?您还不清楚皇上的性情?他想您了,就恨不得马上相见。汉王出事后,他心里也不好受,兄弟姐妹中,也只能跟皇姐您说说话了。”
这番话入情入理,任谁也挑不出毛病。乐平公主听了不由恻然:如今这几个弟、妹,死的死,囚的囚,病的病,杨广哪怕是铁石心肠也会伤感吧。
他再心狠,对自己这个厥功至伟的长姐也不至于怎样吧。
何况,以今天这个架势,想去得去,不想去,也得去。难不成还要皇上亲自出马不成?
她只能轻拍萧皇后的手,淡然说道:“也是,长姐如母,我虽不及母后,但牵挂之心却是同出一辙。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她想:幸好还有戚家村。
戚家村的田野里一片金黄,稻谷熟了,沉甸甸的稻穗在风中起伏,不时露出在田地里欢快劳作的人们。
男人们女人们的脸上都淌着喜悦的汗水。这样好的收成意味着一年丰盛的食物,意味着孩子们身上更漂亮温暖的衣衫、女人们脸上更细腻芳香的脂粉、男人们手上更多的余钱去购置更好的兵器或去结交更多的朋友。
戚家村的男人们虽然安分守己,但与附近村庄的男人们相比却总有些不同。他们的身形高大、身手不俗,他们的言谈举止也显得很有教养。他们的农活虽然做得很不错,但他们似乎不以为然,更谈不上以此为荣。
他们的心思不知在什么地方?
他们鲜少与外界通婚,也很少与外界打交道。他们与外面的交往大都通过他们的村长戚老大进行,而戚老大虽然是这帮彪悍汉子的老大,个子却绝称不上高大。
他是一个中等身材、精干精明的中年人。他的脸上虽然常常挂着笑容,但他的一双眼睛却是精光四射,仿佛能看透你的内心。他永远都在忙碌着,永远都是一副信心满满的模样,仿佛这天下没有任何事情能够难倒他: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一切都不用担心。
难怪他会成为大家的老大。
但这位“万能”的戚老大现在却躲在慈善庵的一间禅房里,他的眉头微皱着看着两位中年的女尼。
这两位正是元乐尚和陈月仪。
窗前的桌上摆着一封来信,陈月仪和戚老大正在激烈地争论着,元乐尚在一旁默然聆听。
这支队伍多为陈山提的亲信,他们真正追随的是陈月仪。她元乐尚再有远见卓识,大堂之上,也得尊陈月仪为首。
再深厚的姐妹情谊也需要人情世故来润滑。元乐尚深谙此道,所以在这种场合她常常保持沉默。
戚老大不愿再入江湖,是人之常情。这些年安逸富裕的日子早已消磨了这帮汉子的雄心和斗志。在这个桃源般的小村庄里,他们已经有了温柔贤惠的妻子,活泼可爱的子女,家中薄有资产,手中小有积蓄。
作为老百姓,夫复何求?
居安思危,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又是另一回事。谁愿意放弃眼前的安逸,重新站到风口浪尖,重新过回刀口舔血的日子?
他们是否还能适应那样的生活?这些年的安逸消磨了他们的志气,是否也迟钝了他们的身手,麻木了他们的嗅觉?
“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元乐尚终于叹息道:“戚老大,我们的身份既已暴露,就不可能再有安宁。你固然可以暗杀杨丽华,但你可想过,杨丽华又是从何处知道我们的底细?”
