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并不在其中。于是她便离开,回到丹山镇,方圆五里、十里、二十里……认真地找,一遍一遍地找,还是没有。从距丹山镇五十里的小村启程的时候,大概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年的光景吧。
这些年的漂泊里,她走过很多地方,遇见过很多人,但,也仅仅是以一个“过客”的身份而已。那些她在这个世界上的羁绊——爹,娘,桑落,甚至桑伯伯,阿音……他们都不在了,他们在另一个世界。而小陆呢,小陆,大概已是她在这世上的唯一——唯一的,不会再有了的。
所以她一直找,一直等,也不害怕。大概只有在追寻他的路上,才让阿茶觉得自己是真正活着、真正过得有意义的吧。
后来,在漫漫路途上,倒是又遇到了一个想不到的人。
是白鹿。
那个被小陆用一千两黄金打发了的曾经紧追过她的讨厌的赏金猎人。
不过再次遇见他的时候,阿茶并不觉得他讨厌,还生出些莫名的亲切之意,或许是因为,他是小陆和她共同认识的、为数不多的还活着的人之一吧。居然有种“他乡遇故知”的奇怪感觉。
遇到白鹿,是在西南一隅的苗疆,在一个小酒楼里,阿茶看见他的时候,他正在一门心思地…剥花生吃。
“好久不见。”阿茶是像一个久别重逢的故友一样直接在他那一桌落座的。
不规则的铁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露出来的那根眉毛歪了半晌,白鹿放下手中的花生,握住了身边的长刀,皱眉看了她半天。“……你谁呀?”
阿茶呆了呆,想了想,又笑嘻嘻地说:“你还记得丹山镇吗?那个红衣女贼,还有给了你一千两黄金的姓陆的傻书生。”
“你……”那条似墨重扫过的眉毛还是歪着。突然他眼里了然的光芒一闪,干笑了一下,说出“失陪”二字时,人已不在座位上,连同长刀和桌上的一把花生一齐不见,只留下几个铜板。
“喂!”阿茶哭笑不得,追了出去。
虽然赏金猎人的脚力很好,可好歹,当年他也是追了许久未追到阿茶的。
赶上他的时候,白鹿仰躺在一车大垛的茅草上,嘴里还叼着根草。
“便车搭得可舒服?”阿茶也落足于茅草上,自上而下斜睨着他。
“阴魂不散!”白鹿懒得跑了,大概只是翻了个白眼。
“彼此彼此。”阿茶笑津津地坐下,问:“你跑什么?”
“遇见你,会倒霉。”白鹿言简意赅。
“怎么说?”难得遇到“熟人”,阿茶心情颇好地再问。
“就上次,为了你一掷千金的那姓陆的小子,我是猜到他是岭南陆家的人,帮他还个印鉴本以为没什么,我有钱拿就好了,谁成想…”白鹿一皱眉,“噗”的一声将叼着的草呸了出来,一脸“往事不堪回首”的模样,“谁成想那掌柜的一看到那东西,就问我哪里来的,死拉着我不放,软磨硬泡,絮絮叨叨絮絮叨叨,说要请大当家的来,让我等上个十天半月,谁有那闲工夫!”白鹿没好气地瞪眼。
“哈哈哈哈哈哈~”阿茶笑地开心,小陆家的人还是挺有趣的嘛,“然后呢?你拿到银子没有?”
“银票倒是当场就给我了,虽然有人监视,不过他们倒也是好吃好喝伺候了我五六天,后来我不耐烦,跑了。”
阿茶瞪圆了眼睛:“……这样也使得?”
“怎地不使得?”白鹿理直气壮。
“哈哈哈好好好……”阿茶笑得两眼弯弯,笑着笑着,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
白鹿歪头看了一眼,见她有些失神,又打量了一下阿茶的男装打扮:“喂,我说,你如今怎地这副样子?那个姓陆的小子呢?”当年看起来对她很有意思的样子。
“他啊……”刚才阿茶是在想,白鹿这么一搞,陆家,大概是永远找不到小陆了吧。那自己呢?自己…几时能找到他?还能找到他吗?被白鹿一问,她回过神来,朱唇一勾,“他啊~他被我逼婚逼得太紧,一时害怕就跑了。我找了他好久了,都找不到,你可曾在哪里见过他吗?”
“诶?”听到这样的回答,白鹿坐了起来,瞪了她半天,见她促狭的笑意里藏了婉转的凉意,也难得笑了一下,回答倒是认真:“不曾。”
“哦。”阿茶笑着低下头去。
车轮在土路上不停地转,吱伊呀,吱悠呀。
“吃么?”
