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缓,他的手指轻抚着自己的头发很是舒坦。
雪玉看着镜中人熟练的挽发,很奇怪,“你怎么会梳女子的发髻?”
“小时候倒是经常看母亲梳发,看久了便也会了。”
话音里透出一丝悲伤,雪玉心里一紧,他的母亲,大概不在了吧。
刚想找几句安慰的话,身后的人却说一句,“好了。”
雪玉看看铜镜里自己的模样,本来搭在胸前的头发都被挽成一个简单的云髻,后背齐腰长发被从发根拢住。
雪玉点头,很好很好,简洁大方,正要说句道谢的话,鬓间却突然多了一只錾金步摇,钗顶一朵莲花正盛,珠链轻摇。雪玉一下子便想到了他们重逢时的那支步摇。
“给我的?”雪玉下意识的便要拿下它。
“嗯。”张良轻轻握住她抓住发簪的手,“别拿下来,你已经见过它的花样了。”
雪玉乖乖的收回手,“可是我都没有什么送给你的。”
对上他的眼睛,雪玉有点不好意思,礼尚往来,来而不往非礼也。
“把你自己送给我如何?”张良的眼角带上了促狭的笑意。
雪玉一张脸瞬间通红,一把推开他,“想得美,我给得起你还要不起呢!”
张良看着落荒而逃的某人,眼底笑意更甚。
雪玉一口气跑到后山,满山的雏菊已经凋落的差不多了,猛然想起已经入冬了。
摸摸自己的脸,烫的厉害,这该死的张良,又捉弄人。
七天吗,雪玉颓然的坐下,再多一点都不行吗?
冬日的阳光很浅,很暖。
仔细想想原来跟他在一起的这七天,都是晴天。
阳光照的好舒服,不知不觉间便躺在坡地上睡着了。他会来的,会来把我带回家的,雪玉迷迷糊糊地想着。
“姐姐,姐姐。”耳边真吵,谁的声音带着担忧。
雪玉努力地睁开眼,雕栏挂纱的床,帐顶的雪芙蓉大朵大朵的开着。
“姐姐,你终于醒了!”莲花欣喜的声音传来。
疲惫的转头看向她,雪玉混沌的大脑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我睡了很久?”看看莲花憔悴的模样,雪玉心下不忍,这个丫头肯定又是一直守在自己身边了。
“姐姐那天回来以后就发起了高烧,想是淋了雨着了凉吧。还好,姐姐也没睡多久,只是一晚上都不退烧,陛下都亲自来了呢,现在好容易退了烧,姐姐再休息会吧。”
雪玉点点头,之前的事情明朗起来,那个白衣胜雪的女孩子的话又开始萦绕在她耳际。
看看跪在床边的莲花,雪玉不无心疼,你也是一朵莲,她也是一朵莲,都是如莲般美好的女孩,为什么都要在这高墙后院内煎熬呢。
“怎么了,姐姐哪里不舒服?”莲花见雪玉一直盯着自己,不免奇怪。
“没有,你去休息吧,看你的模样,一晚没睡吧。”
“莲花没事。”女孩摇摇头,“姐姐是不是做噩梦了,姐姐睡里有说胡话了。”
雪玉一惊,方才她醒过来,把梦里的事一点也不记得,这会听莲花一说,才想起来。
是了,她梦见他了,那七日的晴天。
“我梦里说了些什么?”雪玉急切地望着床边的丫头。
“我听到姐姐喊一个人的名字。”莲花犹豫了一下,吞吞吐吐的说道,“姐姐有喊‘阿良’,这个人对姐姐很重要吗?”
雪玉心里一紧,面色惨白,良久轻叹一声,“很重要。”
莲花是个极聪明的女孩,很快便看出了雪玉的心思,安慰道,“姐姐放心,陛下并未听到,你只迷迷糊糊的喊了一声。”
“是吗?”雪玉略微宽了心,“莲花,这件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了。”
“莲花知道。”女孩顺从的垂了眼,“只是,还有个人,怕是听到了。”
“谁?”雪玉刚放下的一颗心又悬起来。
“是东城大人。陛下走后,他来看过你。”
东诚啊,以他的性子顶多会嘲笑自己一番吧,当下也不在意。
可是这么久来,自己从来没有梦见过他,从来没有想过他,难道是最近提及他的人比较多了,日有所思夜才有所梦吗?还是因为,自己来就没能忘记过他?
