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来,这般心急做什么,慢慢来。于是我假装淡定,闲庭漫步,穿花拂柳,越过那长长的走廊,绕着芭蕉小道,只见秋砚轩旁边绿树成荫,掩映着一排低矮的厢房。
或许是新主人入住,以前显得荒芜偏僻的东厢房如今看上去竟也不同了,犹如南山脚下那隐士居所,一花一草都显得文雅秀气,隐在亭台楼阁之中,安静而远离喧哗。
我抱紧手里的画匣,从一株凤凰树下走出来,然后推开厢房小院的竹篱笆门,院门静悄悄的,想不到须尘到了这里也是独自起居,没有要任何人伺候自己。我见了他居住之地如此清净寡淡,心里越发愧疚。正在怜惜这客居他乡的少年人,厢房的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我抬起眼看走出来,然后立在廊下的人。
那人挽着衣袖,露出敷着药膏的手腕,一手扶着深红色门楣,一手转着褪色的佛珠,青衫飘然,眼眸清澈。正是暮色四合,院子里陷入黄昏的寂静之中,世间竟然有如此妙人。
我想要让他当妹夫的念头更加笃定了,杜君容,你看哥哥给你找了个什么样的男子啊……
须尘推开门,立在廊下,望着院子里的女孩。
她穿着淡红襦裙,长发垂腰,因为身量未足,发式简单可爱,手里正紧紧抱着黑色画匣。立在院门旁犹如一株迎风水荷,依旧含苞欲放而尚未尽情绽开。她见了他出来,便一动不动了,视线流连在自己身上,好像又看痴了……若是她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恐怕会崩溃吧……
我见他转过身轻轻阖上房门,然后用没有受伤的手提起一只水桶,走出院子,直接越过我去了湖边打水。
一步,两步,三步,身后终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他甚至已经可以听到她腰间流苏拂动的簌簌声音,可见她脚步迈得有些急了。须尘脚步不停,似乎有意要让她追赶,但终究没有忍心大迈步离去。
不然以他走路的速度,杜君容要小跑起来才能赶上了。
我走到他后侧方,手里更加抱紧画匣。我侧过头看他的侧脸,只见他表情淡淡的,也不转头看自己。“先生,莫非你还在为白天之事生气?那是我无心之过,你不要放在心上才是。”
须尘淡淡地说道:“并没有放在心上。”
我原本想舒一口气的,但琢磨着他的语气,又觉得他还在生气。明明是个男人,心思比女人还要难琢磨!
我想直接把手里的画送给他,又见他手里拎着水桶,看来是挪不出手来拿画匣的。
“先生怎么要亲自去打水?府中的小厮不听差遣么?”我跟着他走有些吃力,初冬时节,鼻尖竟然也沁出冷汗来。须尘终于转过头看了我一眼,无意识地已经放慢了脚步,“这是我要做的功课,不可懈怠。”
听他语气又温柔起来,我趁机说道:“不知先生的伤如何了?那些药膏可还有用?”
我这是故意提醒他那些药膏是我送来的,但须尘面色依旧淡淡的,“多谢。”
我感觉无力极了,我何曾这样小心翼翼地与人打交道。现在他用了两个简单的两个字“多谢”就想打发我走么?我不发一言地跟着他走,要看他是如何打水的。
须尘转过头,终于出言赶我,“你这般跟着我,有失体统,还是先回去吧。”
画还没送出去,歉还没道呢,我不肯离去,抱着画匣立在一边,“先生打自己的水便是,不用管我。”杜君容小小的模样,立在树下倒也倔强。须尘终于不再多说什么,拎起水桶到湖边。
他弯下腰,木桶握手的地方系着麻绳,就如在井里捞水一样,他将木桶放到湖里,一只手握着绳索,然后慢悠悠地拉起绳子,直到木桶重新浮出水面,他才弯腰一把拎起它,转过身来,那女孩还在树下看着。
须尘只能用一只手拎着,走起路来慢了许多。我双手抱着画匣跟在他身后。小道上一路走过去洒了水。我原本想帮帮他,但想到他那样的态度,就让他受点苦吧。
到了院子,须尘搁下手里的木桶。掌心因为用力已经泛红,我眼尖,再去看他已经越发心疼。须尘见我神情怜惜,眼神变得幽深起来,好像看了我一眼,然后示意我可以走了。
我慢慢递过已经被我捂得温热的画匣,“那天我曾说要送先生见面礼,我便画了一幅画,希望先生不要嫌弃。这也算是赔礼道歉了,白天的事,我真是无心才烫伤你的。”
我诚心送来画,他不好拂了我的好意,接了过来。脸上依旧没有多余的表情,“你不必为那事再感觉愧疚。”
“我知道先生极其钟爱佛珠,沉香木遇水便褪色了,若是有机会,我托之涟哥哥去物色一串好的佛珠给你,好不好?”我刚提了那佛珠,须尘的脸色变了变,然后说道:“不必了,我只用这串佛珠。”
又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我立在院子里,朝他点点头,“那也好。”我说完转身就走了。我原本还想问他以后的黄昏还会不会去湖边看风景,现在看来即使问了,也不过是自讨没趣。
我有气,偏偏身后的须尘没有出口挽留我,迈着步子不缓不慢地走到院门口,我顿了顿,后面没有任何声音,我笼着袖子,暗想自己那幅画可算是白送了!要讨一个人的欢心怎么这么难啊,比追女孩子还要难!
