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面前敷衍了事或隐藏实力,是对他们的大不恭,她绝对不会作这么没品的事情。
她认为,洛公子再怎么厉害,也只是个新手,她至少能撑到半局的,然而,才过了两刻钟,她就弃子投降:“云裳技不如人,甘愿认输。”
那两个男人都盯着对方的棋子,没有说话。
她垂手站在一边,观看两个人下棋,愈看,愈心惊。
她跟三公子下过多次,知道三公子是什么水准,然而,对于洛公子……
她看向夜九,他如此下棋,到底是自然流露,还是刻意为之?
他的下法,根本就是杀敌一千,自伤八百。
三国演义,讲究合纵联横,这其中深有讲究,然而,他下棋的时候根本不分敌我,只求杀敌。
但是,他虽然只求杀敌,不求自保,却不鲁莽,反而处处算计,算计着如何以最小的代价杀最多的敌人,能够牺牲三个人去杀十个敌人的,绝对不牺牲一个人去杀三个敌人。
这样的作战方式固然粗鲁,但又何尝不是另一种高明?
三公子轻摇折扇,紧跟着“洛公子”的节奏,没有显露出丝毫的下风。
但花云裳知道,三公子是玩真的。
夜九这样的玩法,要么就是两败俱伤,要么就是自寻死路。
半个时辰后,他陷入了被动之中,三公子损失虽然不轻,但他更是举步维艰,能突围的空间已经很小了。
不过,他没有半点迟疑和畏缩,仍然坚持着“只求杀敌,不求自保”的打法,只是,他落棋的速度慢了,思考的时间长了,而每落一颗棋子,造成的杀伤力也会比之前更大。
陷入困境,他想的,仍然是如何以最少的兵力,杀掉最多的敌人,甚至是,如何与对方同归于尽。
三公子的脸上,没有了笑容。
所谓下棋如做人,他从这盘局里,看到了这个男人异常凶残而冷酷的一面。
这个男人仍然处于对他动了那个乌金盒子的愤怒之中,并不掩饰他的杀机,每一步棋都充斥着杀意,没有半点伪装和演戏,所以,时下的“洛公子”,表现的是其真实的一面。
一般说来,像他这样的男人,有貌,有才,有钱,年轻力盛,想要什么有什么,不都会珍惜性命,不敢轻易拿性命冒险吗?
但他怎么会有这种异常凶残的“只要能杀了你就行,我怎么样都无谓”的想法?
难道他只是一时冲动?
不对!三公子暗自摇头,这个男人确实处于极度的愤怒之中没错,但他在下棋的时候,确实都做到了以最小的牺牲造成敌方最大的损失——要做到这一点,冲动是无法实现的。
这个男人,在以非常快的速度计算得失,而且,算得很准!
这又是他的一个可怕之处!
之前,这个男人就表示出了“什么都不怕”的观念,然而,他现在却把这种观念展现到了“只要达成目标,不惜毁掉一切,包括自己”的程度。
这样的人,拥有这样的观念,真的非常可怕!
花云裳在一边看着,脸已经白了,她早知“洛公子”危险,但没想到,这个男人的内心,竟然是如此的……毁灭性!
她开始庆幸,庆幸自己没有动心,没有让自己陷进去。
一个时辰过去了,双方的损失越来越大,但三公子,仍然处于上风,压制着夜九。
眼看离终盘已经不远了,最多还有一柱香的时间,就会结束。
然而这时,三公子出乎意料的将折扇一收,出手搅乱棋面,淡淡地道:“本公子认输,洛公子赢了。”
花云裳惊讶:三公子为何认输?
他明明是赢定了,怎么突然就做出这种与他的棋风不相符的行为?
在专业棋手的眼里,故意让子或认输,跟输不起一样,是很没品的行径,三公子绝对不是这种没品的人物,但这次为何如此?
