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身上的衣衫不整,方才在寒冷中昏睡了一觉,冷气袭来,冻得我嘴唇都发白了。我坐得远些,然后低下头仔细地整理自己的衣饰,我是无所谓的,但是妹妹的形象还是要维护好的。
见我迟迟不动,须尘垂眉想了一下,还好,他还留了一招,没有教给野人。
“煮东西呢,除了洗干净、生火,”须尘对着野人做了“洗”和“生火”的动作,然后继续说,“还要一些东西撒在上面,盐、酱油、醋……懂吗?”野人眨巴着迷惑的眼睛看着须尘,然后摇摇头。
我在一旁听着,像被雷劈到一样。
须尘低下头,扬起地上的一些灰尘,“盐就像是这样的一粒一粒,你要去准备这些东西。”野人好像明白了一点,激动地站起来叽里呱啦一番,可惜这次轮到须尘听不懂了。
野人一把跳出来,拉住我在身边,然后指了指须尘,“去……去……”原来是让他去准备这些东西。他倒是不傻。我被他拉着,也渐渐看明白了。看他出了什么馊主意,要是逃不出,我妹妹的身体真的会被煮熟吃掉的!
须尘倒也不慌,站起来,然后做了个双手绑住的动作,我看得额头上都滴汗了,难道他还要教野人绑住自己不成?!须尘不慌不忙地指了指自己,然后又指了指我,“让她去,我留下。”最后将双手伸出来,让野人绑住自己。
我怔住,他这是在给自己机会吗?但是野人没有松手,几乎是暴躁地跳起来,指着须尘,“去……去……”看来他还比较挑食,只中意小女孩。我朝着须尘无奈地一笑,经历了一晚,我对他的好感度不禁上升几分。
须尘双手合掌,行了个礼,“怎能让小檀越独自留在此处。”他抬起头看着野人,“她去,我不去。”
野人看着他目光中的坚定,渐渐松开了手。
“煮东西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还有些你不懂,我再教教你。”须尘耐心地跟他解释道,也不管他听不听懂,“除了洗干净、生火、准备盐,你还要有一口锅。”野人傻傻地看着他。须尘依旧一脸淡定,“哦,你不懂什么是锅。锅呢,就是一种圆圆的东西,”他双手合成一个圆给他看。
野人好像想起来了什么,又激动地跳起来,然后蹲在地上,竟然做了个炒菜的动作。
果然孺子可教也!
趁着这番忙乱,我悄悄地往后退去,然后开始狂奔向草丛。活了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这样不顾形象地狂跑。几乎是发挥了我所有的力气,跑啊,跑啊,终于远离了溪边,我看着面前一株株几乎一模一样的树,傻眼了。我竟然迷路了!
我弯腰扶着膝盖,先喘了一口气。不能慌,不能慌。往里走总不会错的,还有不能往下面方向走去,这里能找到人的地方估计就是山上的大林寺庙了。我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忽然想到现在天蒙蒙亮,山上那些僧人应该会下山提水。或许半途就遇到了。因此我专门挑有人走动的路走,往上小跑去。
溪边,须尘说得口干舌燥,然后指了指溪水,“我先去喝口水。”他做了个喝水的动作,野人点点头,表示他听懂了。但是须尘走一步,他也跟来一步。倒像是亦步亦趋的小孩子离不开母亲。
须尘慢慢地弯下腰,掬起一捧溪水,将它凑到嘴巴喝了。他刚要弯腰再掬一把,一片大叶子递在他的面前。大手大脚的野人竟然也心细如此,他见须尘不接,以为他不懂,连忙坐在地上,然后用自己的大手灵巧地折叠叶子,做了个汤勺的模样,朝溪里舀起水,递到须尘的嘴边,“喝……喝……”
须尘抬起头看了看他,清晨的阳光淡淡地洒在他的脸上,昨夜因为落水,流水冲走了他脸颊上的污泥,须尘这才认真地看他,看他模样还是弱冠少年,似乎比自己大不了多少。虽然脸上还是脏污不堪,露出的眉眼还算清秀,如果洗干净再换上干净整洁的衣衫,这个人应该长得也不赖吧。须尘一边喝着叶子里的水,一边默默地想着。
旁边的人忽然低吼了一声,须尘搁下手中的叶子,只见他哗啦哗啦地跑进溪水边上,然后像只大野熊一样扎到浅水里去,须尘莫名地看着他的动作。
他弯下腰,在浅水里摸了一阵,然后激动地举起自己的手,“鱼!鱼!”
