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是一生中最无邪的时期,这话一点儿都不假。沙滩上的两道瘦小身影都只有五六岁的年纪。或许正是这令人心烦意乱的午后,使得渔户们无从下海,才给了这群终日要撒网捕鱼的孩童打滚撒泼的欢愉时光。
“哥!你又欺负我!我要告诉爹!”
沙滩上,一个男孩跳脚叫道,语气颇为气急败坏,仿佛和前面那个男孩有深仇大恨,恨不得将其狠狠教训一番。久经海风吹拂的古铜色肌肤在此时也因生气涨成了猪肝色。
跑在男孩前面的一道瘦小身影转过头笑了笑,看着一脸人畜无害。男孩面容与之前那个有几分相似,只不过年龄稍大,竟是一对孪生兄弟。
年纪较小的孩童冷哼一声,显然是习惯了哥哥的这种无赖行径,哥哥那一脸人畜无害的笑容在他眼中立刻变得面目可憎。若非他体力孱弱,打不过哥哥,否则一定冲上前去将这个只比他大两分钟的孪生哥哥狠狠扭打一番。
年长孩童见弟弟无比娴熟地坐在地上怄气,觉得好气又好笑。但为了维护自己好不容易树立起来的一点威信,他还是忍住了上前认错的冲动,抱着胳膊眺望远方海线,一脸玩味的笑容,仿佛一点都不担心弟弟去父亲那里告状似的。
这种小孩子闹矛盾的可笑场景持续了约摸一刻钟,弟弟见哥哥不搭理自己,刚才受的委屈与自己的怒气一并涌上心头,竟是“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哥哥见弟弟哭了,终于是扔下了自己那点可有可无的兄长架子,急忙跑到弟弟身边,一双黝黑的小手带着灰尘在弟弟脸上抹来抹去,不一会儿就把弟弟擦成了一个花脸,十足的滑稽可笑。
“小月乖,不哭了。听说二狗哥从山外带来了一种叫红薯的东西,甜着呢!他说晚上就请我们尝尝,要是再哭可就没你的份了!”
这被称为小月的男孩面对哥哥的威逼利诱,终于是止住了哭泣。语气中带着哭腔抽噎道:“真……真的?”
年长孩童拍拍胸脯,“那当然!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哥真好!”小月顿时破涕为笑,将刚才这个孪生哥哥带给自己的不快抛到九霄云外,拉起他的手便向村内跑去,两道身影嘻嘻哈哈地消失在了海边。
孩童心性,如赤子般纯洁。不入俗世,自然不会被那表面如鱼海般纯净实则是一口巨大染缸的江湖所羁绊半点。
鱼海村面朝大海,背靠着一座蛮夷荒山。说来也怪,这山起初并不荒凉,但种什么庄稼都长不起来,村民们渐渐的也放弃了对其的开垦,将生存对象转向了仅属于他们的鱼海。而那荒山便任其自生自灭,逐渐被古树和野草占领。
荒山外。
“驾!”
随着一声清脆嘹亮的马蹄声,密林之中也是风驰电掣般的闪过一道身影。在这身影后面,赫然有十几道如出一辙的身影策马追赶。
“李铮,今日你跑不掉了!还是乖乖就范,说不定我还会给你留个全尸!”
眼下,一名络腮胡子提着刀狞笑道,目光如炬的盯着前方纵马而逃的一袭青衫,在他背后还有近十名一眼便能瞧出其喽啰身份的人物,皆是烈刀烈马,身上带着一股浓重杀气,一看便知是久经血海洗礼的亡命之徒。
本跑在最前方的一袭青衫闻言并未出声驳斥,而是从马鞍底下摸出几个黑不溜秋的东西,扔向了络腮胡子。
“掌心雷!三当家快躲!”
人群中不知是谁惊呼一声,络腮胡子闻言面色一变,硬是将马头扯向一旁,险险避开了那几颗黑色物体,后面几人训练有素地侧马躲避,总算是有惊无险。
高超的御马技术加上满身的凶戾之气,这几人的职业行当与抢匪自然是不谋而合。不过看他们手中所持烈刀以及胯下烈马,竟然足以媲美官军的统一配备,根本不像是某地的地头蛇,反而有几分江洋悍匪的气势。
那几颗掌心雷落入人群中便如天女散花一般喷出一大片烟雾,然后就再没了动静。
络腮胡子待烟雾散尽,才敢用刀挑起一颗细看,不一会儿便破口道:“竟敢用哑弹吓唬老子!给我追,待会儿我要把他千刀万剐!”
在这络腮胡子跳脚骂娘的空当儿,青衫早已遁入山中,再无踪影可循。
鱼海村内。
由于鱼海村临海而建,这周遭的土地终日如大陆南方一般湿润,种稻太干,种豆却又太湿,再加上村后那不管种什么都颗粒无收的蛮夷高山,此处的土地便成了仅供人们落脚休息的鸡肋,供不起口味刁钻的庄稼老爷。于是心性乐观的海村人们便仅仅靠捕鱼而生,也不去思量那可望而不可及的红绿蔬果,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倒也称得上怡然自乐。
“二狗哥!这东西真香!”
