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御医不在,只能由邢诺亲自接生。
所幸邢诺乃是妖,对于凡俗间迂腐的礼法知道不多,倒也并不甚在意。
青麓与临渊赶到姬茹处的时候,与前些日子在杨知儿那里声声惨叫相反,宁昌宫里一片寂静,青麓心中一凛,顾不得禁忌,喝退阻拦她的嬷嬷和宫女,大步直接走进宁昌宫里。
姬茹躺在床上,气若游丝,比起她前几次来看望的时候更加瘦得惊人,几乎全靠临渊抽空来给她腹中的胎儿直接输过几次妖气才勉强让她撑到如今。
她已经连为生产的剧痛而叫喊的力气都没有了,眼睛里已经开始泛白,腹部高高地耸起,比正常临盆的孕妇还要大上许多,极圆极硬,毋庸置疑,那是个蛋。
而除了高耸的腹部,姬茹已经几乎就是一副还会动的骨架。
邢诺双手都在颤抖,向着刚到的青麓道:“不可能的,这对人类而言太大了,而她已经没力气了,不可能生得下来!”
毕方乃是火鸟,毕方之卵,绝不能冷下来。要是姬茹此时死了,那这个腹中的孩子便也死了。
姬茹也不知还有没有余力听见邢诺的话,腹部一阵痉挛,喉间勉强漏出几个破碎的音节,随即又脱力,软软地摔到床上。
临渊推开阻拦的宫女,走了进来,冷冷地看向邢诺:“她已经无论如何不可能活下来了。”
邢诺面容纠结成一团,声音里没什么中气:“是……早在五个月之前,就应该流掉这个孩子,她才可能活下来……如今……”
姬茹短暂的昏厥后慢慢醒来,嘴里嗫嚅了两声:“司诚,司诚,救救我们的孩子……”
临渊走过去,一把抓起那只剩下一层皮的手腕,想要渡些妖气给她。
邢诺出声阻止:“住手,没用的,她是凡人之躯,不能靠妖气续力,只不过多痛苦一会。”
姬茹眼前恍惚能看到东西,她费力地认出握着她手腕的,正是那个保住她孩子的半妖,忽地回光返照般有了力气,反握住临渊的手,挣扎着道:“大人!你说过会保住这孩子!你答应过我的!无论如何,不惜代价地保住这孩子!你答应了的!你答应过的!”
临渊低声道:“不惜代价……么……”
姬茹电光火石之间居然理解了临渊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费力地点头:“我已经活不久了,保住我的孩子!答应我!救这个孩子!”
临渊偏头问邢诺:“我听说毕方一族雄性也能孵蛋,你也会吧。所以此时只要把蛋取出来就好。”
邢诺没能领会这句话,下意识地嗯了一声,便看见临渊出手如电,在他来得及反应过来阻止之前,便指尖翻出薄刃对着姬茹的腹部划了下去。
并没有多少血溅出来,姬茹已经憔悴到这个程度,本也没有多少血可流了。
邢诺僵住了,青麓一声惊呼卡在嘴里,最后还是咽了下去。
姬茹仿佛丝毫察觉不到疼痛与血流,凭着最后的力气对着临渊:“多谢大人……让我看看他……”
临渊从血污中抱出一个蛋来,放到姬茹眼前。邢诺这才赶紧上前去给她腹部止血,收拢伤口。
然而事到如今,邢诺所做的,也不过就只是尽一尽人事罢了。姬茹早在她一意孤行要生下这个孩子的时候,就已经没有救了。
姬茹费力地收缩瞳孔,眼前终于稍稍清晰,她伸手摸了摸那带着血污与毕方一族纹理的蛋,有如骷髅一般的脸上勉力笑了笑,含混不清地向着不知何处呢喃道:
“司诚,司诚……你看,我们的孩子……”
邢诺沉默地抱起那个蛋,在宫中一片龙气之中勉强散发出毕方灼热的妖气把那枚蛋包裹其中:“我在宫里不能维持妖气很久,我这就带它回涂山,他是我侄子,我去问问你母亲,愿不愿意与我一道养着。”
临渊没说话。只拾起一旁的薄被,给脸上仍旧带着笑容的姬茹盖上。
青麓见状,对邢诺道:“我去找人给你备车。”
邢诺低声道:“不用了。”说着又向着临渊道:“对不起,这本该由我……”临渊摇头,没说话。
姬茹既然已经没有救了,本该由作为医官的他决定剖腹取卵,然而他却犹豫着做不到,这样到最后直接导致姬茹死去的罪责居然要临渊来背,邢诺只觉得心中抑郁,更加抱紧了那颗蛋,身形微微一动,便已经远去。
毕方,是速度最快的妖族之一。而他这样离去,简直像是逃走了。
逃离这个阴谋血雨、慈爱深情同样让人无法摆脱的皇宫。