她惊讶,夜九却不惊讶,冷冷地伸出双手:“东西还来。”
三公子将乌金盒子,平稳地放到他的双手之上,微笑:“完璧归赵。”
夜九抱紧盒子,就像抱紧自己的情人,站起来,转身,背对他们:“棋下完了,各位可以走了。”
三公子微笑:“如此逐客,洛公子还真是不留情面哪。”
夜九没有说话。
三公子打了一个呵欠,优雅地往外走去。
花云裳紧随其后。
出了浮云阁,她才大口大口地喘气,忍不住问三公子:“三公子,请恕我多问一句,刚才……您为何故意认输?”
三公子没有回答,而是问道:“在你的眼里,洛公子是怎么样的人?”
花云裳想了一会,才缓缓地道:“很危险的人。”
三公子笑了:“在我的眼里,他却是一个危险的疯子。”
花云裳:“……”
三公子接着道:“输掉的疯子,更危险。”
然后,他就大步走向另一条小径,没有再理会任何人。
刚才那盘棋,他确实稳赢,但他却从这棋盘里,嗅到了不祥的气息。
临近终盘,即将败北,那个男人却在落棋里显示出了一种“死也要拉你垫背”的趋势,这让他不由想到:如果自己赢了这盘棋,那个男人便会失去那个乌金长盒,那他……会做出如何疯狂的举动?
想到这里,他当机立断,将这个乌金盒子还给那个男人。
他故意认输以后,那个男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毁灭性的气息,突然就消失了,于是,他知道自己做了一个正确的选择。
他因此也对这个男人多了一些了解。
如果这个男人能为他所用,一定是非常强大的帮手,但是,他能在多大的程度上控制这个男人?
或者说,他能在多大的程度上稳住这个男人?
这个男人的逆鳞,果然是那个乌金盒子吧?
是不是破解了那个盒子的秘密,他就掌握了那个男人的秘密,真正将他看透?
他在分析夜九的时候,夜九也在思索,思索自己如何才能得到他的信任。
三公子的厉害,他已经知道了。
要取得这种男人的信任,绝不容易。
清风吹来,捎来一室的花香,他抱着唯一重要的东西,靠在窗边,心情,总算舒坦了些。
阳光如此温暖,他看着湛蓝的天空,天空似乎就悬在他的头顶上,美如宝石,他真想摘一块下来,送给她。
原本,他和那个男人该是势不两立的仇敌,但现在,形势却反了过来。
世事无常,物是人非,唯有这天,这天,永恒不变,以及,他对她的心意。
正文 起火
三公子,什么时候还会再来?
自上次见面,也是第一次见面以后,一连数天过去了,三公子不曾再出现。
就他打听到的消息,三公子去军中视察去了,也不知何时会回来。
他并不急。
对于他这样的活死人来说,时间多到泛滥成灾,他不需要那么急,但他不能每天只是干坐着。
傍晚时分,他又坐在窗前,静静地弹着那一首《月下流泉》。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红妆时,首先听到的曲子,对他而言,这世上的声音,除了红妆的声音,就数这首曲子最美妙。
当他弹着这首曲子的时候,他会觉得,红妆还活着,融在他的骨子里,活着。
每天,他都风雨无阻地坐在这窗前弹这首曲子,已经弹了很长时间,但是,这浮云阁四周的围观者,不仅没有减少,反而还增多了。
他知道,他们并不是来听曲的,而是来看他的。
来看他打出生起就被所有人痴迷,甚至感到敬畏的容貌。
似乎,他长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看他的容貌看到腻。
随便他们看,他一向知道自己的美貌是种可怕的魔力,特别是在他被囚禁和折磨四年,一度形销骨立,人不像人,而后又恢复容貌以后,他这“毁而复原”的美貌,更具诱惑力和毁灭性。
不怕被他魔鬼一般的美貌所毁灭的愚蠢的人们,就尽管飞蛾扑火好了。
反复将这首曲子弹了五遍后,他终于停止拨弦,抱起瑶琴,起身回屋。