戚老大眼神一紧,冷冷说道:“现在知道的人不过寥寥几个,我们不妨一次料理干净。”。
“哼!小戚,你太小瞧杨丽华了!她,还有那个死去的附马爷都是不好相与的!你以为戚家村还是风平浪静?哼,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呢!”陈月仪不客气地说道。
戚老大的神色灰了下来:“唉,您让我如何跟兄弟们说明?如果外面已经烽烟再起还好说,可现在实在是国泰民安,皇上巡游江都那是什么气势?您说……”
元乐尚沉吟着:“戚老大所言有理。这样吧,这次我亲随杨丽华入宫,你再派几个好手暗中相助。一切都待我入宫后再见机行事吧。”
“姐姐,你这是何苦!”陈月仪第一个反对:“姐姐,杨丽华自身难保,你随她而去,一旦有变,我们鞭长莫及啊。”
元乐尚轻轻摇头道:“戚老大所言甚是。如今形势不明,我们不能轻举妄动。唉,但愿戚家村的太平日子还能延续下去。”
“如果杀人灭口可以保住戚家村的安宁,那我一定会做的。”
她默默走到窗边,双手合十,轻声念道:“阿弥陀佛!”
她站在窗前,远远眺望着一片金黄的田野,春华秋实,这是一个丰收的季节,是全村人收获喜悦的季节,明天将举行戚家村每年一度的秋收大宴,戚老大会摆出一百桌的酒席,全村的人都会相聚一堂,一醉方休。
而在这之后,将有多少家该娶新妇?有多少家将添新丁?
何必让他(她)们为不可知的将来担忧?
何必打碎这难得的快乐宁静?
也许压根就是杞人忧天呢?
“姐姐”她回头看见陈月仪关切的目光,看见她眼中的了然和隐隐泪光,戚老大不知何时已经离去。
她淡淡一笑:“月仪,我造下的孽,我得去了断,这是我的因果。我万事自会小心,你不必过于担心。”
她没想到,戚老大去而复返,正在外面静静聆听。元乐尚的声音虽然不大,但于他而言已经足够。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眼中露出思索的神情。
然后他转身悄然离去。
作者有话要说:
☆、暗香红叶
红叶满山,金桔遍野,秋天无疑是一年中最丰富热闹的季节。田野里一片欢声笑语,都市里也多了不少吟诗赞叹的声音。
秋天正如一位步入中年的绝代佳人,年华虽逝,风韵恰盛。
柳府里有一株长于汉朝的古银杏树,每年到了这个时节便是满树金黄。风一吹,落叶飘飘悠悠地在空中起舞,没有几天便铺满了整个院子。
下人们打扫卫生时会小心翼翼地避开这些落叶,由着它们在院中堆积、旋转,在此处散了,又在另一处聚集。
往年这个时候是府中最热闹的时节:来赏银杏的朋友一拨又一拨,浅吟低唱,轻歌曼舞,留下了多少有趣的轶事和可圈可点的佳句?
柳府的一切,都是高雅且风雅的。也只有这样的主人才配得上这样一棵有内涵、有故事的古树。
他们如是说。
那些风流潇洒的贵客,如今又簇拥在哪里?他们这样快便淡忘了这棵长安城里最有故事的老银杏?
到最后柳嬷嬷只能苦笑着吩咐道:“都扫了吧!”
再不扫,这些枯叶该腐烂变臭,成为人人嫌弃的垃圾了。
好在兰陵公主压根没有注意这些小事,她心想。
但是谁知道呢?也许她只是权当没有看见罢了。
兰陵公主一直在等陈荃的来信,她本来对陈荃并不在意,但陈荃的拒绝却令她大吃一惊。
但随后她笃定这一定是欲擒故纵:陈荃不愧是南陈的公主,胃口想来不小。
她很好奇这个孤苦的女子会怎样玩下去。
最平常的是几天后来一封问候请安的话,在后面羞答答地提到自己的难处和期望。
高级一点的是毛遂自荐,诉说自己的忠心和钦慕之心,投靠她这个靠山。
以陈荃的姿色和聪慧不难翻身,杨五娘心里暗暗掂量着,以她南陈公主和秦王侧妃的出身想来还是可以嫁个不错的人家做个侧室。
“柳嬷嬷,你看那陈荃如何?”
“陈荃?她不是先秦王的侧妃吗?就是住在太陵附近的那位?上次您留宿一夜的那位?”
