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我这个女儿家。何况,如果真有这样一支暗卫,父亲又何至于死于非命?”
杨玄感有些失望,脸上却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没有就好,没有就好。如今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有,宇文化及那个疯子也在追查此事。你们遇见他时,千万小心,不要被他纠缠上了。”
他心里暗暗叫苦:如果杨英儿一无所知,那兰陵公主又是否知道些什么呢?
还有就是山东历城,房陵王府,杨勇的子孙们迁居的地方。
那宇文化及究竟是如何查到这四个暗卫的下落的?
他的眉头越拧越紧,突然一杯乌黑清亮的酸梅汤出现在他的眼皮底下。他一抬头,正遇上高表仁那双略带几分嘲讽的含笑目光。
高表仁轻描淡写地说道:“天热,容易上火,喝一杯消消暑。”
他转身瞅了瞅仍在发呆的杨英儿,脸上突然露出一丝笑容:“白狼,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你看,要下雨了!”
作者有话要说:
☆、翻云覆雨
“知了,知了”窗外沉寂已久的夏蝉终于忍不住地喋噪起来,一直沉默着的杨五娘突然展颜一笑:“长姐,不,我不会出家,因为那里见不到柳郎。他去哪,我便去哪,我与他生死相随。”
杨丽华愕然看着她,她的心渐渐沉了下来。她知道阿五一向倔犟,但倔犟如此、刚烈如斯都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如果柳述有朝一日遭遇不幸,她可会舍生殉夫?
如果她不能保全阿五,那是否意味着她与柳述之间的约定就自动作废?
几日前她收到了柳述的一封密函,信中请她看顾阿五,也告知了戚家村的秘密。
当年汉王刘邦病重之时知道戚妃将不见容于吕后。他怜惜戚妃,便安排她于自己驾崩时金蝉脱壳,逃离出宫。护送她的有十八死士,这十八人便是戚家村最开始的居民。他们平日里习农耕田,看上去与寻常农夫并无两样,但实际上家家世代习武,个个身手不凡。
戚妃在此孤寂度日,颐养天年。她圆寂时,吕后一族已经土崩瓦解,没有人再关心这位隐于民间、死于民间的逃妃。戚家村的人为了纪念她,将这座尼庵更名为“戚妃庵”。
日子长了,这一切倒更象是一个传说,一个为了抬高自己身价而杜撰的野史。
历史本就是真假掺半。正史中常含谎言,野史中亦有真实。胜利者固然要粉饰自己,失败者也不甘让真相永远湮没。
周武帝宇文邕机缘巧合地发现了这个村庄的秘密,他当时深感时局动荡,长子宇文赟难堪大任,便趁着禁佛灭道之际将戚家村全面清理了一次,将原村民尽数迁出,另安排了一批武艺高强的兵士入驻。
山上的那座尼庵也就成了北周皇族最后、最隐秘的避难所。为掩人耳目,它的名字也由“戚妃庵”重又改回了“慈惠庵”。
而当年安排此事的正是天中大皇后陈月仪的父亲陈山提将军,村中居民也多为陈将军当年的心腹亲信。
这个秘密一直保持得很好。隋帝胸怀世界,压根不曾关注过这个不起眼的小村庄:这小庵里住的不过是几个弱不禁风的皇族女子,与杨丽华曾姐妹相称,她们的家族与杨家不是世交就是相熟,于情于理,都该给她们一份安宁和尊重。
倘若不是阿五心血来潮去见陈月仪,这个秘密也许会一直这样保持下去吧。阿五自以为是独自一人前往,却不料柳述早派了自己最得力的暗卫云雀于暗中保护。
云雀自然发现了蛛丝马迹,柳述自然严加调查,这个秘密也就重见天日。只是柳述对先帝换储一事极为不满,对杨广更是深为忌惮。他一直拖延着未将此事上报,一拖竟拖到了先帝驾崩。
也许那时柳述已预见了今天的不幸,所以才未雨绸缪,将戚家村这个最后的避难所留给了阿五和阿五亲近之人。
而除了他自己,最有能力驾驭这支力量的当然非原北周皇后、皇太后杨丽华莫属。如果一切稳妥,云雀自会出面相助。
换句话说,如果杨丽华不能保全阿五,或者说若她不曾全力以赴地保全阿五,柳述的手下也会对她和她的家人的安危袖手旁观,甚至落井下石。
直到现在她也不知道那个化名“云雀”的高手是谁,是男是女?