须尘握着画匣回到房里,室内光线昏暗,他点了烛灯,然后就着晕黄的灯光看在自己手中徐徐展开的画,只见是一幅山湖夕阳图,线条柔和,他看了觉得眼熟,下意识地搁下画纸,然后打开装着零碎小东西的匣子,拿出那裹着药膏的丝帕,又去细看那朵水莲花的绣线,心里已经了然。
他将丝帕拿出来,然后卷好图纸,用丝帕系住,重新装回了画匣子里。深黑色的画匣被他搁在了书桌上,压在书册上。他做好这一切后,才慢慢拿出换洗的衣衫,准备沐浴更衣歇息。
我慢吞吞地走回自己的房间,却看到里面灯火通明,雪儿和邢兰站在廊外。我顿了一下,将方才所有心思都忘光了,然后走过去,邢兰用眼神示意我夫人在里面。母亲入夜后就极少来自己房里,我难得独自出去一趟,母亲竟然就来了。我踏进去,才发现君姿也在。
母亲的脸色并不好,我不明所以地垂手立在一边。
“容姐儿,你今天做什么了?”满室寂静里只听母亲忽然问道。
我装傻充愣地摇摇头,问道:“我今天做了什么?”
“听说你不喜欢先生,教习之时也不认真学,连姿儿妹妹都看不惯了。”母亲痛心疾首的样子,“容姐儿,你是家中长女,要有杜府小姐的仪态,以后嫁为人妇,撑的不光是我们杜家的面子,还有夫家的脸面,更何况你底下还有两个妹妹,身为长姐更要做好典范。”
我低头听着,看来君姿也是心虚了,不敢将开水烫伤的事情说出去,只好诬陷我不认真听课。我见母亲脸上有疲态,也不敢出言反驳,只好让她训着。训完了也好早点休息睡觉。
“既然不喜欢请先生来教习,容姐儿这几天便不用去了,帮母亲抄佛经吧。”最后母亲一锤定音,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君姿便欢喜地扶着母亲的手,离开这里了。
半天,我一拍自己的手背,这岂不是要禁足在房间里?那这几天上课只有杜君姿和须尘两个人在小书室里了,哎呀,这可真糟糕
我真是失策了,看来下次对君姿用武力的时候要再狠心点,再凶点,看她下次还敢不敢再陷害杜君容……
作者有话要说:
☆、三
我被禁足了几天,整天呆在自己房间里抄写佛经。饭菜都是邢兰端来的,我渐渐安心下来,对外面的事情偶尔听个零星片段,偏偏听不到自己想要听到的内容。我垂下眉眼,暗自安慰自己一定要沉足气。
邢兰端来饭菜,明显的一脸喜色,我不明所以地看着她。邢兰凑过来,悄声说道:“听说最近夫人老是昏睡,病恹恹的样子,请了大夫来看,原来是有了。”
“有了?”我不解地看着她。
邢兰帮我布好饭菜,“就是说,容姐儿又要当姐姐了。”
那这个可真是好消息了。
“二妹妹最近如何了?”好久没听说君姿的消息,我忍不住问道。
邢兰一摊手,“二姑娘自然还是那般呗,听说夫人要生弟弟妹妹了,在夫人老爷面前比谁都高兴,转身就闹了脾气,最近小书室里只有她一人在,听说那小先生也头疼得很,好端端的七弦琴被二姑娘折断了不知多少琴弦。”
原来他们最近在学琴,琴棋书画里,杜君容最不擅长的就是琴了,她对书画得心应手,很有天赋。但是在乐理方面却是一窍不通,如同笨鸟般不开窍。我就跟我妹妹一样,对乐器丝毫不懂。看来被禁足也是有好处的。
我刚觉得庆幸,那邢兰妙目一转,然后说道:“想不到这小先生年纪不大,责任心却极重。听说容姐儿被禁足不能参加教习,便提出要暂时缓缓,等容姐儿去听课之时,再重新教学琴。他唯恐容姐儿落下太多,便让夫人准备好琴送到容姐儿屋子里,先让容姐儿你照着琴谱自己学学。”
“什么……”我呆住。
“下午将琴送来,容姐儿便不用再抄字了。夫人高兴,说明天便解禁。”
我一时不知是该高兴还是发愁。
到了下午,果然送了一架七弦琴。
我坐在琴架前面,手指无力,还不如让我继续抄写呢。邢兰似乎很热衷练琴这件事,已经早早地备好琴谱摆在我面前。宫商角羽徵,我看着都有些昏昏欲睡。邢兰在一旁殷切地看着。
我只好强打起精神试着弹了一下,琴弦被我拉得绷直的,发出的音色艰涩聒噪,长廊外原本休憩在枝头的寒鸦惊得飞了起来,站在外面的雪儿忽然又跳了起来,兴冲冲地跑进来喊道:“以后可有办法赶这些鸟儿了。”
我沮丧地垂头,好不希望明天的到来啊!
