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城里先响起了撤退的号角声，而后，影家军也是如此。

    两军撤退，暂时休息。

    但是，西城门已经在今天的战斗中被打坏了，再也无法闭合，影家军随时可以杀入城内，王军也可以随时杀出城外，同时，因为城内城外都没有足够开阔、宽广的场地，这场战争，从这天晚上开始，就转变成了游击战和巷战。

    两军化整为零，分散开来，隐入城里各条街巷和城外的山林野岭，进行了相当漫长的拉锯战。

    郦央城里的巷战，对百姓而言，无疑是最可怕最痛苦的。

    影家军也好，王军也罢，都有可能将他们当成乔装成平民的敌军，加以抓捕和杀害，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闭门不出，但两方军队也随时会闯入民宅里搜捕和追杀敌人，他们不管躲在哪里，都是危险的。

    这时的郦央，真成了地狱一般的世界，杀戮无处不在，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没有任何商铺店面还敢开张，更没有任何平民敢走在街上，会在街上出没的，几乎全是军人。

    若说还有什么安全的地方，只能是皇宫了。

    皇宫是城中之城，皇城高筑，固若金汤，很难攻下，加上宫外也有王军守卫，影家军想攻进皇宫，很难。

    夜北皇受伤之后，再也没有出现，即使影如冰知道他就躲在宫里，一时间也难他没办法。

    总之，战争就这样绞持着。

    红妆所住的街巷，当然也有士兵过来抓人，不过，敢闯进她住处的人，都没有再出去。

    如今，外头如何厮杀，与她都没有半点关系了。

    快进入四月了，夜九，应该快回来了吧？

    时间，又一天天过去了。

    时间又一天天过去，局势发生了微妙的平衡。

    这场战争对皇族而言更名正言顺，理应会占上风才对，然而，皇族内部的内哄自古以来就很严重，特别是夜家这种持续了三百多年的皇族，内部不知分成多少帮派，就是在这种关头，皇族内部的帮派也在计划着打赢影家后该让谁称帝。

    太上皇虽然最有能力和魄力，但毕竟年迈，又重病十几年，还能撑多久？众人心里都没底。

    靖荣王虽然年轻，却能力和威望不足，与影家一战后，大顺仍然面临严峻的外敌入侵之境，靖荣王可有能力击败北拓和西凉的三国夹击？众人更不看好。

    相较之下，夜挽君倒是不错的人选，但又不知他能不能顺利打败西凉军队，活着回京……

    总之，皇室一党内部为了皇帝的人选，在暗中较劲着。

    而影氏一族虽也存在内哄，但毕竟不像皇族那般天上地下唯我独尊，长期缺乏危机感，在一族生死存亡的关头，他们倒更容易团结，为了成为皇族而竭尽全力。

    因为这种处境和心态的不同，影家就慢慢地占据了上风。

    几乎整个郦央，都处在了影家的控制之下，只缺皇宫了。

    王军几乎全部进驻到皇宫里，死守皇宫，影家军一时间攻不下，但是，皇宫的物资有限，人员众多，这样被困住，被攻下是迟早的事情。

    这样的消息传出去后，大顺上下都道，夜家，看来是要败了。

    影如冰也是这么认为。

    她就住在皇宫正门对面的大宅子里，每日悠然地弹琴作画，等着皇宫不攻自破的那一天。

    当宫内的物资耗尽，皇宫就成了夜北皇的坟墓，她只需要去接收皇宫就好。

    夜北皇，终究在败在她的手下了——彻底的败，再无翻身的余地！

    “都准备好了吗？”她问。

    在战争中失去了一只眼，并受了内伤的影惊鸿拱了拱手：“全军已经做好了攻打皇宫的准备，只待娘娘一声令下！属下保证，不出三天，一定能攻下皇宫，取下夜北皇的人头！”

    影如冰的十指用力从琴弦上划过。

    “哈哈哈——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她纵声大笑，“立刻传我的命令，全力攻城，务必将皇城攻下！”