但是在亲自去过慈惠庵后,她相信柳述所书确是实情。在四面楚歌的当下,戚家村的出现实在是雪中送炭。这支力量太重要了,所以阿五一定得平平安安地活着。
柳述虽已远离,但“云雀”一定还在京城某处窥探着她的一言一行。乐平公主府虽不是固若金汤,但那云雀若没几分能耐,也绝不能将这封密函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在她的榻上。
还有皇上,皇上难道会放松对柳府的监视?
杨丽华只觉风声鹤唳,危机四伏。
所以她轻轻抚摸着杨五娘的乌发,恳切劝道:“阿五,听姐姐的,将柳述忘了吧。如果实在做不到,就到尼庵里去住一段时间,吃斋念佛,让自己静一静。不要再做无谓之争了!”
“相信姐姐,日子再难熬,总会过去。你相信姐姐,姐姐见过太多薄命的红颜,也见过太多坚强活下来的不幸之人。你还年轻,不能这样将自己陪葬啊。”
“轰隆隆,轰隆隆”天际突然传来两声惊雷。姐妹俩悚然抬头,只见两道闪电划过天边,将一大片厚重的乌云竭力划开了一道绚烂的裂缝。
什么时候骄阳已然隐退,乌云已经席卷天边?什么时候那喋噪的蝉鸣已杳不可闻?
取而代之的,是扑天盖地的电闪雷鸣?
久热酷暑的长安终于迎来了大家翘首以盼的大雨。大雨如久攻不下而终于入城的敌兵,风一般地攻城掠池,骤然间便布满京城内外。
倾盆大雨中,长安城的市民们都闭门不出了。醉仙楼一下子门庭冷落,掌柜的看看店里没精打采的伙计们,又看看窗外淅淅沥沥下个不停的雨,也只能长叹一声。
幸福的日子总是太短。
还存着的那些冰块现在也化水了,花了那么多本钱千里迢迢运来的啊!
掌柜姓孙。孙掌柜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圆圆的脸上永远带着殷切的笑容,来醉仙楼的每一个客人都会得到他周到热情的照顾。
他的名言就是:来的都是客,客人才是我们的衣食父母。
谁也不知道他的来历,就象鲜少人知道谁才是这醉仙楼的真正老板。
但是人人都夸奖说孙掌柜真是一个一流的掌柜。哪家酒楼能聘上这样一位天生的掌柜,想不赚钱都难。
更难得的是他的忠心。不管别家开出怎样的优惠条件他都一笑了之,说:“老板对我恩重如山,我不能不仗义!”
所以这个胖乎乎的孙掌柜也成了京城里的一介人物,与京城里另一名闻遐迩的处所-暗香楼的当家人-梅娘并驾齐驱。
当然也有人猜测到这醉仙楼的老板一定是个炙手可热的权贵,否则怎能令孙掌柜如此死心塌地?这话也对也不对,这位老板固然是京城里权势滔天的人物,但权势却不是令孙掌柜臣服的主要原因。
他真心佩服这个不苟言笑的年轻人。
前几天他们赚钱赚得红了眼时,老板便告诉他不必再买冰块。他心里一百个不乐意,但看看老板清清冷冷的目光还是吞下了争辩的话语。
只能在心里暗暗叹息:毕竟是富家子弟,这样千载难逢的时机怎能不赚个盘满钵盈?
等到大雨如注时,他才佩服老板的先见之明。
事后再想想,这样长时间的酷暑一定会伴随有暴雨,这是谁都能预见的。
但当生意好得如热火烹油时,是人都会心存侥幸,总以为这天还会再热一阵子,好日子还能再久一点。
就这样一天天在贪欲的刺激下宽慰着自己,一天天自欺欺人地拖延着,直到命运翻云覆雨的手将自己一把罩住,逮个正着。
能够激流勇退,需要的不光是清醒的头脑,更需要过人的智慧和当断则断的勇气。
做生意如此,做大事亦如此。
他抬头看看三楼那间神秘的“玉宇”,心中暗暗叹道:“杨家能有今天的富贵,实在是名至实归。谁会想到那位富贵无双的杨公子竟会用心打理这等不起眼的买卖?”
他每天都将那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将案上的鲜花重新换过,煎茶的器具细细清洗。净瓶里的泉水是从临潼骊山专程取来,甘冽醇厚,水隆亦不溢出。
最珍贵的无疑是房中的一套三件的越窑茶盏。这是一套月白色的精美茶具,晶莹润泽、如冰似玉。茶盏呈莲花形,轻薄剔透,茶盏之下还特意配置了一个四片卷边荷叶形茶托。
饶是孙掌柜见多识广,也是第一次见如此精致的茶具。品茶之风是由先帝开启,所以现在市场上都还鲜有专用的茶具,既算是富贵人家也不过是选用精美的饭盂(饭碗)或酒具代用。
象这样配有茶托的茶具,孙掌柜还是第一次见,不但精美,而且实用。
他当然明白这套茶具的价值。他也知道这个设计一旦被大批量地仿制投入市场,那将意味着什么。
这固然意味着巨大的财富,但你是否有命享用这些财富?