终于结束了啊,围观者们惆怅地又站了片刻,意犹未尽地离开。
其实,他们根本没注意听他的琴声,他们就只是着了魔一般地看着他,沉浸在他的风姿之中。
按惯例,洛公子弹完琴以后,就不会再有任何动静,也不再允许任何人进出浮云阁,包括打扫的丫环。
果然,没过多久,几个丫环就把浮云阁一楼的门窗全都关紧,走出来,守在门口。
而后,天色暗了,群芳阁开始点灯。
而后,天彻底黑了,群芳阁灯光点点,美人出没,客人如云,热闹如节庆。
其实,群芳阁的每一个晚上,都是客人们的节日。
当夜再晚一些的时候,夜九已经乔装完毕,跃上二楼的顶梁,揭开屋顶的数片青瓦片,钻出去,将瓦片归位后,如一只夜猫子,轻盈地爬过屋顶,跃上楼侧的一棵大树,打量四周,确定没有人会发现他后,再跃下大树,抄阴暗的小道,往赌坊的方向行去。
情报,至少重要,他成天呆在浮云阁里,不会得到什么有用的情报,他需要亲自去收集情报。
“不思蜀”算是西凉国最大的情报市场,来来往往的客人们,都在有意无意之间,推动着这个巨大情报市场的形成和扩大。
群芳阁里虽然也有很多权贵出入,但以他的身份和立场,在这里并不好打探消息,所以,他最常去的地方,是“痛快赌坊”。
痛快赌坊对客人没有任何要求和限制,人人可进,但因为它的赌博数额很大,一般的市井小民根本玩不起,能经常来这里玩的,无一不是权贵、豪门或江湖客。
所谓“痛快”,痛与快,大概是赌客能从赌博中得到的两种最基本、最主要、最鲜明的感觉了。
在这里,绝大多数客人要么输得“痛苦”之至,要么赢得“爽快”之至,少有第三种感觉。
赌坊很大,什么玩法都有,他进入痛快赌坊,像别人的赌客那般将各个点都转了一圈以后,进入竞技场。
竞技场,大概是这个赌坊里最刺激、最精彩,最受权贵们喜欢的赌法了。
那些什么都玩过以后,觉得几乎什么都不好玩的实权人物们,喜欢上了“玩命”,但他们玩的不是自己的命,而是别人的命。
他们挑选和训练最强的人肉兵器,拿来这里进行搏斗,以此进行赌搏。
也有自己上场搏命,自己赌自己赢的。
总之,比起美人或一般的赌法,权贵们更喜欢这种刺激,这里,才是天都权贵们的汇聚之地。
夜九来这里,就是为了打听消息。
消息有真有假,他会自己分辨。
进竞技场,并不一定要赌,但门票是必须的,最便宜的门票,也要一百两。
他花一千两银子,买了一张贵宾票,越好的位置,坐的是越有地位的人物,他要坐在那些大人物中间,才好听到最重要的消息。
竞技场呈圆形,不是很大,除了中央最低处的擂台上灯光明亮之外,四周往上延伸的阶梯形座位,皆隐在幽暗之中,谁都看不清谁的面庞。
他在伙计的引导之下,来到贵宾席,挑了一个位置坐下,竖耳聆听他人的对话。
此时,“玩命”游戏尚未开始,他四周的人,都在互相闲聊。
虹黛公主亲自跟喇刺王子摊牌,明确表示不愿嫁予他,但喇刺王子却表明非她不娶,如果她想嫁予别的男人,别的男人须与他决斗……
二皇子前年率队去大食、大秦等西方诸国从事贸易,今年年底之前会归来,预计会带回巨额财富……
三公子的人在沙漠里发现了一个古老的墓穴,估计墓穴里埋藏着宝藏……
西凉国与大顺国又在边境起了冲突……
大顺国太上皇夜北皇身体有所好转,已能下床行走,苍枭王的身体却每况愈下,也许会步上他最大的死对头夜北皇病重卧床的后尘……
大顺国逍遥王突然向大顺兴宗要了一块封地,离开京城,去封地上任去了……
听到这个消息,夜九的心,突然狠狠地刺痛了一下。
如果这个消息属实,那哥哥一定是因为知道在京城很危险,不得不远离京城这个是非之地,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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