“正是!”
柳嬷嬷明显有些吃惊了:“那位夫人一看就是位很有心机、心气很高的,也能忍!公主不知?”
兰陵公主冷冷说道:“我想送她入杨玄感家。”
“杨玄感?”柳嬷嬷的脸色变了:“为什么会是杨玄感?公子之事,他父亲杨素难辞其咎,您怎会……”
她突然轻轻拍手道:“哦,奴婢明白了,您是想让她帮忙打探公子死因?只是……”
她迟疑片刻,终于还是说道:“公主,公子有次与奴婢闲谈时曾说道,如果他有任何不测,只求您能将他忘记,千万莫提什么复仇之事。他说今生能与您相遇,已是万幸。来生他一定会来找您再续前缘。”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因为她发现兰陵公主已经泪流满面。
她也忍不住抺开了眼泪:“我一直忍着没说,因为我知道您若听说了这番话,一定会不顾一切地为公子报仇。”
“可不说,又辜负了公子的一番苦心。我真是左右为难…… 唉,但愿公子在天有灵不会怪罪我这个蠢笨的老婆子……”
柳述自然无法怪罪柳嬷嬷,生前如此、死后更是如此。
人生只有落泊过才明白谁是真正的朋友。锦上添花的朋友何其之多,但逆境中雪中送炭的能有几人?
而当你有东山再起的希望时,你会发现这些朋友又冒了出来。
陈荃明显感觉到了静心庵的殷勤。钱嬷嬷不但常来嘘寒问暖,连宣华夫人都分外亲热和气。
钱嬷嬷到了最后一定会善意地提醒她一句:“可别忘了给兰陵公主去信。”
陈荃总是淡淡地笑着,既不肯定,亦不否定。
钱嬷嬷便会有些尴尬地拍拍自己的头,摇着头说:“唉,老了,老了!”
连小玉都忍不住好奇地问道:“夫人,您到底有没有给兰陵公主去信?”
陈荃还是淡淡地笑着,不置可否。
小玉眼睛转转,换了法子问:“我压根就没瞧见您写信,所以……”她压低声音问道:“可夫人,回京城啊,难道您真的不想回京城吗?您真的不打算给兰陵公主去信啦?”
陈荃还是没有回答,她静静地看着手中的书,轻轻叹了口气。
因为她发现连她自己都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她转头看向窗外,兰天如洗,澄净高远,一只孤雁正在苍茫天地间奋力挣扎着追赶早已远去的雁队。
寒冬即将来临,这只失群的孤雁如不能找到自己的同伴,等待着它的会是怎样的命运?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明天吧,明天一定要给兰陵公主去信问候了。”
她轻声问小玉道:“好几天不见赵太医了,也不知姑姑的身体怎样了?”
她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在窗口响起:“宣华夫人一切安康,我刚从静心庵过来。”
她看见那个熟悉的笑容,那种老实中带着一丝狡黠,狡黠中含有一分诚恳的笑容,让她觉得安心而温暖的笑容。
“哎呀,赵太医,您这几天去哪啦?您那天还说一早来替兰陵公主把把脉,结果放了我们鸽子,害得我们那天到处找您呢!”
“小玉”陈荃赶紧喝住了这个伶牙俐齿的丫头:“小玉,不得对赵太医无理。还不赶紧下去给赵太医煎杯热茶来!”
她的脸虽板着,眼中却不由自主地浮出一丝暖意。她绷着脸逼视着小玉悻悻然地退下后,这才客气地转向赵太医道:“赵太医,我这……”
她的声音突然打住了,因为她发现赵逸的眼中充满了惊喜,那是失而复得的狂喜,那份饱含珍爱和怜惜的喜悦。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本想说:“我以为您一定离去了,所以就出了趟远门。”
他想说:“您没走?真是太好了!”
他想问:“您没走?还是等几天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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