一条无辜的鱼正在他手里挣扎着,水花四溅。
原来他还会说“鱼”,他会说简单的词语,还懂得炒菜的动作,看来他在人居住的地方生活过一段时间,只是不知道后来怎么野居在这深山老林里,还学会了吃人。
须尘心里一动,“你以前吃过人吗?”野人迷茫地看着他,他举起自己的手臂,然后做了个“咬”的动作,“就是吃人……”野人忽然一把扑上来,将须尘压在溪边,他张开大嘴,露出自己白森森的牙齿,须尘吓得说不出话来了。半响却没有动静了,抬眼却看到他正面色得意地看着自己,好像在说:“你说的是这个吧?”
“呵,你吓死我了。”须尘一下子忘记了自己的僧人身份,儿时跟玩伴嬉闹的口头语脱口而出。活到十二岁,他也没想到自己会被逼上寺庙出家。之前那股老僧入定般的淡然从容一下荡然无存。
方才被野人捉起的鱼啪嗒一声落在他们身上,须尘还没有从方才的惊吓里缓过神来,只见野人一把拎起鱼尾巴,直接就将它放到了嘴巴里,一时鱼腥味弥漫。
须尘看着他从容不迫地生吃鱼,嘴边都是闪着光的鱼鳞,后背又出了一层冷汗。鱼尾巴还露在他的大嘴外边,扑腾着摇摆。须尘猛地回过神来,现在他不伤害自己不过是因为手边有了更方便的食物,继续留在这里,危险便会加深一分。但是方才他细心地折叶子汤勺一幕,已经让须尘少了许多戒心。
他只是少了管教而已,如果以后有人教教他,想必他也会重新融合到人群生活里。须尘连忙双手合掌,让自己心静下来,要驯化这个人,长路漫漫啊。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梦 见客
山上到处都是在找杜君容的人,大林寺庙也被惊动了,不过他们寻找的是庙里的新弟子须尘。两队人分别从不同方向搜寻着,我跑了几步,终于遇到了来救自己的人。
看到外人,我迅速地调整好状态,尽管身上的衣衫刚刚风干,我还是保持着妹妹端庄的大小姐形象。认识我的家丁看到我静立在路边,眨了眨眼睛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连忙叫来附近的人,“大小姐,是大小姐吗?”
我点了点头,然后说道:“我没事。只是还有个小僧落在对方手上,你们快去救他。他们就在溪边,朝着这个方向一直走,看到溪水,他们应该就在附近了。”见我有条不紊地说着话,应该是没有受到很大的惊吓,一部分人按照我所说的朝山下走去,而一部分人领着我往凉亭走去。
远远地,守在凉亭一夜的雾儿飞奔而来,“大小姐,你终于回来了。”雾儿也不顾礼仪了,抓住我的双手上上下下地看着,确定我安然无恙后,雾儿双手合上,朝老天默念了一句“阿弥陀佛”。我想到那个救了自己的小僧,安慰她道: “好了,雾儿,我没有事。”
雾儿扶着我坐到凉亭,我见她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努力地挤出一抹笑,“没事,真的没事了。抓走我的人是个什么也不懂的野人,其实他不坏,没有对我做什么。对了,母亲她们呢?”
“二姑娘喊肚子疼,辛姨娘催着夫人让她们先回去,老爷派来的小厮又催着夫人回去,听说这次来的客人是京都来的,非同寻常,夫人只好先带着他们回去了。现在也不知道府里是什么情况。”雾儿见我神情淡淡的,似乎也没有太在意。
我低下头,略歇了歇,按照父亲的性子,杜君容失踪的事情想必是被瞒得死死的,不会张扬出去。等等,那么昨夜梦中的官兵是哪里来的?我急急地转向雾儿,“来找我的人,都是府里的家丁吗?”
雾儿连忙说道:“原本只派家丁的,听说夫人着急,一时不慎在席上说漏了嘴,府里的客人也不知什么来头,带着的随从都是带刀的士兵,虽然只有几个,也派了来寻人。”
难道这个贵客是将军不成?
但是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我猛地站起来,我动作有些急,倒是把雾儿吓了一跳。
“容姐儿,怎么了?”
我站在石桌边,望了望山脚下的情况。梦境里我可是被那个野人挟持着跑到山崖上,现在我已经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难道在无意间我已经改变了事情走向了吗?我竟然一时迷茫了,不知自己该做什么,还是什么也不做……
这种稍有不慎就会将事情搞砸的感觉真的很不妙啊。
身后雾儿给我披上了一件外衣,“容姐儿,你好像受潮了,冷不冷,还是先回府歇息吧。嘴唇都白了,在这样下去恐怕会受了寒。”我摇摇头,却没有拒绝这件外衣,我确实感觉有点冷,身上穿的衣衫也有些狼狈了。但是我不想就这样回去,至少要看到须尘平安回来。
毕竟是他救了自己,将唯一的机会让给我的妹妹了。
雾儿疑惑不解地看着我,“容姐儿,你在担心什么?”我紧了紧身上的外衣,然后重新坐下,“再等等吧,我要看到那个小僧回来。是他救了我。”
“小僧?”
