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的墙上投影。
阮家就在这种奇异的平静中料理好了一切。在别人看来,那样的麻木不仁更像是哀莫大于心死。
阮江州照常去医院上班,看着一些病人被催眠之后痴痴傻傻的跟他说着心里话。原来这世上的执念这么多,而痛苦的人亦是摩肩接踵。当他下了班,再穿行每一条街道看到某个面无表情的人时,便会想,他的心此刻是否被某种困扰牵绊,痛苦异常?
安静的点上一根烟,大口大口的吸着,不知不觉烫到了指腹,猛地丢掉。再迷恋的事物,即便上了瘾,最后还是在指间化为灰烬。终于不能再自欺欺人下去……她说得没错,他总不能囚禁她一辈子。
这样悲哀的现实几乎一刹那就中伤了他,天知道他有多舍不得。
无论杀了她,还是放了她,他最不能承受的,只是自己两手空空。
其实每一次看着她,他都有一种两世今生的错觉。那一辈子不得善终,事实证明那样的结果自己没办法承受。所以这一世抓紧了,就怎么都不想放开。像生了一股蛮力,捏碎骨头揉断筋的牢牢掌控,怕稍一松弛又是一场惘然。
但她不是鸟,囚禁在笼子里精心喂养,就可以陪伴他一辈子。她恨他呢,即便扯平了,却没人敢说就是真的两不相欠,感情的事从来都是一笔糊涂帐,说不清道不明。到了现在他更担心她会用一种更决绝的方式来了结这一切,如果真是那样,只怕终其一生都要在悔恨中回不过神。还有什么幸福可言?
阮江州再回来,已经是半个月以后。
搭着西装外套的那只手臂将门板撑得大开,午后的日光,细碎明亮,大片大片的挤了进来。而他站在那里,身负锋芒,俨然镶在金黄画框里。那样棱角分明的眉目也因为这日光即便面无表情,仍旧显得斯文儒雅,阳光下极是赏心悦目。一个瞬间猛然让秦漫想到梦里,在那个‘虚幻’的世界里他们不是仇人,更不会时时刻刻冷眼相向。就是这样的柔情一点,若有似无并不可见,可是感觉得到,熨烫心口暖暖的,让人一下想到永远。
秦漫抱膝看着,心底里生出喟叹,最后心酸的转过头。
另一端阮江州幽深眼眸望了她几秒钟,门板没有关合便走了进来,先前被他阻隔的日光一下子肆无忌惮。
秦漫伸手挡到眼前,猫一样眯起眼,眼角微微上翘。
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阮江州的心头一软,已经将她的手握到掌心里。
“换件衣服,晚上出去吃。”
秦漫生出防备,看不清他的意图,所以不敢轻举妄动。
年轻男人的一张脸,笑一笑眼光灿烂。挑高了眉头:“难道你不闷?”
太美好的东西总是不真实,令人心神恍惚,秦漫认真看了一会儿,想要抬手抹去,才反应只是触不到的倾城一笑。这笑越灿烂,就越发觉得他是可怜人。
阮家幻灭了……阮子行和肖文琪同一天死亡,阮安南虽然抢救过来,却因为那些经济案子被法院立案调查。看似每个人都有了报应,转首他仍旧一无所有,原本唾手可得的天下,他不知谋划了多少日子,也并未得已笑看风云。整个阮家就像无数马蹄践踏而过,谁敢说那千军万马不是踩踏在他的心口上?仇恨永远是把双仞剑,伤人,伤已,谁都别想大获全胜。这个时候看似人已去,恨已平,是否真的就忘记了,只有他自己知道。
抽出手,站起身。单就冲着门口引人垂涎的耀眼光芒也要走出去。
秦漫看了他一眼:“好啊,晚饭时间还早,我去换衣服。”
路上霓虹绚烂,秦漫盯着自己的鞋尖一步步踏在光影里。细高跟的鞋子,走起路来总像小心翼翼的踮着脚。不论到什么时候,吃饱了就会感觉安逸。思维懒散,即便兵临城下,也懒得再去思考。由其之前两人喝了一瓶八二年的红酒,这会儿整个人感觉微熏。再这样背着手踮着脚,竟然想要傻傻的微笑。
再次觉得跟梦里的某个场景如出一辙。那一晚的月光同样明亮,两个人并肩而行,就算她偶尔落到后面,他也会回过头来等着她。
只是现实总有让梦想幻灭的本事,一想起根本没有什么从前,什么都是假的,都心灰意冷的中断一切遐想。她就像那个做了春梦的人,醒来后再怎么心跳加速,那个被梦到的人也是无动于衷。如果因为梦里的温软看他的眼神过份热切,或许还会换来别人的一计白眼,心里骂你有病。
秦漫用掌心覆了一下双眼,将眼中的悲哀轻轻掩去。缓缓说:“我没有坐过牢,不知道那些犯了不可赦免的罪行,将被执行枪绝的人之前会不会好吃好喝的招待,不过电视上都是这么演的。”
阮江州斜眸睨她:“所以你觉得你今晚之所以会站在这里,是死期将近?”