阿茶抬头,看见一只粗糙的大掌里盛着不知哪里掏出来的一把花生,鼻子轻轻喷出下气来,憋住了笑,抬起下巴,她一本正经地拿出嫌弃的眼神:“不吃。”
“不吃算了。”白鹿极快地缩回了手,“那个…下次若是见到那小子,我便转告他去丹山镇等你罢。”
“好呀,”阿茶偏头想了想,“若是我找到了他,那杯谢媒酒,一定给你留着。”
“呵呵那感情好。”白鹿讪讪一笑,“我等着!”
后来,道别的时候,阿茶是很认真地这样对着白鹿说的:“以后若是我和小陆再遇见了,我们大概会去南京,记得去喝酒呀。”
白鹿仍在茅草车上躺着,随意挥了挥袖子,却是大声而笃定地道:“定当如约!”
生命或许就是如此,我们相遇,然后别离。
作者有话要说: 有爱的花生控白鹿再上线咯~O(∩_∩)O~
☆、颠沛
然而彼时的南京,早已不再唤做南京。
那座古老而繁华的城池,有了新的名字——江宁府。它大抵已习惯了这样的变迁,一代代人来了又去、生而复死。对它而言,再寻常不过了。然而对于来去的那些人而言,任何关于自己故事的细枝末节都是轰轰烈烈,在那渺小的罅隙里,爱恨情愁、悲欢离合。
那阿茶呢?阿茶甚至还没有意识到它名讳的变化,只是时间已悄悄溜过,许多事,仿佛早已是沧海桑田。但是她,仍固执地留在自己的位置,不肯往前。那应该可以算做是一种画地为牢的执拗和勇气,是一种近乎悲壮的信念了吧。
最绝望的一次,大概就是在南京(就姑且,还是这么称呼它吧),在城郊一座香火颇盛的庙宇里。
阿茶有很久不信神佛了。当年爹爹和桑落他们出征的时候,她就见娘日日烧香拜佛,可最后的结果依旧是……那时候阿茶便觉得,这是世上最最无谓的事。但那日恰好路过此间,阿茶福至心灵,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安安静静地上了柱香,添了些灯油进去。干完这些,她有些想笑自己——这又有什么用呢?却又笑不出来。是不是心底有所牵挂,就都会生出一份侥幸的奢求?
要离开的时候,阿茶被解签的庙祝喊住,是劝她求根签的。她轻轻一笑,说声“不必了”,正要走,却又习惯性地问出口,可曾见过那样子的一个书生?她本就没抱什么希望。
“有吧。”
庙祝短短两个字,却叫阿茶定在当场,如被供起的泥塑佛身一般,久久不能动弹。“你说…什么?”
“有吧…”庙祝捋了捋稀疏的胡须,想了想,“方才就有个跟姑娘说的差不多的书生,嗯…刚走没多久吧,也就半柱香功夫。”
“哪个方向?!”庙祝看见眼前年轻人的眼里竟隐隐泛起泪光,但眼神却炽热得吓人。
“那、那里…”庙祝指了指进城的方向。
“谢谢!”言犹在耳,面前人早已不见踪影。
终于…终于要给她找到了么?
阿茶止不住疾行的脚步,却又怕走得太快,错过了小陆。
她可以再见到他了么?她的漫漫行途,终于要走到尽头了么?再多难以置信的情绪底下,是从未有过的热切的相信和期盼。
其实那个人未必就是他。
可她就是忍不住想:方才,就在半柱香前的方才,他们曾经又一次离得那么近、那么近。
可惜,老天爷给的答案是否定的。
半柱香功夫,说长不长,若是一个腿脚不便的人,根本走不了多远;然而说短也毕竟不短——足够让两个人,又一次地失之交臂,两相天涯。
即便有再多千回百转的磨砺,阿茶又怎能不迷惘、不绝望、不……怨恨?
她宁愿她没有听到那一丝丝的希望,那么最后,未得到的失望绝望,也不至如此…如此伤人之甚。
追寻了千里,明明、明明就只差了毫厘……
阿茶她啊,她有些累了。
年少的时候,有爹爹和桑家的庇护,向来欢喜无忧。然而到如今,除了那段悠远模糊的日子,她大半的人生,都是在寻找什么人,先是桑落,后来,在她以为她兴许可以安定下来的时候,居然又开始了寻觅。总是一个人。颠沛。流离。这样的人生,停下来想想,真是荒谬。
于是现今的江宁城里,多了一个日日寻酒的青年人。
“诶,你听说了么,之前在杏花楼喝干他们窖藏五十年老酒的那个年轻人?”
“你说那个廿三?”
