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在睡过一次好觉,纵使苍暨为我施了昏睡诀,我也只是能勉勉强强睡上那么一两时辰,而且还是常常做着同一个梦,梦里玄夜穿着嫣红长袍,墨黑的长发整齐的束于玉冠之中,一派从容冷峻的姿态做得十分到位。
每每至此,我总是会从梦中惊醒,一颗心拔凉拔凉的。
之后,便只能抱着玄夜于这世间唯一留给我的帕子蜷缩成一团,逼着自己以为他还活着,好好地活着,明日我便能和他回家,回我们的家。
我不晓得,隔着上古的思念以及今世的眷恋,竟是这样的苦楚。
苍暨见我哭得不成人样,再也不忍心瞒着我,它告诉我其实这四海八荒可救他的唯一法子,则是在上古之时,玄夜帮我修补魂魄封印在我三魂七魄当中的真神修为。
我抹了抹一脸的泪,死了的心恢复了一半。
“苍暨,你说的可是真的?倘若我把上古真神修为全数还给他,他便能复活吗?”
苍暨俯首点头,我撑着铺满稻草的石塌,急切站起:“但是我曾听我大徒弟常在所言,真神修为只能渡换一次,当年玄夜已渡我一次,除非……有神物为媒才能再次渡换。”
我迈步向前:“对,我记得上古之时,我曾令你看守苍穹神物,你一定是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东西的下落以及用法,快告诉我!”
它眼带犹豫,却不得不坦言:“主人,您必须齐集比翼血、海灵珠、镇妖印炼化三宝,方能将玄夜真神当初施加在您身上的封印解开,让玄夜真神当年渡给您的上古修为恢复,这样您就可以救二度渡转修为救他了。”
我晓得要取得比翼血无需大费周章,届时以刀取我之血便可,不过这海灵珠却是个麻烦事儿。
因依着苍暨所言,这颗海灵珠是上古时期,我的死对头魇影所造。当年他自视甚高,以为凭借那三脚猫的功夫就能掀动群魔,取代我苍穹之主的位子,遂因为这个妄念掀起不少的祸端,可后来被我收拾得够本之后封在忘忧海上的聚灵塔中。
后来,因郁郁不得志便召集四方怨灵练就海灵珠,想以此破出我的封印,但最后海灵珠虽炼成,他却被我一掌给劈死了,而那颗珠子以及剩余的四方怨灵则被我全数封于塔中。
如今想来,真是凑巧。
当年这颗珠子乃是魇影用来解开我所设下的封印之用,如今却成了我志在必得的救命符,可见因果轮回,宿命使然,一切大抵早已刻在命盘之上。
然,这前两样的东西我都可以豁出性命去取回,可这镇妖印乃长苏的宝物,当年他以此镇妖印把赤水封在昊天玄境之中,后来印子松动,赤水破印而出,我阿爹便以自身之血重新固印。
倘若,我将此印取出,若届时赤水女皇重临,怕是三界之内,八荒之中又要掀起一番浩劫。
这样连累三界八荒生灵涂炭我又于心何忍,且我身为苍穹女帝又如何能看着众神因我之私,坠入水深火热之中。
世事总是二者不可兼得,我很明白这个道理。
但玄夜他之于我,比命更重,比三界更大,若看着有法可救,却放任不管,这不是我的作为。是以我已下定决心,就算是翻天覆地,乾坤逆转,我都要把他救活,至于剩下来的灾祸便由我一人抵着。
苍暨看我主意已定,则更是忧伤:“可,主人,您可知道,当初您的三魂七魄得以重塑,全靠玄夜真神的一身修为,如今您若解开封印,虽可激发出因封印敛住的上古之貌以及玄夜真神的修为,可一旦您把上古修为引渡至他身上,必将失却修为,神魂俱灭。”
我心兀地一凉,我们的宿命正如盘古父神刻在神农鼎上的预言,一生一死,一陨一复,我们有同生的缘分,却没有同死的福分。
我知道在十亿命盘之中,我和他缘分浅薄,可没想到竟是这样浅薄。
但如果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才能将他带回来,我就不会让他走远,十四万年前他能为我舍弃一切,十四万年后我也能!这大概就是我的因果,我想玄夜活着,是我想要因,而为玄夜死,是我必须承受的果。
苍暨明白我意不可违逆,便载着我前往忘忧海,却没想在途中碰到了刚从鬼族征战而归的祈宋。
他挥挥折扇立于半空调笑道:“我就知道你死不了,这回不用累着我帮你收尸了。”言落,祈宋的目光停在我脚下的苍暨身上:“上古应龙,苍暨,司蓁你……”
我看着他诧异的神色,轻声道:“祈宋,我问你,倘若我还是我,只是身份多了一个,名字多了一个,我们还是兄弟吗?”