我却抿着唇,不再说话了。
原来梦境确实被改变了走向,这次却不是我改的,而是须尘无意间代替了我的位置,也就是说被挟持着逼到山崖的人换成了须尘。家丁急急地跑来汇报那些作战经验丰富的官兵将对方逼到山崖上之后,我再次不淡定了,也终于想通了,“不行,我要去看看!”
“容姐儿,你疯了不成。”雾儿死死地拉住我,“你这样让我们怎么回去跟夫人交代?好不容易逃出来了,哪有回去的道理?”我站定,“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他们都很好,能够不死人自然是最好这样。你别拦着我了,不然真的要出人命了!”
相比那个野人,其实我更加担心的是须尘。
既然梦境改变了,那么结局必然也会改变。会变成什么?我不敢想象。反正我一定要去阻拦!我却忘记了一点,我又去改,事情可能又会朝向不好的方向发展。但是现在也只能赌一把了。
老天爷,可不要再玩了,不然就要玩坏了!
溪边,须尘本来是要趁机溜到溪水里然后游泳逃开的。但是自从他一步步教野人学煮东西后,野人好像就一步不肯离开他,再加上还有个很可能一去不复返的猎物,他盯着须尘更紧。
须尘只能双手合掌,默默地祈祷那个小姑娘快点搬来救兵。
救兵很快就到了,须尘示意他们先不要靠近,但是野人已经意识到不对劲了,脸上都是愤怒的表情。那些官兵训练有素,围成一个半圆,将他们的去路堵住了。溪边的水被拍打得水花四溅,野人站起来,就要扛起须尘逃跑。
看着他夸张的架势,须尘连忙站定,从容地双手合掌,“我可以自己走,跟我来。”他引着野人沿溪边走去,身后的官兵紧紧跟着,却不敢轻举妄动。
或许是看须尘满脸无害的表情,野人竟然听话地跟着他走了。也或许是因为他走的方向是更加荒僻的地方,莫名地给了野人安心的感觉。野外就是他的生存之地。
渐渐地走着,有意地引导,须尘将他引到了一座山崖。
另外一边,我问了当地僧人最近的山崖之处后,已经率先赶到了那里。一行人站在树林里,果然看到他们出现了。雾儿在一旁看了,眼睛慢慢瞪大,“容姐儿,你是怎么知道他们会跑到这里的?”
我恍若未闻,神情有些紧张地看着山崖顶端。
“哎,前面已经没有路了。”须尘站定脚步,一脸无辜地说道。野人朝深渊下看了看,终于晃过神来,暴怒地上窜下跳,指着他,“骗……骗……我……”
外面官兵围攻的范围越来越小,须尘干脆就地打坐,然后示意他也坐下来,“你安心下来,不要着急,他们不会伤害你的。”又是和风细雨般的声音,野人呆呆地看着他,须尘抬起眼,墨染般的眼睛里透出坚定安然的眼神,“我何时骗过你,你活着除了要学煮东西之外,还应该学点别的东西。”也不管对方有没有听懂,他拍拍旁边的位置,“坐下,我教你。”
僵持了一会,野人乖乖地坐在了一边。
树林里的我松了一口气,原来换了须尘被挟持是一件好事情。
那些官兵听着他们的对话,好像听傻了,面面相觑,不知道这种情况下还要不要冲上去救人。须尘抬起脸,对着他们合掌行礼,“各位,小僧并无大碍。此人尚未受过管教,不如让小僧带入庙中教导。他本性并不坏,乃为良材,锻造之后,必定是不俗之人。”不过是临时胡诌的。僧人说得神乎奇乎,官兵竟然也信了。
再加上赶来的大林寺庙武僧,或许是绛侯府的人赠了许多香火钱,他们对须尘的态度特别谦恭。须尘提出要带这心智未开的野人回去,他们没有多说什么,只说回去后问了主持再说。
这次我什么也没有做,事情便尘埃落定了。我暗暗想着,莫非这是提醒自己以后不可再改梦境?正想着心事,雾儿忽然轻轻碰了一下我,我抬起头,只见须尘青衣飘飘地站在树下,“小檀越,我们后会有期。”
说完也不等我反应,便飘然离去。我目送着他的背影,心想他说起话来和风细雨,润物细无声,还真适合当一名先生。“容姐儿,我们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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