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快就回过神来,稳住身体,定了定睛,做了一个深呼吸。
不料才刚看清眼前的情形,就触到了月映华那犀利的目光,惊得他又是一骇,一口气没喘上来。
月映华微笑:“夜公子的脸色似乎不太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夜九勉强笑笑:“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听到熟悉的琴声,与我所弹几乎如出一辙,有些惊到了。”
月映华哈哈一笑:“我初听到红妆姑娘所弹的这首曲子时,也吓了一跳,几乎以为夜公子其实没有出征,偷偷留下来呢。”
这次,夜九脸上的细微变化,没有瞒过他的眼睛。
夜九该不会跟那位红妆姑娘有什么渊源吧?
否则,向来面无波澜的夜九,怎么会失神了片刻?
夜九微微一笑:“不知这位红妆姑娘来了多久?”
每次听到、提到“红妆”两字,心脏就像被捅了一刀,虽然已成习惯,却还是很痛。
月映华道:“就在夜公子即将班师回朝的时候,一个多月了吧,如今,红妆姑娘已经名满天都,不过,能见到她的人少之又少。”
夜九道:“我今天运气不错,沾了三公子的光,才能见到红妆姑娘。”
月映华笑笑:“未必哪,说不定见到夜公子才是红妆姑娘的运气呢。”
夜九笑笑:“三公子过奖了。”
说话间,浮云阁已经出现在两人的视线里。
几乎被鲜花镶嵌起来的窗边,一个女子,穿着一袭粉红色的裙子,正在垂首弹琴,沉静,优雅,飘逸。
夜九的脚步,又微微浮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
乍一看,那简直就是记忆中的红妆再现……
可是、可是……他很快站稳脚步,眼里闪过一抹悲怆,她已经不在,不在了啊。
再相似的风景,也不是去年的风景,再相似的人,也不是去年的人。
思及此,他的脸庞又恢复一贯的淡漠,再也没有半点波动。
月映华将他的细微表情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对身后的小龟道:“去通报一声,就说三公子带了一位客人,求见红妆姑娘。”
小龟应了一声,往浮云阁跑去。
一曲终了,窗边的粉衣女子站起来,环视楼下听曲的众人一眼,微笑着道了个万福,转身,婀娜的身姿,消失了。
众人遗憾地离开,议论纷纷,满口皆是赞美。
两人来到浮云阁的大门前,丫环已经恭敬地等候着了,一看到他们便道:“三公子,红妆姑娘有请。”
夜九随月映华走进浮云阁,心里对新的花魁“红妆”没有丝毫的好奇与好感。
在他看来,这个女人不过是个抢了“红妆”之名与影像的女人罢了!
他一点也不想知道她是个怎么样的人,他只想找到他的宝贝,然后离开这个鬼地方。
浮云阁跟他离开之时相比,没有什么改变,连桌面上他用过的紫砂壶、青瓷杯和他喜欢的丁香花都没有变,这让他更是心生厌恶:她知道之前住的是男子吧,却不将他用的东西换掉吗?
上了二楼,纱帘重重,随风轻荡,如波浪荡漾。
纱帘后,一个女子静美、神秘的身影,若隐若现,饶是夜九再怎么冷情,也有片刻的失神,几乎要失声叫出来:“红妆?”
那是红妆!
那一定是红妆!
不必看得那么清楚,他也知道,她就是他记忆中和幻想中的红妆,丝毫不差!
他就像着了魔一样,痴痴地看着那个女子,痴痴地走过去。
红妆,就站在他的面前,拈花微笑,美好如初见。
他呆呆在看着她,眼里,几乎流下泪来。
只是,他已经没有眼泪,眼睛因此而更红了,泛着血一样的色彩。
这是长大以后,他欲迎娶的红妆!
年满十六的红妆,一定就是这副模样,静羽芳华,美好如斯。
一定是梦!
第一次,他梦到了活生生的、长大了的红妆,没有怨恨,没有冷漠,只有初见时的温柔。
但愿此梦长在,永不清醒。
然而,一个清亮的声音,打破了他这六年来最美的、也是唯一的一个美梦。
“三公子,欢迎光临浮云阁!还有这位公子,不知如何称呼?”