秦漫侧目订紧他:“要不然呢?”
阮江州只是静静的看着她不说话,看她两只手不自知的将裙摆拧出褶皱。其实女人这个样子是很好看的,就像提着裙摆步履讪然的公主。等王子伸出一只手来,天涯海角都愿意随他去,管他去哪儿呢。
可是,这个女人一定不是。想要收了她的骨头是再困难不过的事了。而且他们之前隔着山长水阔,连他都不知怎道怎么跨过去。
下一秒,阮江州牵起她的手,目光在街面上淡淡的扫了一圈。
随意说:“去看电影吧。”
不等秦漫抽出来,已经牵着她的手进了电影院。有的时候这个男人真是要命的专制,只要他笃定的事,任何人的意见都不会听。随意选的片子,总算不是太难看。激烈的好莱坞大片精彩连贯,秦漫一开始本来心有旁鹜,慢慢看进去了,也就目不斜视。
直至终结,转首时愣了下。他正认真的看着她,也不知看了多久,眼睫线条完美的眸子黑暗中熠熠生辉。
接着黄光一闪,他已经站立起身。轻轻叫了一声:“走吧。”随着散场的人流向外涌。
秦漫亦步亦趋跟在身后,他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和烟草气息,恍惚又是一梦,她闭住呼吸,竟然不敢深想。鼻骨酸酸的,似乎预感到什么,这样一想,不由靠近一步,只要一抬手就能拉上他的衣角。心里生出无尽的贪婪,想了想,终究又放了下来。
走出电影院,他终于说:“明天你就离开吧,走得远远的,别再让我见到你。”
星光璀璨的夜晚,整个城市华光尽现。那些往昔的华光艳影,一幕幕在眼前略过去。无声的抗争之后她胜出了,他为了那些不舍没能囚禁她一辈子。再怎么心生不忍,还是松手放她离开。
只是阮江州觉得,他这一生着实算卑微的可怜人,心口的创伤不计其数。老天看似给了他优待,意气风发,光彩照人,实则没有半点儿优待,尽是苛责与痛楚。按理说少一个不少,多一个也不多。而他却隐隐觉得,这可能要是此生最深邃的一道伤,重重的一下子划到心口上,慢慢在心里溃烂成殇,不知还能不能好了。
秦漫颌首,最后也只是点点头。
阮江州又问:“你知道这样意味着什么吗?”
她当然知道。
此一别,遥遥无期。其实最好的结果就是永不相见,秦漫极力给自己找来这样一个逃亡的机会,何偿不是救赎他?
不难过是假的,梦里她那样爱他。爱而不得,现实中又一度想要毁掉他。时至今日终于毁掉了,可是,谁又敢说不是毁掉了她自己呢。
想要落泪,天公比人反应更快。一道闪电划过,大雨说来就来。一滴一滴打到脸上,来得恰到好处,面对面看着,避及都省了,吸一吸鼻子,肆无忌惮。
最后实在大起来,还是他说:“去躲一躲吧。”
两人直接去了酒吧,衣服湿了粘在身上,尽显玲珑曲线。酒吧这样嘈杂,投望过来的视线无数,有人冲着她吹口哨。
被他冷脸逼退,已经脱下外套搭到她的肩膀上。
秦漫缩紧衣服看他,薄唇微微抿着,只道是说不出的性感。
来这里当然是喝酒。
秦漫叫了几瓶,搓着手说:“喝点儿酒就暖和了。”兀自倒了一杯,端起来说:“我先干为敬。”
阮江州也不拦她,看她像灌白开水一样将一杯酒一饮而尽。
灯光交错打在她的脸上,纯净又妩媚……真想知道,他们在梦里什么样。那些温软的过往,缱绻缠绵,謎一样蛊惑着他。
瞬间连他也熏染若醉,看她朱唇微启,身体都异常滚烫。大口大口的喝酒浇熄,两个人都很少说话,眼神交错刹那,很快便错开了。到了这个时候似乎再没什么好说的,都知道多一分牵绊是错,爱恨交织,所以更需要快刀斩乱麻。只是碍于“再也不见”,于是没人忍心那样残酷的当机立断,还能心平气和的坐在一起喝酒。不过是想此去经年留一点儿念想给自己……那样多的痛苦以至于无路可走,却不是一点儿快乐都没有过,像苦寒之中生出的一株梅花,暗香独立。
秦漫端着杯,整个世界在眼前摇摇欲坠,就连眼前的男人也不安份。她喝醉了,虽然没有大吵大闹,可是巴着他的胳膊不肯放松。
扬着脸凑近来,咫尺的距离冲他吹气,细碎雪白的牙齿,润润的闪着光。
忍不住胡言乱语:“如果顾长康不是死在你手里,即便死缠烂打,我也一定要你爱上我。”她从来都是这样自信满满的一个人,可是,顾长康死了,她就再不能。至少她不该跟那个要了他命的男人一起逍遥快活。这个世上,除了顾长康,再没有哪个人肯那样无条件的对她好,欲所欲求,从来都是她说得算。
就是这样一个爱她的男人,却死在她爱的人手中。从此真是万劫不复,永不能超生。
她说这一番话时是笑着的,唇角微扬,却渐渐泪痕宛然。
他捧起她的脸,她的呼吸滚烫灼热,厮磨他的脸颊。阮江州周身像陷在滚烫的岩浆里,心也被烫伤了,慢慢的抽搐成团,目光繁复的盯紧她,指腹轻轻摩挲她细腻的脸颊,怅然的“哦”了一声:“顾长康的死,真的没办法让你看开?”