“是啊是啊,廿三廿三,嘿嘿,你说这人怎么就没个叫得出口的名字?”
“谁知道!听说那次人家好奇去问,那一个大男人居然一面笑一面哭地撒酒疯,说自己根本没有名字。人家因为他一次喝干了二十三坛子老酒‘一战成名’,就顺口叫他廿三了。”
“呵呵,奇怪的人。”
“可不是?前一日,还有挑事儿的人与他在临沧居拼酒,那么个精精瘦瘦的年轻人啊,整整喝倒了七个大汉!七个!”赵四举起手重重比了个“七”的手势。
“了不得!”应声的李栋拿起筷子夹了口小菜,举起酒杯与拼桌而坐的人碰了碰,“嘿嘿,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再来这临沧居,我倒想见识见识呢!”
“哥哥我可是见过的,也没什么,一个细皮嫩肉的小白脸罢了,谁知道比牛还能喝!”
……
附近那一桌的闲言碎语一字不差地漏尽阿茶的耳朵。
这酒楼的小二已经认识了她男装的模样,她半点也不想惹人注意,是以今日她换了一身简素的女装,坐在临沧居偏僻的角落里独饮。喝个酒居然还能在偌大的南京城里喝出市井的“威名”来,她倒是觉得好笑,看来前一阵子,太过放纵自己了。小时候便混在军营里跟着一群叔叔哥哥们偷酒喝,没认识小陆之前,她也向来是酒不离身,成日醉醉醒醒,却没想过自己的酒量到底有多少。看来——还不小呢。
浑噩了多久呢?她有些记不清了。
要放弃吗?不——她大概,还是没有办法放弃的。
她要好好想想,好好想想,然后,找个天气晴朗的日子,再出发吧。
阿茶举目往向窗外,西风已渐渐起了。这个时候,若是在丹山镇……阿茶忍不住想,若是在丹山镇,枫叶,应该开始要红了。
“诶,对了,今日是八月几日了?”那一桌还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八月廿九了吧,怎地?”
“你知不知道两三年前开始,传说南…江宁第一的酒楼姑郢轩,每到这个月份,都……”
“噢噢噢,我晓得!你说的是那个糕点!!听说名字古怪,味道却好得很,别的酒肆想要学,却怎么也做不出姑郢轩厨子的那种味道!名字……叫、叫相思…相思什么来着?”
阿茶原本有些飘忽的注意力蓦地一下被“糕点”和“相思”两个词拉了回来。
应该、应该不会是…吧……她已不敢再轻易做这种充满期冀的揣测。
然而世界仿佛就在那一刻凝固,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在一片胶着的寂静中,窒息着等待着答案。
“叫相思成霜啦。”
相思成霜。
随着这四个字轻轻吐出,好似哪里传来一阵幽玄声响,细碎的,绵厚的。
冥冥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尘埃落定。
“彭!”“嘶——”“嗙!”后头那桌突然传来几声莫名却着实震耳欲聋的巨响。同桌闲侃的二人还来不及回头,已有一个素衣女子突然出现,一把抓住了李栋的领口,女子瞪着一双灵光毕现的杏眼,气势汹汹地质问道:“你方才…说什么?”
“姑…姑娘息怒!”赵四着实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着了,下意识地“劝架”。
这一下动静引得酒楼里的人纷纷瞩目,有人还道是遇见了女大王,于是胆小的逃命,胆大的围观。小二躲在人群里,皱这一张包子脸想着该如何是好。诶,为什么闹事的总那么多呢?
“我我我……”那边厢被抓着的李栋结巴了半天,但他发现抓着他的这位姑娘似乎并没有“目露凶光”,青天白日那么多人,也不至于是劫财的强人,而那双揪着他衣领的手,分明——是在微微颤抖吧?
李栋冷静了不少:“方、方才,在下说的是姑郢轩,姑郢轩自打两三年前,每逢秋日便会买出的特色糕点,唤、唤作那个…相思成霜。”他还是不免紧张地舔了舔嘴唇。
感觉到抓着他的手抖得愈发厉害,李栋大着胆子主动迎上那姑娘的目光,看见里面波澜肆起,只听她问:“那糕点…长什么样子?”
“枫叶模样,大半个手掌大小,糕下面还衬着一张真的枫叶……”李栋把想到的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他的衣领,骤然一松。
是素衣女子闻言,放开了手。她茫然地望着前方,看起来……有些恍惚?
“书生,这东西叫什么?真好吃。”
“就叫霜叶糕。诶诶,你把下边的叶子也吃进去了。”
“怕什么?我试试这么美的叶子味道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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