村中一座木屋,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正在埋头吞咽,因为嘴里塞满了红薯所以声音有些含糊不清。待其抬头说话,才发现自己嘴边上沾满了残渣。
“小月喜欢就好,我这里多着呢,走的时候多拿一些!”
被小月称为二狗哥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古铜色的肤色同村里大多数人一样,只见其微笑着替小月抹净嘴角,笑呵呵地说道。
或许对生长于贫瘠土地上的孩子来说,能吃上肉便是天大幸福。但对于这些终日食鱼的海孩儿,能吃上一些清淡蔬菜,便已是极为满足。
二狗姓刘,这也是村中大多数人的姓氏。或许因为他那个从山外迁入的父亲嫌刘自潇这个名字在村中和楚家兄弟的名字一样,实在是文酸异类,便替他随口取了个名号。刘二狗其人和其名却是大为不同,十五六岁年纪,便已经单独出了鱼海村三四次。每次他回来,都能带回一些山外的稀奇玩意儿,村里的小孩也都喜欢向他问东问西,俨然一个孩子王的形象。
正当这名为楚皓轩的年长孩童和刘二狗闲谈之际,从门口传来了清脆的敲门声。与其说敲门,倒不如说成拍门。声音急促而且势大力沉,就连一直埋头啃红薯的楚皓月也怕门外之人将木门拍离门框,这样村中唯一一个会点木匠手艺却又懒得出奇的刘大壮又得出劳出力,少不了一翻唧唧歪歪。
开了门,却见门外的中年汉子正是刘二狗的父亲——刘大壮。只见其急急忙忙闯进了屋,将其背后所负之人放在了床上。
令三个孩童膛目结舌的不是刘大壮脸上的焦急神色,而是那被其背回的人。一袭青衫早已被鲜血染红了大半,鲜血正顺着手臂滴滴答答落下,一片猩红。
“还愣着干嘛!快来帮忙!”刘大壮喊了一声,将三个呆在原地的孩童唤回了魂。三个孩童闻言立刻手忙脚乱地铺好床铺,刘二狗跑去打来一盆热水,顺带着洗好了一条干净毛巾。
鱼海村的村民终其一生可能都不曾出村半步,生在这村里,死于自己那一亩三分地,最终化为一抔黄土,和土地共眠或者是沉入养育自己一生的鱼海。
正是因为村民的不谙世事,没见过村外大千世界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才会有路见不平便相助的淳朴民风。心性善良单纯的他们,只懂救人一命,胜过自己捕到任何海鱼,江湖恩怨四个字,他们闻所未闻,更是从未经历。
刘大壮将青衫放在家里唯一一张木床上,替他除去衣物。由于长时间的奔逃,青衫的伤口早已结痂,紧紧粘在衣服上。随着衣服的离体,血痂也被带起,本已止住的鲜血又汩汩流出。
待衣物褪尽,众人才看清青衫的身体,却是忍不住的周身打颤。年幼一些的楚皓月若是没及时抓住哥哥,恐怕早已瘫在了地上。饶是已过不惑之年的刘大壮,见此情形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青衫胸口之上,如蜈蚣一般遍布着十几道大大小小的疤痕,有新有旧。最长的一条,竟从右肩锁骨一气砍到左腋,可见那出刀之人何等凶狠。所幸偏离了心脏,否则这道刀疤真有可能让李铮从这世界上除名。但也正是这道伤口,随着血痂的脱落又开始流出大量鲜血,已能从伤口之中窥见森森白骨。
“皓轩皓月你们先出去。二狗,去地窖里拿些酒来。”
村中唯一一对孪生兄弟听闻刘大壮发话,急忙退了出去。这等骇人景象,无疑是他们这六年来见过最可怕的一幕。楚皓月那几只红薯也算是没白吃,脱兔一般冲出了木屋。
“二狗,去把你娘叫回来。”###第3章 异变
傍晚。
炙热如火的骄阳已经冷清下来,懒懒的照在鱼海上。一望无际的鱼海被堵上了一层火红,唯有海线仍是白绫一条,仿佛贯通海天。
鱼海村内,一栋栋分散排列的木屋静静的伫立在余晖中,不少木屋里已冒出了袅袅炊烟,夹杂着海鱼的气息。
大壮倒掉了最后一盆夹杂着血液的污水,又重新打满清水,急匆匆的跑回木屋,这是他在这半天之内倒掉的第七盆水了。
木屋内,刘二狗静静地立在木床旁,不停的帮床前的中年妇人打下手。一条条洁净的毛巾送入帐内,不多一会儿便是充满鲜血地被递了回来。
帐内的木床上,躺着一位双眼紧闭的中年男子,胸口上横七竖八的新旧刀疤让他看起来极为可怖。尤其是那道刚刚止住血的长疤,竟直接从右肩锁骨一气砍到左腋,可见那持刀之人下手之狠辣。中年男子能活到此时,已是天大的造化。
中年妇人补上了最后一针,伸出手擦了擦额头上密密的汗珠,紧绷的神经终于是放松下来。她的缝补技艺在鱼海村内首屈一指,村民终日不出村,衣物自然是很久才能置新一次,村民破损的衣服交付与她,都能有焕然一新的感觉。但凭着双缝惯了衣服的双手帮人缝补伤口,却还是头一次。
“好了,让他歇会吧。估计再有个小半天就能醒来了。”妇人长舒了一口气,对大壮道。
大壮点了点头,拍了拍呆呆看着李铮的刘二狗脑袋,笑道:“吃饭!”