杨公子的手段他是见识过的。
所以尽管醉仙楼的伙计都是百里挑一精选出来的能干人,孙掌柜从不让伙计进这个房间。他亲手打理这房间里的一切,绝不假手于人。
也正方便他不露痕迹地观察老板。
他很快发现杨玄感并非爱茶之人,大部分日子,他饮的是酒,因为瓶中清泉压根没动。但是他每每来到此处,一定会检查这泉水是否新鲜可口。
他要求这泉水日日换新似乎只为了迎接高表仁夫妇的到来。
因为这两人是除他之外唯一能自由出入“玉宇”之人,而这两人无疑才是真正爱茶之人,特别是高夫人大宁公主。大宁公主当年深得祖父茶道真传,曾享有“茶公主”的美称。
他笃定,这茶具十之□□是“茶公主”的设计。设计的人不过是随兴之作,杨公子却爱若珍宝。
当这两人来时,瓶中甘泉会一扫而空。
而杨公子的心情也会特别愉悦。
他当然不知道除了高表仁夫妇,也常会有不速之客到这“玉宇”来,他们神出鬼没,从一个暗门悄然而进,悄然而退,不令店中任何人查觉。
杨玄感常常一边看着帐本,一边静静地等待着这些不速之客的到来。
而现在,他已经放下了手中的帐本,凝神倾听着来人的报告。
作者有话要说:
☆、落英化泥
来人一身小贩打扮,灰头土脸,一副忠厚老实的模样看上去就象街头最不起眼的一个小摊贩。
但此刻他的眼神炯炯有神,机灵睿智,一看就不是等闲之辈。他意兴悠闲地说道:“宇文化及这厮实在小心,这次如不是我亲自出马,只怕真要空手而归了。”
杨玄感不吱声,手指却在轻轻敲打着桌面。
那小贩打扮的人哂然一笑,大咧咧地坐下,自顾自地从桌上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眼睛却瞟着案上那个净瓶。
杨玄感毫无反应。
他只得遗憾地叹了口气,步入正题道:“有一个身手很好的杀手来找过宇文化及,这人轻功极佳,宇文府的高墙他是一跃而过。”
他微微皱眉道:“我总觉得他发现了我,但他似乎毫不在乎。”
“而且”他低头轻轻叩着桌面说道:“我感觉他对宇文化及抱有极深的恨意。”
杨玄感抬头盯着他。
他摇了摇头道:“宇文化及的确派人跟踪他,但以他的身手,出入宇文府如履平地,连我也不是他的对手。”
“他是空手进去,但出来时怀中却多了不少东西。”
杨玄感很感兴趣地问道:“会是什么?”
那人噗嗤一笑:“总不会是一堆石头吧?”
他瞧着杨玄感目光不善,赶紧正色回道:“我瞧着金光一闪,八成是黄金之物。”
他突然皱起眉头,露出困惑的神情。
杨玄感默默看着他,并不打扰。
他喃喃低语:“我怎么觉得他是有意将怀中之物露给我看的?做这一行的人,不可能不谨慎,以他的身手,怎么可能出那样的纰漏?除非……”
杨玄感沉吟着,然后问道:“以他的身手,如果行刺皇上?”
小贩打扮的人显然吃了一惊。他愣了一愣,又认真寻思片刻,方才慎重答道:“应该是能够全身而退的。”
两人面面相觑,小贩打扮的人击掌而叹:“如果真是这样,这宇文化及真是一个鬼才了,竟能想出这样大胆的点子!”
杨玄感问道:“你觉得可有可能?”
小贩沉思良久,回道:“昨晚在宇文府外受了些寒,要有杯好茶暖暖就好了!”
杨玄感几乎要拍案而起,却还是忍了忍,没好气地说:“你不是要喝茶,你是想把玩那套茶具罢了。随你吧!”
小贩喜笑颜开地取了那茶具和净瓶,又熟门熟路地寻出一套煮茶的器具,一边细心地煮茶温杯,一边若有所思。
杨玄感几乎不错眼地盯着他,唯恐他有半点差池。他提心吊胆地看着那小贩一杯茶下肚,赶紧小心翼翼地将茶具重又放好:“行了,行了,今天到此为止。”
小贩待要争辩,杨玄感的脸放了下来:“不是我吝啬,你且看看你这身打扮,可不是辱没了这茶、这水、这茶具?”
小贩愣了愣,哑然失笑:“我冒着生命危险为你探听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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