魔咒,被打破了,所有一切复位,夜九回到冰冷黑暗的现实,心里,又升起绝望。
终究只是梦啊!
现实,永远不会有那样的美好与幸福!
回到现实中的他,终于看清,他以为是活生生的红妆,其实只是一幅画,一幅栩栩如生的画。
再美的画,也不是真的——多么令人绝望的现实!
三公子道:“红妆姑娘,这位是夜公子,刚刚被皇上封为剪影将军,过几日将离京赴任,我带夜公子来见姑娘,是想与姑娘下一盘三人围棋,彻底分出个高下来,还请姑娘不吝指教!”
“三公子客气了!”红妆赶紧道,“三公子棋艺高超,天都恐怕无人能出其右,我哪里敢指教?至少这位夜公子,也是人中龙凤,棋艺自然也不在话下,我还得请两位到时手下留情呢!”
她看起来从容,心里,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真的是他呢!
一年不见,他多了一份沉稳,也多了一份冷酷,可是,他仍然是她记忆中的那个人。
有很多很多的话想说,然而,此时此景,她却只能无语凝噎,视他为陌路人。
夜九的目光,从画像上移开,落在她的脸上。
瞬间,他的眼睛,暮然瞪大,呼吸微微急促起来,几乎没有血色的脸庞,第一次出现了血红——这血色,绝不是惊喜,而是愤怒!
极度的愤怒!
原本就总是泛红的眼睛,此刻更是迸出烈焰般的怒火来。
她竟敢……竟然偷了红妆的名字,冒充红妆,出现在他的眼前!
红妆的一切,岂是她可以染指和盗用的!
这个小偷!这个强盗!这个抢劫犯!这个罪该万死的女人!
红妆感觉到了他的怒气,却平静从容,睁着一双清澈明亮的大眼睛,露着珍珠般整齐洁白的牙齿,还有两杂若隐若现的酒窝,阳光灿烂地看着他:“夜公子?”
夜九死死地盯着她,愤怒如同地底下沸腾翻滚的岩浆,在他的四肢百骸里流窜奔腾,随时都会喷薄而出,将他和身边的一切燃烧、融化殆尽!
正文 心思各不同
红妆知道他生气了,不想三公子看出端倪,便拍了拍手,惊醒夜九,也让三公子将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笑道:“夜公子似乎不太喜欢说话,那我们就不多说了,我现在就准备棋盘和茶点,准备开战如何?”
三公子笑道:“也好,本公子也迫不及待要跟两位过招了。”
极度的愤怒过后,夜九迅速冷静下来,一连做了几个深呼吸后,掀开纱帘,走到内室。
他和三公子隔着纱帘,三公子应该看不到自己的表情,否则,就凭他刚才罕见的愤怒,一定会令三公子起疑。
窗边,红妆摆好了三人围棋,微笑:“两位公子请坐,我让人去端茶点上来。”
她婷婷地往门外走去。
她下楼以后,三公子冲夜九眨眨眼睛:“红妆姑娘,果然是位绝色佳人吧?”
夜九淡淡地“嗯”了一声,没有表示任何兴趣。
三公子偏头看他:“虽然我知道夜公子已经心有所属,不过,你居然可以对虹黛、云裳、红妆这样的女子无动于衷,还是令本公子佩服。”
夜九摇头:“我只是不想徒增麻烦摆了,三公子不必佩服我。”
三公子笑笑,目光转到纱帘掩映处的画像上:“那幅画像上的女子,夜公子也无动于衷么?”
刚才,夜九呆呆盯着那幅画像的背影,他可都看在了眼里,那可不像是无动于衷的样子。
夜九道:“那画像上的女子,确实不错,只是,终究是画像而已。”
三公子道:“我也很喜欢这幅画。我问过红妆姑娘画像上的女子是何人,她说,那是她前世的模样,因为前世死得太早,很多事情还没来得及去办便死了,她便画了这样一幅画像,告诉自己今生不可以再虚度年华。”
桌子底下,夜九的拳头已经握得青筋毕现,愤怒的血液,又在身体里奔腾。
这个女人,竟然敢说红妆是她的前世!