邢兰还不放弃,“容姐儿这么聪明,怎么偏偏学不起琴呢。再好好看琴谱,练练指法也好,不然明天二姑娘都要比过容姐儿了.”其实她更担心的是明天小书室里的人的耳朵,不知受不受得了这暗哑尖刺的琴音。
我挺直背,坐得端正,硬着头皮说道:“我再练练吧。”
一个下午,房间里都是魔音缠绕,最后邢兰都受不了了,“容姐儿,我忽然想起夫人那里还有些差事没有完成,我先去做活。”然后便逃走了,我连忙抬起手,想要挽留她,转眼却看到雪儿正坐在廊上,双手捂着自己耳朵,一双大眼睛无辜又哀怨地看着我……
我惭愧,又去翻翻琴谱,终于忍不住一把将琴谱扔到琴上,我怎么觉得她花上一辈子的功夫也驾驭不了这把小小的七弦琴呢!
……
入冬以来,天气越来越寒冷。我睡得沉,迷迷糊糊中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偶尔有寒鸦的啼叫声传入屋子里。我慢慢转醒,难得的竟然把这一夜的梦境忘了一干二净。
门吱呀一声,邢兰端着热水进来,隔着床帘叫醒我。
我还迷迷糊糊地坐在床上,邢兰撩起床帘,因为刚从外面进来,她身上还带着一股寒气,手指冰冷,碰了碰我温暖的脸颊,我被冷得一抖,稍稍清醒了点。冬天总是喜欢睡懒觉,我也不例外。但邢兰是个严苛的少女,她已经撩起我身上的被子,然后将要换上的衣裳拿出来,递到我面前。
待会还要上早课,我视线落在屋里那架古琴,哀叹一声,只好顺从地下了床。
一路来到小书室,这几天霜降,路边草木都凝着一层白霜,等再过几天,那湖面应该就会结冰了吧。不过这里偏南,即使结冰也是薄薄的一层,玲珑剔透,可以清晰地看见冰下的景色。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望着安静的湖水,室内燃着熏香小火炉,暖洋洋地令人心生睡意。
须尘刚一踏进小书室,暖暖的空气扑面而来,他立足,然后转过头,对站在门外的侍女说道:“麻烦,请将这小火炉撤出去吧。”
侍女稍稍犹豫,最后还是将供暖使用的小炉撤出去了。须尘走过去,又将窗户打开,一股冷飕飕的凉风袭来,我坐在棋盘边上,被冻得轻轻一哆嗦,连忙拢紧身上的披风,眼睛看着须尘。
“这样你们听课才能清醒。”须尘难得解释了一句。
果然是尽责的先生,我想到他让母亲送琴到自己房里练习,心想这般认真也不是很好啊。
两个人各自坐着,谁也不主动开口。久等一会儿,迟迟不见君姿出现。室内的气氛渐渐尴尬起来,我坐得笔直,凝神看着棋盘上的棋子,眼观鼻鼻观心的,坐在书桌边上的须尘则略略翻了一下待会准备要教的琴谱,或许是等得久了,他轻轻挪开书册,然后移来一旁的七弦琴,盘膝而坐,将琴放在了膝盖上,垂下眉眼便拨弄起琴弦来。
我原本观棋佯装认真,耳畔忽然传来轻妙的琴音,我凝视着棋盘上一枚棋子,耳朵却悄悄竖起,心思全到了琴音里。须尘只是想调试一下琴弦,不知怎的,弹着弹着,便将完整的一支曲子弹奏出来了。一曲终了,琴音袅袅,我始终没有转过头来看他。
原来他弹得一手好琴,我悄悄地在心里给他加了几分。
青衫拂琴,他微微俯身,看着我的侧脸,“那幅山湖夕阳图画得极妙,你小小年纪便能画出这样的好画,真是不简单。我这做先生的,也自愧弗如。”
咦,他这是在主动示好吗?莫非是这画的功劳?我努力地克制自己不去看他,看来事情已经成功地迈出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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