秦漫抓紧他的衬衣领子,淡然的摇了摇头,从牙缝里憋出几个字:“没办法……”太遗憾了,又怎么会有办法。她接着缓缓说,更像醉酒之后的自言自语:“不该爱上你的,分明是他早出现……如果他还活着,或许就会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是不是这些年他也是有那么一点儿喜欢我的。”
阮江州清湛的眸子定定的看着她,世界上的女人都是这么喜欢装傻么?顾长康的真心所谓何意,她会不知道?
他从来不相信她是这么傻的女人,她一定知道,所以才会想要逃避。
而他就是这样的辛辣干脆:“后悔有什么用,你分明不会爱上他。”
秦漫像是一下被人点中死穴,张大眼睛望着他。那瞳孔之中的一点儿茫然被水汽充分润泽之后,闪着支离破碎的光晕。看得人心一阵酸痛,这样的秦漫竟然楚楚可怜。
她是不会爱上他,可是,她后悔了,真的后悔了。
眼泪噼里啪啦的往下掉,从来没有这样软弱过。吸紧鼻子,仍旧声音发颤:“梦里他让我陪他走一走,可是我懒得不肯,就连这个小小愿望我都没有满足他。可是,这一生,他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
即便她不说,他也知道。
其实顾长康不是简单的意外身亡,他是有预谋的。从他逃出来那一刻,他就是一心准备赴死的。想用他的生命撞出响,无非就想轰动一时,那样大的一场事故新闻不会没有报导。如果她看到了,就会知道威胁不覆存在,这样她便不用只身去梦里冒险。因为顾长康清楚,那种深层梦遇有去无回的可能性实在太大了,他不想她为了自己担一丝半点儿风险。可是,他没想到,那个时候,秦漫已经在梦中了。所以他的死一场惘然,连阮江州知道了都唏嘘不已。
肯用生命去呵护的女人,不是爱惨了,又是什么?
不过这个秘密扎根在他的心里,就算腐烂掉,他也不会对她讲。他宁愿她咬牙切齿的恨着他,也不想另一个男人在她心里的存在加深一寸。
夺过她手里的杯子,淡淡说:“你喝醉了,我们回去吧。”
秦漫拉着他的衣袖不动弹,气鼓鼓的扬着头:“可是我还没有喝够。”那个样子像小孩子,如果不是喝醉了,她不会对着他撒娇。
阮江州忽然爱不释手,想要立刻拥紧她。可是他的忍耐力极强,站着看了一会儿。竟然也肯蹲下身来哄她:“上来,我背着你。”
秦漫笑嘻嘻的,先是弯腰脱掉自己的鞋子。接着揽住他的脖颈一跃而上。他的背宽厚平实,趴在上面实在安心。即便醉了,也掩饰不住人类贪婪的本性,真想就这样一辈子,第一次觉得如果一条路走不到尽头该有多好。
她将他揽得更紧些,枕在他的肩膀上默默的泪流。隐约觉得这是最后一次对着他这样哭,神不知鬼不觉的,可是这泪却通通与他有关。说不出为什么这样想哭,竟然停也停不下。
很快便将他的衣服打湿了,眼泪与雨水不同,渗透衣料还是有烫伤人的嫌疑。
阮江州怅然的侧首看她:“如果你后悔了,还可以留下来。”
秦漫咬紧唇,咸腥之气微微蔓延,她声音平静:“不。”
她当然要走,两只刺猬哪里适合拥抱。而且他们都心知肚名,谁都不会将满身的刺拔光。否则他不是他,她也不是她了。
这世上有一种缘分叫孽缘,这大抵就是。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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