祈宋目光沉了下来,少去平时的调笑神色:“身份,名字,这些东西无论怎么变,不过都是一些身外之物罢了,你我终归是兄弟,多了这些东西又何妨?”他默了默,续道:“司蓁,有些事情我相信终有一日,你会同我说,现在我虽然不明白,但我知道你便是你,是我兄弟,这些对我来说,够了。”
听到这,我甚是感动。
祈宋瞧着我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模样,甚是不习惯,遂叹了一口气,将事儿扯到另一处。
“我从征战归来,便听说重止大婚当日,三十三重天之上的北斗七星君站在七星连珠的云腾上,奉天帝之命,借用万物苍生的灵力施受乾坤逆转之法,将一颗命格星抽离天煞孤星的轨道。之后,皓皓光泽把三十三重天的黑夜点缀得如白昼一般明亮,七彩斑斓的晶莹仙蝶齐齐将一颗命格星护送回归天宇,令命格中一道蛮荒天火坠落万里云腾之下。最后七星各归其位,命格改写成功。”
此话一出,我便更是伤情,我之前听长苏所言逆天改命很是凶险,却未曾料到这般凶险。
“兄弟,一切都好了,是不是?”
他问句一毕,刚刚抑下的眼泪又湿了我一老脸:“好了?呵,亲眼看着一个至亲之人为我赴死,亲眼看着一个至爱之人被我杀死。我一天之内,一无所有。这就是你所谓的好了?”
我敛了敛泪水,驾着苍暨欲走,祈宋心急问我:“兄弟,你要去哪?”
“忘忧海,聚灵塔!”
“作甚?”
“夺海灵珠、救重止!”我此话刚落在半空,祈宋立刻拽住我的胳膊,这一刻,我木然回头,瞧见他眸色坚定,似乎已经做好一切打算:“我陪你。”
诚然,我在人间走着一遭,能遇上此等兄弟,一颗心很是圆满,即便这条烂命陨了,我也觉得无憾。
忘忧海上,一层一层的海浪借着皎洁的月光映出盈盈光泽,乍看像一匹匹铺开的银色绸缎。几块嵌在岸边的棕色巨石边,明艳的荼蘼花迎着海风,向着层层而来的海浪侧头摇曳,似乎在期盼着什么,又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看到这一幕,我突然就觉得有点难过,昔日我和重止就是在这,对着它们,诺了誓言,成了夫妻。那时候我想,待我更改命格之后,我想和他再一次来到这里,就我们两个人静静地呆上片刻便好。
可如今,却只剩下我一个人。
回头看这一段长路,我一直走得很笨拙,但不管是玄夜还是重止都未曾丢下我,若没有天命使然,大抵我们的缘分不仅仅止于这。现在,我终于明白成亲之日,他同我说的那句等不及是什么意思,其实并不是心急,而是怕来不及。
感伤至此,祈宋便拍了拍我。
我强撑出一个笑脸,道了一句没事,遂与他飞至忘忧海中央小岛上的聚灵塔。
此刻,七层之高的聚灵塔外我当年所设下的封印已然快要消弭,因而周遭充斥的滚滚怨煞之气,且沙哑哭声伴着翻腾的巨浪一声接着一声,萦绕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似乎顷刻之间,四方怨灵便能破印而出,将周遭一切全部吞噬。
当年是我一念之仁,想着把四方怨灵困在其中,便能让它们静思己过,悔悟过往,怎料历经十五万年的禁锢,它们怨气却更胜从前。
此一去,我不知能否安然取出海灵珠,可我晓得我不能退缩,重止在等着我。
但祈宋他不同,他有牵挂,他有家人,有族人,绝对不能同我冒这个险。之前是我太大意,以为聚灵塔之中并不是特别危险,且有我上古之时施受的封印在,四方怨灵想来亦不能过于嚣张,可如今看来,是我想得太开。
悟通了这个,我便拦住正要踏入玄色塔门的祈宋:“兄弟,你还是走吧。我的事儿就让我来做。”
祈宋打着一把折扇笑得很是淡然:“来都来了,难不成你还能赶我走?”
他顿了顿,续道:“司蓁,当初你在缚湮谷受尽折磨时,我没能极时赶到,当你受尽委屈上天族讨回公道时,我也没能同你一起,竟是连你历经火劫,我也没能帮上一二。今日,你当真以为我还会让兄弟一人冒险吗?”
