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北箢正和兮宥一块儿用早饭,便听到了外头传来的消息:子钰今儿一早便打马出了京兆?。
北箢拿眼睃了睃兮宥,兮宥一脸平静地吃着早饭,玉莹正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一旁布菜?。?北箢见她这反应,心里却不敢放松?。?兮宥是士族家里养出来的女子,藏得住心事,能定,这是基本的要求?;?至于子钰那边,兮宥前脚刚从王府离开,他后脚便去了江南,而那舞坊的女子也不过是年前才进京的?……
北箢想着,越想心里便是越惊炽,他这样擅自离京,要皇上个怎么想???皇上本就疑虑深重,他还在这紧要关头做出这样任性的事儿来?!?想着想着,心里头便越来越不安,早饭才吃了一半也顾不得了,跑着便出去了?。
兮宥讶异地看了一眼,便又是淡定地低下头去吃了早饭,睃了一眼在那儿疑惑地看着北箢身影的玉环,冷然道:?“?做好你自己该做的事儿,别去瞧别的?!?”
玉环让她一声训,当即便缩回了脖子?。?玉莹安慰似地看了她一眼,示意她安心,便又是给兮宥继续布菜?。
赤金流彩镶玉的焚香炉里头静静地焚着龙涎香,即便是年节这样喜庆的时候,皇帝都是得在看折子?。
年节时分,各地上奏的折子也都到了,大周有定律,各地的折子都要在年前统一上交,是以一整个年节,皇帝都是没有空闲时间?。
万福安得了消息,有些惴惴不安地回了勤政殿,狠了狠心,咬了咬牙,开口道:?“?皇上,外头来报,说是裕王今儿个早晨便出了京城,像是往江南方向去的?。?”###第十四章 江南京兆
?皇帝手中的朱漆笔顿了顿,鲜红的笔墨顺着笔尖往下滴落,在白纸黑字的奏折上形成一个鲜红的印记?。
过了半晌,皇帝将那奏折丢在了一边,胸口含了一口闷气,却又是气极了笑了起来:?“?让他去?!?”
万福安拿捏不准皇帝到底想什么,心里头不安的很,听他这一声说,显然心里已经动了气,但身为帝王,便是不能让情绪左右,皇帝自己也是深知这一点,因此一直都在拼命压制住心底的怒气?。
龙涎香的气味在屋子里蔓延,万福安连头也不敢抬,屋子里点着暖炉,一丝冷意都没有,万福安却觉着一丝凉意顺着自己的脊背慢慢地爬上来,冷的他打了个哆嗦?。
也不知是在这样静谧的情况下过了多久,万福安才听到皇帝一声叹息,倏地起身:?“?去梧桐苑?。?”
万福安心中终于是松了一口气,忙传话:?“?摆架梧桐苑?——?”
梧桐苑便是那江南女子的住所,如今册封了常在的位分,却是宫中得宠的第一人?。
烟雨江南月拢纱,风撩起她飘袂的衣袂,烟雾成纱拢着她的面庞,在青岩屋瓦间渐行渐远?。
子钰倏地起身,额间豆大的汗珠滚下,醒了醒神,这才发现衣裳早已粘腻在身上,不舒服的紧?。?习惯了北方的气候,这南方湿冷的天气却是生生冻到了人骨头里去?。
来了这地方已经六日了,因着花舞被召进了京兆,还成了宫里的人,多的是人羡慕,婭娘的这个舞馆不但生意没有少去,倒是多了不少来捧场的人?。
婭娘残了双腿,自然是无力支撑这舞坊的?。?这许多年来,都是亏了子钰在背后支持,舞坊才能开的下去?。?可如今,那个子钰一心想要守护的人,却已经进了宫?。
这变数实在是太快,他不过就是离开去西北方御敌,皇帝便下了江南?。?他回来了,父皇便死了,他忙于应付京中变化,根本无暇估计江南这境地,却没想到连花舞的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子钰见了婭娘,这个当初极力反对他将花舞带走的人,如今见到他,只能空洞地看着地面道:?“?这一切都是定数?。?我以为能给花舞一个安宁,却没想到还是到了如今的境地?。?”
子钰沉默了半晌,才道:?“?怪我?。?”
婭娘摆了摆手:?“?如今花舞已经走了,你也没机会再见到她了?。?往后便不要时常往这儿跑了,这个舞坊,我也想转手了?。?花舞一旦入宫让人发现了身份,我也是自身难保?。?我逃命去了,王爷也放过自己吧?。?”