这么多年,雪玉一直隐藏的很好,从不念他,从不提他,也不去想他,隐藏久了连自己都以为是真的不在意了,可是原来只要一个缘头,这一点一滴便会如洪水般决堤而来。雪玉一直以来都是个理智的人,可是偏偏这么理智的自己一旦动了心就再不可收拾。
雪玉这才发现那七日的晴天,他的音容笑貌原来早就刻入骨髓般难忘了。
☆、此玉彼玉
陌上人如玉,风华燃尽,抓不住指尖流沙。
春风如沐的时节,他遇到了这样一块美玉。
云鬟叠翠,粉面生春,着一件白布素衫,系一条桃红裙子,娇比天仙胜三分。
她轻启朱唇,嗓音如冽泉,“玉儿见过公子。”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他告诉她,他是秦国的君上。
他带她回秦国,万千宠爱只与她一人。
那时候他以为她是爱他的,可是他确实忽略了当自己说要带她去咸阳的时候,她的眼里一闪而过的慌张,她答应的声音里含着的不是娇羞而是一种悲伤,深深的无奈的悲伤。
宫苑里的木蔷薇攀遍栏杆的时候,他为她携一朵蔷薇花,他为她建一座宫殿,只为栽一朵血莲花。
他以为她眼里时时流露的哀怨只是因为这厚厚的宫墙束缚了她,所以他尽己所能的补偿她。
她仍是那个会笑会闹的陌上玉儿,只是她的笑容越来越敷衍越来越悲伤。
那时候,他不明白,因为他是一个王,而她不过是一个无力反抗的女人。
直到那天,他才明白,原来这块美玉从来没有属于过他。
燕太子丹是个人才,可惜他败在太过心急,竟派了刺客前来刺杀自己,真是不自量力。看来灭燕的计划该提上日程了。
大堂之上,图穷匕见的那一刻,千钧一发之际。他看到了她,两道水鬓描画的长长的,一如初见的模样,一张粉脸上带着深深的忧虑与慌张。他本来准备给她一个笑容的,告诉她不要紧,可是他很快发现,她的慌张不是对自己,而是对自己长剑所指的一人,刺客,荆轲。
那时,他才明白她的悲伤。
长剑带着愤怒与妒火刺向阶下的人,却在剑尖距他的咽喉半寸之遥的时候被人深深截住。
鲜血顺着剑滴下,本来一双善抚琴作画的纤纤素手顷刻间血肉模糊。
锋利的剑刃割破手掌的时候,她一定很疼,可是她却在笑,满心欢喜的笑,不是对他而是对剑下的那人。
她说,“我总算再见到你了,我以为我们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她说,“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
她还说,“可是我爱你,我忘不了你。”
他的剑再没犹豫,一下子刺穿了她护着的那个人的心脏,毁了她的双手。
他看到她的笑,那样无所顾忌的笑,单纯的如同初入尘世的婴儿。然后他便看到,血水顺着她的裙角污了一地,有他的也有她的。那把明晃晃的匕首直直埋入了她胸口,倒下去的时候,她抱住了他,在他身边睡得无比安稳,连梦里都是笑意。
自始至终,她的目光没有在自己身上停留一秒。
那刻他才明白,他爱的这个人从来没有把他看到心里,甚至眼里都不曾有过他。
陌上人如玉,世无双的公子不是他。
水阁上秋意更深,秋风抚水而来,掀开了四围的白纱帷幔。
雪玉握着匕首的左手狠狠颤了一下,原来那便是丽玉,韩莲说得对,自己有些方面怕是永远不及她。
愣神之间,匕首已被人轻轻抽走,耳边嗓音稳重如山。
“朕说过不会再让你流一滴血。若是再有人提出用你的血为朕治病,朕先让他血尽。”
雪玉的心狠狠颤了两下。
良久雪玉开口,清冷如雪,“你不过把我当丽玉的替代品,嬴政,你不配对我承诺,所有的承诺不过是为自己的做不到而找的借口。”
“你这是在,吃醋?”君王的眉高高挑起,带着几丝玩味的笑意。
雪玉一惊方觉得刚才自己的一番话着实令人误会,这样也好,越让他误会,他便越不会对自己起疑。
在他身边这么多年,自己早就学会了将假话说的比真话还要漂亮。林雪玉一向最恨心机深重的女人,可是必要的时候,她会比谁都更有心机。和丽玉一样,她这么做不过是为了保护一个深爱的人,因为对于嬴政来说,四海之内,他想杀一个人何其简单。
秋风起,携来一阵凉意。一件雪白的狐裘轻轻裹住了雪玉穿着单薄的身子,雪玉一惊便要起身,却被一个拉力扯向后,待她定神,嬴政如刀刻般坚毅的脸正现在自己面前,不过几寸之遥。
此刻自己正躺在始皇帝躺着的那张软榻之上,雪玉一瞬间慌乱。
“别动,朕只是想抱着你,什么都不会做的。”他的声音竟带了点小孩子的无赖。雪玉惊讶的望着他,这还是那个高傲的不可一世的王吗。
水阁内本就点了安息的香,恍惚中雪玉竟安静的睡着了。
皇帝看着怀中呼吸渐平的人,无意识的勾起了唇角。
立在一旁的东诚不动声色的看着这一切,面具下的眉却一点一点锁紧了,他的担心是不错的。
林雪玉,她越来越像丽玉。
☆、历史巡回
深秋的雨湿漉漉的,桂花过了盛季,窗外的雏菊也日渐败落下来。
这样的季节,嬴政却决定去东方巡游。
东诚来找她的时候,林雪玉正对着一丛败落的雏菊发呆。
东诚转告了皇帝的命令却并不急着走,雪玉落在雏菊花上的目光终于转到面前的人身上来,“还有事吗?”