他这话,说得很是够义气,让我打心眼里感谢他。
然,他却调笑道:“行了,要感谢我的话,就在我成亲之日多送一些礼金吧。”
成亲,不知道我还能不能看到他与伊人喜结连理的模样,想到这遂只得是更加伤情。
祈宋将折扇啪的一声打断我的思绪:“好了,不就是加点礼金嘛,瞧你吓成这样。”
我吸了吸鼻子:“好。到时候用礼金压死你。”
“……”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比较忙,我打算两天一更,10月份结局,大家别捉急哟~~
☆、聚灵之塔
聚灵塔一层,怨气满布,周遭阵阵哭泣之声甚是骇人。
我和祈宋步步谨慎,在缭绕的玄色瘴气中破敌而入,一鼓作气直直杀到第四层。
本以为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能蹬至第七层,然,当第四层的玄门缓缓打开,诡异的曲调倏地扬起时,我便晓得没有那么容易。
果然,我猜测一毕,空中立刻荡起一阵尖细的奸笑声:“十五万年不见,别以为你换了一副皮相,我就不认得你了。”
我抬眸望去,瞧见四方怨灵之一的音灵手持上古五弦琵琶,自枯瘦狰狞的骷髅堆中幻化而出。
她看着我,眸中带着怨气,声中携着冷意:“凤歌女神,我们四姐妹等了这么久,你终于来了。”
祈宋挑眉看了我一眼,但眸色中并没有多少诧异。
想来,初初我骑着苍暨现于他面前,他便早就晓得我的身份,只是这些东西和我们的兄弟情谊一比,谁轻谁重,他怕是早有掂量。我心中百感交集,可此刻却非是思忖这个时候,只得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音灵身上。
“不错,我是来了,你待怎样?”
音灵挑着柳叶眉,笑更加狂放:“当日,你一掌劈死我们的主人魇影,而后又困我们十五万年,如今好不容等到你前来送死,你说我会如何?”
我冷哼一声:“杀我?就凭你们四个酒囊饭袋!”
她吹了吹修长的指甲,得意地勾起嘴边的一个弧度:“凤歌,别忘了,如今的你亦非昔日的你,虽有上古凤歌女帝之名,却没有上古女帝之能。那场苍穹之劫,你早已修为散尽,今日除非你能解开封印,拿玄夜真神的修为与我们一战,不然,你真的以为能活着走出聚灵塔吗?”
我迈步向前,压住她嚣张的气焰。
“今日我虽不济,但别忘了,当初是谁把你们的主人杀死,又是谁将你们困在这里的!当初我能,今日我亦能!”
我话撂完,便提着夜绫剑向杀了过去。
缭绕不散的滚滚浊气之上,声声起伏的琵琶音律之中,我尽管招招站于上风,可却是因刚历火劫,修为未复,生生从半空跌落而下。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祈宋拂袖而起,腾至半空的他悠然地掠起一个笑容,对这浊气中音灵道:“美人,即便我兄弟不能,但你似乎把我给忘了?”
话毕,他便拔出腰间的碧玉长萧定在薄唇边缘,以规律起伏的手指和时慢时快的吹息,奏出一段悠扬的潮心曲调将音灵的阵阵琵琶声化解。
很显然,胜负已分。
祈宋本就是怜香惜玉的公子哥,对于女人一事,手下留情这事他干得忒多,这次也不例外,遂这便收回术法,撤回音术,决心放音灵一马。可音灵却在祈宋撤箫回身的瞬间,拨动最后一弦意在报仇雪耻。
所幸,祈宋拂袖一挥,把长箫遗留在半空最后一个尾音化做强光,在音灵的眉心留下一个血洞。
滚滚浊气之间,音灵缓缓倒下,神色惶恐又愕然:“怎么可能,你怎么能破解我这最后一弦?”
浮于半空的祈宋收回长萧,神色悠然:“对女人,我从未输过。”话语一止,音灵便在歇斯底里的一句喊叫中灰飞烟灭。
祈宋望着消失的烟灰,摇了摇头。
我见他怜香惜玉得有点过分,便咳咳几声,问道:“不对呀,你说你对女人从未输过,那伊人?”
祈宋浅笑,目光沉了起来:“那是因为对她,我想输。”
他此话不错,对于注定要输给的那个人实在是赢不起来,譬如我自己,对无论对玄夜还是重止都是这样,对他,我都是输。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祈宋已扶着我行至第五层,本以为有擅摄魂幻术的魇灵坐镇的第五层会更加惊险,可却是违了我的逻辑,第五层平静得有点诡异。
我晓得,一切的平静都只是背后危险无声的开场白罢了。
诚然,我猜得没错。不过眨眼的一刹那,一道熊熊火焰便自我们周身蔓延出一个火圈,将我们死死围住,我下意识地把夜绫剑握得更紧。
祈宋笑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45页 当前第
38页
目录 上一页 ← 38/45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