婭娘是个经世多的人,也算得上是个有谋断的人,说是什么便是什么,没有缓转的余地了?。
子钰不勉强,左右他也不想来这个伤心地了?。?在这个舞坊的前院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看着满堂的不入流的脑满肠肥的年轻公子,一副虚度余年的模样,心里竟是生出了厌恶来?。
兮宥在北箢这儿也呆了许久,北箢也算是见识到真正的世家女子该是怎么样的?。?不论是酒?、?茶?、?诗书,没有一样能够难道她的?。?北箢惊讶之余,自然心底里更多的是感到幸运?。###第十五章 高云泽
子钰从江南回来后,便没有别的动作,整日整日地呆在王府,直到开春。
兮宥在舞坊呆着没有半点不适,玉莹玉环早就将她的习惯摸了个清楚,伺候起来便也更加尽心。例如她睡前定是得点一炉沉水香才能睡的安稳,早膳定是在辰时之前要吃完了,晚上在子时前必得就寝,每日吃饭的时候必是不多话的,一个月有二十天是要吃些鱼肉,喝茶在早晨喝青茶,下晌的时候喝红茶等等习惯。
而兮宥每日要做的,便是习舞,练琴,诗书,每日过的倒是充实,精神气也好了很多,北箢每日看着心里都欢快了一些。
过了开春,兮宥心里却一直记挂着一件事,那便是她的侄子,高云泽。
私心里自然是想要裕王或是北箢帮忙将高云泽带到自己身边的,总归是自己看着心里踏实太多。心里却也晓得他们的难处,若是失踪了,自己的弟弟便名不正言不顺了,日后怕是也不能多么安然地活着。
可心里,却依旧是记挂的。
到了开春的日子,天气渐渐回暖起来,这日兮宥正和北箢在品茶,说着一些趣事儿,正当开怀的时候,裕王却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兮宥猛收了茶盏,脸裙行礼,北箢则是照旧笑着道:“呦,开春了,终于有力气迈出王府大门了?”
子钰笑笑,眼睛却一刻也不曾离开兮宥。兮宥低首脸裙半蹲着,身形却是稳稳的,可见是训练过了。半日,子钰才道:“你起来吧。”
兮宥应了,这才抬头,看向子钰。子钰只看到那琥珀色的瞳仁中不悲不喜,仿佛几个月前全家斩首的人不是她,而是另外一个人一般。
“我把你的侄子从世立院带了出来,省的你日日挂心。”说着,朝身后喊了一声:“东见!”
东见立即上前来,怀里抱着一个婴孩儿,兮宥眼中微动,子钰看着她道:“这是高云泽,我从世立院给你带来了。”
兮宥这才忙上前去抱住了那襁褓中的婴孩儿,孩子仿若也感到了有亲人靠近,在襁褓中笑了起来,乌溜溜的两只眼睛在慕绾棠身上转个不停。
子钰看着,心里头也跟着暖和了起来,却又不得不开口道:“你多与他玩耍,到底是我问世立院要的人,孩子总也是得养在我的身边才合适。”
兮宥点头,笑的温柔,眼中隐隐可见一些泪光:“我都知道。能把人要来也不容易,到底是我欠了你的。”
子钰摆了摆手,北箢看的心中又是担忧了起来,一面是担忧,一面又是叹气。这两人无论如何都是不能有情愫的,否则便是只能害人又害己!
想着,便将子钰拖到了外头,然后才压低了声音问道:“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子钰默然不语,北箢着急:“你前段时间去了江南我知道,你这几日在府里不出门我也知道,我知道你不会善罢甘休,但倘若你真是下定决心了,便不要再来招惹她!”