    在战鼓齐鸣，喊杀震天声中，影家军如潮水一般涌向皇宫正面城墙，开始了攻城战。

    城墙上，夜北皇坐在华盖下，俯视死城一般的郦央，面静如水。

    “陛下，刀箭无眼，此处不安全，您还是赶紧回去吧——”侍卫们苦口婆心地劝他。

    夜北皇却还是一派从容镇定：“放心吧，影家攻不下皇宫的。”

    “臣等相信陛下才是真命天子，绝无败给影家之理，只是……”臣子们不知他的信心从何而来。

    夜北皇知道他们的想法，淡淡道：“很简单，影如冰有才能有野心，却没有当皇帝的命，无论她如何努力，天都不会站在她这一边。”

    众臣：“……”

    如此形势，他们除了选择相信，还能如何？

    这一场攻城战，持续了三天。

    到了第三天，局势果然如影惊鸿所说，皇宫的城墙上已经没多少人守着了，皇宫大门也摇摇欲坠，不必等到天黑，这皇宫，就会成为影如冰的囊中物。

    影如冰坐在步辇之上，一袭华衣，亲临城下，看着城墙之上，微笑。

    她就坐在这里，夜北皇高高在上如何，还不是即将成为她的俎上鱼肉？

    城墙上，夜北皇仍然从容，面对城墙下影如冰的挑衅无动于衷。

    他身边的大臣，已经如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直转，甚至做了以身报君的心理准备。

    夜北皇淡淡道：“朕还没死呢，你们慌什么呢？有天庇佑，朕绝对不会有事，你们好好站着，别让影如冰看笑话。”

    没办法，大臣们只得逼自己冷静下来，等……死。

    城墙下，眼看皇宫大门就要被撞破开了，突然，一骑快马从大街街尾十万火急地飞驰而来，急如骤雨的马蹄声带着不祥的预兆。

    “娘娘——太后娘娘——大事不好了！”马上的士兵，尚未奔到影如冰的面前，就已经慌慌张张地大叫。

    影如冰听到了这样的声音，却半点不急：帝都，皇宫，皇位，即将属于她，她慌什么呢？

    快马弛到影如冰跟前，她的侍卫看马上的人是影家人的打扮，也就没特别阻拦。

    马上的人不待马匹停好，就从马上滚下来，跪在影如冰的面前，几乎是哭着道：“娘娘，皇上带了大批人马杀往西郊的别馆，路上见人就杀，就当影家人是仇人似的！问他他只说他是来灭了影家的，别馆有难，影家有难啊——”

    这下，影如冰再也无法保持从容了，急道：“到底怎么回事，你慢慢说来！”

    在京城战火即燃的时候，影家大宅已经不能住人了，所有人都搬到了西郊的影家别馆里。

    影家别馆可以说是影家军的大本营，影家别馆被灭于她，等同于皇宫沦陷于夜北皇一样，那可是兵败的象征啊！

    影家别馆在影家军的后方，处于影家军的控制之下，怎么会出这样的事情？

    来人哭着道：“一个多时辰前，皇上带着大军，举着‘剪影’的旗号，从西边的官道上往影家别馆杀过来，也不解释，一路上见人就杀。小的出发时，皇上的大军离别馆已经很近了，恐怕影家、影家难保啊……”

    战乱之时，早就没有平民大白天地走在外头了，会在那一带出没的，都是影家的人，皇上见人就杀，分明就是冲着影家来的啊！

    皇上虽然也是皇族中人，但与太后不是感情很深么？

    皇上难道选择了站在皇室一边，要帮着皇室灭了影家么？

    “夜九！”影如冰惊呼出声，双掌重重地拍在扶手上。

    举着剪影军的旗号，被人认为是皇上，见到影家人就杀，除了夜九还有谁？

    夜九居然带着大军出现在后方，还直奔影家别馆而去？

    简直就是从天而降似的！

    剪影军不是在固城跟挽君对峙吗，怎么会出现在京郊？

    难道、难道……她猛然捂住胸口，只觉得有些晕眩：难道挽君出事了？

    夜挽君难道拦不住夜九？

    这半年来，她一直与夜挽君互通情报，但夜挽君并没有提到夜九带兵奔赴郦央的事情。

    夜九到底是怎么绕开夜挽君的？到底是怎么隐藏他的行踪的？

    “娘娘，娘娘你怎么了？”影惊鸿焦急的声音，传进她的耳里。

    她稳了稳心神，缓缓地道：“传我命令，立刻停止攻打皇宫，集结军队，只留必要的人数守在皇宫之外，其他人随我往西郊影家别馆救援！”