人性淳朴,如那从未涉足过俗世染缸的孩童。
另外一边,楚家两兄弟风卷残云般吃完了木碗中的鱼肉,也来不及擦嘴便放下碗溜了出去,留下了一脸宠溺表情的父母。
月光如水,披洒在无垠鱼海。仿佛皎洁的月光已经融入到这无尽磅礴之中,月下鱼海平滑如镜,微风也不曾使其荡起一点波澜。不远处的荒山与之交相辉映,还真有了几分清风拂山岗,明月照大江的美妙意境。
沙滩上此时正平躺着几个半大孩子,人手一块烤糊了的红薯,任凭海风吹过他们古铜色的肌肤,沙滩小蟹爬上他们身体却也不曾拂去,只有嘴巴在动。
“二狗哥,今天大壮叔叔背的是谁?”楚皓月咽下了嘴里的红薯,问出了这句困扰自己大半天的话。
“不知道,爸爸说是在山上发现他的,应该是山外的人吧。”
楚皓轩和另外几个孩童没有接话,同是五六岁的年纪,思考这些虚无缥缈的倒不如吹吹海风来得实在。那个从没见过的类似剐鱼刀的东西,那种据说跑得飞快的动物……一个个他们没听说过的词汇从刘二狗口中说出来,充斥了孩童们小小的心灵。
“二狗哥,你什么时候再出去,带我也一起走吧,我也想出去看看!”楚皓月满脸期待。
外面的世界相比于山内的单调,确实是太具诱惑力了。一些青壮年都忍不住外面大千世界诱惑,纷纷怀着一飞冲天的念想外出打拼,希望过上朝思暮想、锦衣玉食的生活,到时候衣锦还乡,何等风光?
但这群人大都难有成就,一群只会出蛮力的人能有什么大作为?锦衣玉食不过痴心妄想,这群心怀凌云壮志的青年,大都灰溜溜的回到故乡,消遣的度过后半辈子。也有的觉得无颜归乡,索性流落天涯,从此杳无音讯。
心性单纯的孩童是不会像少年一般思考的,譬如楚皓月只想到鱼海村外,到刘二狗所说的地方,看看那类似剐鱼刀、叫做剑的东西;摸摸那可以日行千里,叫做马的动物……
大山外的世界,即使天堂,它包罗了太多太多这个海村里没有的东西,时时刻刻牵动着楚皓月那未颗曾涉及海洋的赤子之心。
“好啊,等我下次出去的时候就带你俩出去看看。”刘二狗笑道。
楚家兄弟欢呼雀跃,仿佛已经身处山外,看到了山外那万千繁华……6O3 55 .com
此时仿佛定格了一个永恒,漫天繁星倒映鱼海,一片银色磅礴。沙滩上,几名孩童仰面而躺,一派欢喜景象。
荒山顶。
十几道身影立在山顶,望着山下零散参差的百十户人家。
“三当家的,下面有个村子,村子周围除了这座山,便都是海。李铮这次插翅难逃了!”一个尖嘴猴腮的瘦高个儿,朝着络腮胡子报告到。
络腮胡子闻言后笑着摸了摸身旁的良驹,满脸狰狞道:“自寻死路!这次我们来个瓮中捉鳖!大牛这次立下大功,等捉住了李铮,重赏!”
被称为大牛的瘦高个儿听到后立刻作揖致谢,三当家的言出必行在弟兄们中间可是出了名的,重赏从他口中说出,不知比那个抠门的二当家重上几倍。估计这次又能在青楼了肆意快活几天了,大牛回想着青楼里那些俊俏小娘的妖娆身段,口水直流。
络腮胡子看着眼馋的不行的其他弟兄,笑道:“活捉李铮,赏白银五十两!”
五十两白银!
这群悍匪每人每月的花销也不过十两!而且这是每天喝酒吃肉的悍匪生活啊,若是寻常百姓,莫说十两,就是一两也能让他们在物价极高的阳城内温饱两月!
面对着五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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