东诚犹豫了一下,“那个人是谁?”
雪玉一时间未反应过来,“什么人?”
东诚略显愠色,“林雪玉,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雪玉轻轻一笑,回转身去倒了一杯水递给东诚,“你知道的事有点多了。”
东诚并不接水杯,看着眼前这个脸色略显苍白的女子,觉得自己真是越来越不懂她的想法了。
“那个人是张良对吗?你让莲花送信给扶苏身边的那个女人,就是让她想办法出宫去帮助他对吧?嬴政此次东巡你定要跟着去,也是为了他,是不是?公元前218年,张良在博浪沙刺秦,你以为你做的这些谁都不知道?”明明都是问句,却都是肯定的语气,雪玉皱起了眉头,为什么这些人都喜欢用这种逼迫人的语气对她说话。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雪玉悠悠的品了一口茶,挑衅似的看着他。
“你该记得丽玉的结局!”东诚恼了。
“我当然记得,你也该记得,我是林雪玉,不是什么丽玉。还有我的事情,请你不要插手,你知道的太多了。”
东诚看着眼前女子无比认真的神气,良久无话,“你好自为之。这里不是21世纪。”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雪玉气愤,向屋外唤道,“莲花!”
小丫头远远听到雪玉火气不比往常,慌慌张张的跑进屋来。
“姐姐有事吗?”
“我让你送信的事情,东诚怎么会知道?”
小丫头神色一变,慌忙跪下,“姐姐恕罪,莲花去送信的时候却遇到士兵盘查,是东诚大人给我解得围,东城大人还说他知道姐姐要做什么,让我只管把信交给他由他送去。”
莲花见雪玉脸色甚不好看,头低得更深了,“莲花见他说的与姐姐交代的全无二至,便以为姐姐告诉了他的,这才把信给了他。”
雪玉见女孩惊得不轻,心下一软,“这件事还有其他人知道么?”
莲花摇摇头。
雪玉轻轻扶起跪在地上的女孩,“既如此,那便算了,你办事也该小心些,怎么这么轻易信人。”
“我是见姐姐平日里与东城大人关系甚好,才未起疑的,对不起,给姐姐添麻烦了。”
“算了,也不是你的错,东诚知道的确实比你多。这件事就此结束,不准再提。”
“是。”女孩恭恭敬敬的应了一声后便退下。
始皇出游,状况盛极,车辆辘辘,人马簇簇。
雪玉与东诚都随驾出行,从前出行的时候,雪玉必定会缠着东诚陪她四处逛逛,可是这次,雪玉从没给他好脸色看。
直到她收到了苏樱的回信才知道原来他确实把信交给了苏樱,对他的态度这才好了些。
这天,刚行到东海之畔,雪玉脱离了众人的视线兀自行到海边。海浪一次一次的卷来,雪玉竟感到了一种久违的亲切,也许万事万物都在变更,只有这自然之景是与千年后的时代相同的吧。
“从前我最喜欢的地方就是大海,因为在海的宽阔面前人才会觉出自己的渺小。”东诚不知何时已站在了自己身边。
雪玉微微错愕,他也是个傲气的人,从不会主动提起自己的过去。
“我倒是觉得这会的海远比我们那个时代的海更有海的模样。”雪玉看看并未受到人工侵犯的海面,轻声说道。
良久,东诚开口,“你对那个人,是认真的?”
雪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个人是谁,“是,你觉得我像是假意的?”
东城摇了摇头,“你说的假话太多了,演戏也演的太真了,有时候还真辩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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