竟然敢说她是红妆的转世!
他以为他已经忘了愤怒的滋味,但现在,他愤怒得想掐死这个女人!
要不是三公子在场,他不得不隐忍,否则,他一定让她为她的举动付出惨烈的代价!
三公子见他不说话,又道:“你可信红妆姑娘的说辞?”
夜九淡淡一笑:“这只是玩笑罢了,怎可当真。”
三公子偏头:“夜公子不相信投胎转世之说?”
夜九摇头:“不相信。”
这一世,我们不能在一起,但是下一世,我们一定会在一起,永远不分离——真是有够蠢的!
如果真有下一世,他也已经注定不能轮回了!
所以,什么投胎转世轮回,在他眼里全是笑话。
三公子道:“为何不信?”
夜九道:“如果咱们能够投胎转世,还能保持前世的记忆,生生世世,往复不息,那么,咱们何必珍惜不甚美好的这一世?只要这一世活得不快,不如早死早投胎,直至投到满意美好的那一世便可,何必还要流血拼命,忍苦受痛?”
三公子听了他的话,若有所思,而后展颜一笑:“夜公子所言甚是,与其指望来世,不如今世好好地过。”
沉默半晌,夜九忽然道:“三公子可又相信人有来世么?”
三公子沉吟一会,才道:“未曾亲眼所见所历,我不敢妄下论断,但我相信,就算真有转世轮回,人也不可能保有前世的记忆,否则,我为何没有前世的记忆?”
夜九笑了一笑:“三公子说的是,如果人能保有前世的记忆,那人世间,岂不是乱套了。”
就算存在转世轮回,如果不保有前世的记忆,那与前世还有何关系?
他的目光,移向纱帘后的画像,就算将来他与红妆都投胎转世去了,也不会再保有前世的记忆吧,如此,那岂又称得上是重逢?
不如就这样,她永远地活在他的记忆里和心里,陪他度过这黑暗无望的一生……
纱帘掀起,红妆端着托盘进来,在桌边坐下,将盘子里的酒壶和杯子一一摆好:“男儿无酒不欢,我特地准备了一壶自酿的花酒,喝再多也不怕醉倒和伤身,还希望两位公子喜欢。”
三公子面露欣喜之色:“没想到红妆姑娘还会酿酒,我这次来,运气真是太好了。”
红妆浅浅地笑,脸庞说不出的明亮动人,宛如夏花一般绚烂:“如果这酒再埋上一个月,味道就更好了,只是想到夜公子马上就要离京赴职,也不知道几时回来,所以就想着一定要让夜公子尝尝这酒。”
三公子难得地脑袋一垮,叹气:“原来,红妆姑娘特地准备这自酿的酒,是为了夜公子,我真要吃夜公子的醋了。”
红妆“哧”的一笑,脸颊微微泛红,大眼睛泛着光辉,更显灵动鲜妍:“三公子最懂得哄女孩儿开心了,我知道三公子是故意吃醋,可还是开心得不行。”
三公子故意板起脸:“我说的句句肺腑,红妆姑娘居然不信,唉,我真的要伤心了……”
“嘻嘻……”红妆没什么形象地窃笑起来,“三公子就尽管伤心吧,反正是不会留疤的。”
她也知道女子要含蓄端庄,人前要笑不露齿和笑不出声,就像未死前的她一样,可是,这张纯真可爱的圆脸和这双灵动晶莹的大眼,真心不适合标准淑女的仪态,她也是研究很久,才决定顺从这副长相的特色,当一个阳光灿烂的女子。
她的反应,却歪打正着,令三公子很是轻松。
他遇到的女子,绝大多数都是言行无懈可击的闺阁淑女或风情万种、懂得如何取悦男人的成熟女子,或有天真烂漫的,却都不如她慧质兰心和聪明能干,以及城府深沉。
没错,他知她有自己的城府和秘密,纯真烂漫只是她的表象,在表象之下,她一定很不简单。
一个简单的女人,绝对不可能孤身走天涯,轻松走到这个地方,周旋于众多权贵之中而游刃有余。
“红妆姑娘,这次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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