北箢说话有些气急,这几日的相处,她已经心里认定兮宥是个好人家,只不过是时运不济,再是不想看到她再受什么委屈了。
子钰抬眼看向北箢,北箢不甘示弱地盯着他的眼睛,子钰冷笑一声,拂袖走进了里头,扬声让人将高云泽带了回去,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舞坊。
兮宥有些不舍,更多的是莫名其妙,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之间子钰的脸色便的这么差,让她心里顿时没了底。###第十六章 凤舞九天
门口的人都是见惯了的人,猛然间见子钰阴着一张脸走了出来,素来见他都是一副慵懒闲散的模样,何曾见过他这样?何况是在北箢这儿,顿时也不不敢怠慢,伺候着便回了府邸。
北箢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可兮宥却隐隐觉得这事儿或许是同北箢有关的,心里却没有多想,如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苦给自己多寻一些烦恼。
时间过的飞快,自兮宥被救下那天算起,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年。
也是这样一个好的开春时节,是应了宫中选人的日子。
春暖花开的时候,连人心都让那暖暖的日头给融了,看人也多了一些别样的情愫。宫中自皇上登基以来,妃嫔并不多,何况这几年得了盛宠那位尹嫔也在年前去了,皇帝伤心了整整三个月,到了这开春的时节,太后与皇后才想着将这场选秀办的格外盛大。
因此,每年只能选一名舞女的舞坊今年也得了格外的恩惠,能选三名舞女入宫。
兮宥就是在年前得知自己将要参加选秀的消息的。这几年兮宥的表现很出众,在舞坊也颇得人心,上下没有对她不服气的。
作为最后一次的舞艺展示,各达官贵人都能前来观看三名舞女的舞姿,子钰也应邀前来。他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踏入过舞坊,就算是让高云泽来见见她,也不过是让东见带着孩子过来,自己便甚少出现,直到年前,再未踏足过舞坊。
子钰气度慵懒自华,端着一杯酒在唇间慢慢地渡下了腹中,手心却是微微的有些出汗。
直到看到那个穿着一身红色舞衣的兮宥。
红色掐腰蚕丝舞衣,恰到好处地显出她玲珑的身段,直到响起了那首曲子,让他心中竟是猛然间一痛。
那时凤舞九天的曲子。这支舞的难,不是动作有多难,而是它所携带的情感。凤舞九天的故事,携了一丝入骨的过错心痛,讲述古时一位普通人家女子恋上一位士族大夫的情感故事,俩人两情相悦,却因为重重错过了彼此,直到最后,女子死去,大夫自缢在她的坟前。
没有经历过悲痛的人,哪能舞的出这样的曲子?哪能有这样的魄力?
轻移莲步,每一步都夺了满堂的喝彩。子钰眼睛直直地盯着她,直到她跳完最后一步,脸上挂着优雅从容的笑容,他才发现,他真的,许久没有见她了。
刚把她救下的时候,她的清冷孤傲让人望而生畏,如今的她却已经学会了得体优雅的笑容,不失自身的气度,家教的良好也让她拥有了良好的待人接物的本事,俨然是舞坊的头一把交椅。
如今这把交椅,就要让宫中那悲伤过度的皇帝给拿走。
子钰捏紧了手指,指甲狠狠地嵌入了手心,自个儿却是浑然不觉,终是还是忍不住,起身去了后院。
满堂的宾客都顾着喝彩,哪里有人有这样的闲工夫去看子钰去了哪里?自然都是顾着说话。
子钰来到了后院,兮宥正往自己的房间走。子钰跟着她进了房间,让兮宥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便抄起桌上的青瓷花尊朝着身后的人影挥去,好在子钰眼疾手快,将那青瓷花尊给拿住,脑子里便不由得想起了北箢说过的话:如今疑心病却好似一日比一日重了,连王府带出来的人都已经不受用。###第十七章 苦楚
眉头一皱,就在这一瞬兮宥已经放下了手中的花尊,转身去为他泡了一杯茶,笑着道:“今儿王爷怎么有空过来了?泽儿呢?”说着,将茶交到了他的手中。
茶水还有些烫手,隐隐透过茶杯来灼着他的手指,发烫的茶水让他的指腹一阵阵地发烫,连带着心头也渐渐灼烫了起来,瞧着兮宥笑意盈盈却从未到达眼底的笑,手指一松,清冽的青瓷脆裂声便响起,那握着茶盏的手此刻狠狠地揽住了兮宥的腰身,子钰只感到手心一阵柔软,看着她略带惊讶的眼神,朝着那粉嫩的唇畔吻了下去。
兮宥即便是处事不惊,但到底是个女子,从未与哪个男人这般亲近过,一时间大脑已经旋转不过来,只感到他灼热的气息正热烈地喷洒在她的脸颊,脸上瞬间也烧的红了起来,下意识地回应了他一下。
子钰感受她的回应,愣了一下,便更是热烈地回吻,兮宥只能无力地攀着他的手臂,浑身顿时没了力气,任由他略带疯狂的撕咬,眼中突然盈满了泪水。
泪水顺着她的面颊流下,仿若一滴滴入干涸锅底的水滴,瞬间被子钰唾沫,却也让他清醒了一些,看着兮宥的眼睛,子钰恨不得狠狠地打自己一下。
他做了什么?既是直到不能在一起,为何要去招惹她?徒增自己的苦楚,也徒增她的苦楚,看着兮宥,他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愧疚的神色。
两年了,他一直不敢过来看兮宥,就是因着害怕可看到她的眼神,害怕瞧见她的神色。
兮宥看着他的眼神随着他的动作渐渐变成了嘲笑,嗤笑了一声,道:“两年了,你竟是一如既往的凉薄。”说罢,狠狠地推开了他:“既是如此,你何苦来招惹我?”
子钰看着她愤怒的神色,那属于他自个儿的霸气完全不见了,底下了头,低低地道:“对不住!是我对不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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