    夜九好不容易才等到这一天，一定会彻底毁了影家，她若是没有影家作后盾，就算现在打下皇宫，也是孤立无援，守不了多久。

    而且，影家别馆是后方之重，后方被毁，前方怎能前进？

    所以，她现在必须要全力狙击夜九！

    城墙上，夜北皇看着影家军突然停止攻打皇宫，迅速撤离，冷笑：没有当皇帝的命，却妄图攥取天下，就算占尽优势，也不过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不用去打听，也知道，能在紧急关头阻止和破坏影如冰之势的，一定是他和如霜的儿子！

    他和如霜的儿子，怎么会是废物呢？

正文 520 终分胜负

    此时的影家别馆，已经被剪影军重重包围。

    京城西郊，本是影家军的后方，自然是影家的安全地带，然而，因为影如冰率领大军前去攻打皇宫的缘故，西郊没多少影家军驻守，夜九一路杀过来，影家军片甲不留。

    而影家别馆里，影氏一族中为官为将的都出去打仗了，留在家里的都不是什么有本事的人物，哪里能逃得出去？

    夜九骑在高头大马上，盯着“影府”两个字，面无表情。

    “坎黎，”他问，“我的命令，都传下去了吗？”

    他从固城出发，一路绕远道前来郦央，已经过去整整半年。

    这半年里，他顶着“皇帝”的头衔，没遭遇太多的抵抗，凡是遇到影氏一党和作乱的，要么杀掉，要么收为己用，一路行来，队伍不断壮大，竟然从最初的两万人发展到十万人。

    坎黎大声道：“凡是影家子嗣，除了幼儿，一个不留！其余仆众，投降者不杀，老人、孩子不杀！此外，影府所有财物，人人尽可掠夺，不设上限！”

    这还是将军第一次允许他们劫掠财物，这个好啊！

    他们一路行来，见过了大顺胜于西凉的富饶繁丽，大开眼界，这才明了为何苍枭王如此执着于大顺的江山。

    他们虽然训练有素，不是土匪，但一路行来不易，军中的财物和物资又快到消耗尽了，加上过年思家，他们心里，也多多少少了有了一些怨言，但将军不允许他们胡来，他们也不敢动。

    这一次，将军允许他们劫掠财物，算是额外的赏赐与赏金了，全军自然振奋。

    对于他们来说，杀人如麻，见血如见水，抢点财物什么的，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夜九点了点头，淡淡道：“那就开始吧！”

    坎黎振臂一挥，大声道：“吹号，开始攻打影府！”

    一路行来，他们都听说了大顺影家的事情，那可是大顺仅次于皇族的世家大族啊，不论权势、地位、财富、威望、影响力，都仅次于皇室，那得有多少钱啊？

    影家人身上的一件衣服，恐怕比他们的一身盔甲还值钱吧？

    不抢白不抢！

    全军听说可以抢掠财物后，早就摩拳擦掌了，命令一下，号角一响，前锋立刻撞开影家大门，率先冲进府里。

    别馆里那些侍卫，哪里能跟一路浴血奋战的剪影军相比？

    没两下子，那些侍卫皆成刀下亡魂。

    而别馆已经被重重包围，无人可逃。

    “投降不杀——”

    “交出影氏族人不杀——”

    “影家已经日薄西山，再无翻身的余地，谁想为影家赔上性命的，咱们一定成全——”

    当下，有仆佣纷纷投降，也有仆佣主动指认和推出影家族人，当然，也有仆佣奋力抵抗，决定与主子共生死。

    影家上下人口再多，又怎么能与十万剪影军相比？

    不过一柱香时间，投降者和老弱皆被赶出别馆，齐齐跪在大门前的空地里，而在影府里，大批剪影军开始洗劫影家财物，一批出来，再换一批，不亦乐乎。

    夜九从马上跳下来，盯着眼前跪着的一大批人，冷冷道：“我不信你们当中没有影家的人，谁肯指认影家人，我立刻赏银百两，放其全家离开，否则，你们就在这里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