青麓转身走出去,低声吩咐小花去找武帝,让武帝过来。这个时候,姬茹突然离世,邢诺带着孩子失踪,已经牵扯太广,若非武帝亲自到场,绝不可能瞒得下来。
青麓回过头,却看见临渊已经缓步走了出来。青麓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里间那躺在床上的女子,直到那样痛苦地死亡的那一刻,脸上依旧带着温暖而柔和的笑容。
青麓走到临渊身边,握住他尚还满是鲜血的手:“临渊,等皇姑姑的葬礼结束,我们离开京城吧。”
临渊垂眸:“好。”
史书记:庆安十三年正月十二,昌平长帝姬偶感风寒,于宁昌宫殡天。
—————————— 宫廷篇 完 ——————————————
作者有话要说:
宫廷篇到此就结束了,应该接下来两天再放几个宫廷篇的番外,就继续青麓和临渊的旅行了~~~接下来主要是关于临渊身世那边的故事,以蓬莱店内乱、活死人泛滥的剧情为主线。
能坚持看我这种奇怪的文章这么久,真的很谢谢大家……
☆、番外 各自的除夕(谢枫篇)
自她瘫痪之后,很久都没有人在除夕的时候想起她了。
母亲身在贱籍,而她自己又瘫痪,即不能作为女将亲至前线,也无法通过联姻换得更多的利益。她在谢家就如同被废弃的一角,以至于当她五岁那年,谢家尚未离开京城时,镜言先生选中了她做弟子,又在她九岁时,将言之巫祝传给了她之后在后山修养了半年之久,都没有任何人知道。
然而此刻,她并不像过去的十余年寂寥的除夕夜一样,在谢家的大院子的角落里。
她坐在马车里赶路。
筹划经年的日子,在这样闪烁着烟花与温馨的除夕夜,她坐在马车里,急急地冲出了平州城。
那个策马的人,不,是妖,他们商量着要一起,去历代言之巫祝居住的常奉山看一看。
与册木之巫祝只有一位侍奉不同,言之巫祝每一任的侍奉者由与第一任侍奉者血脉相承的花精自愿承担啦。她救了他的命,他便立约侍奉于她,那个誓约,是个死誓,违者必死。
她微微笑着向着车帘外面:“怀樾,不急,除夕夜还很长。”
怀樾好看的脸微微皱起,心里清楚她这话的意思,除夕夜,团团圆圆的除夕夜,绝不会有人想起,这位谢家五小姐。
街道上空无一人,两侧的民居里透出橘黄色暖暖的光芒,并着推杯换盏觥筹交错的喧哗。寂寥的街道上,马车疾驰而去。谢枫慢慢打开镜言先生曾经写给她的字条,上面写着她作为言之巫祝的名字:
半郁。
半明半昧,半喜半郁么?
谢枫豁然大笑,将字条慢慢撕碎从窗口撒出去,开始大声唱起一首不知何为、却总在心中回响的曲子。曲子晦涩,然而在这夜间却异常飘渺。
怀樾茫然而惊骇,言之巫歌,真是好久都没有听过了。
时至午夜,谢府新分来伺候谢枫的小丫头端着洗脸水走谢枫的房间,并不恭敬地嘟囔着隔着帘子问:“小姐,现在洗脸么?”
没有回答。小丫头像往常一样不耐烦地掀开帘子,然而,那个总是坐着静默无声的小姐的床榻之上,却没有人。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有三个短番外~~
☆、番外 各自的除夕(韩氏篇)
韩岭年纪尚幼,平日里睡得早,除夕夜也是早早就被奶娘从宴席上抱了回来,打算哄她睡觉了。然而韩岭心里却记挂着刚才那顿热闹,怎么也睡不着。
“姐姐也出来了?”她睁着闪亮的眼睛看着步履款款走过来的韩昀。
韩昀容貌极美,身形纤弱,然而脸色即便隔着浓厚的妆容,依旧看得出极度的憔悴。
刚才的除夕晚宴上,他们的父亲韩公高兴地宣布,韩岭被指婚给了北周的三皇子。从此韩氏与北周缔结友盟。而尚且如此年幼的韩岭,再过半年的样子,便会被送到北周皇宫去了。
北周三皇子,她不知道那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不清楚他是美是丑,是聪慧是愚笨,也不清楚他将来会贵为人君、王爷亦或只是个阶下囚,她最疼爱的妹妹,就不明不白地这么被许给了一个完全不清楚的人。
“姐姐,奶娘说,我被指婚了。指婚是什么啊?就是像你跟二哥哥还有容哥哥那样?”韩岭天真地看着她。
二哥哥是指魏家的长子魏陵远,比她们的兄长韩长峰略小一些,所以韩岭称他二哥哥。其实,韩岭并没有见过他,只是听其他人说起过好多次。
韩昀点点头,韩岭仍是天真地看着他:“那那个三皇子也会像二哥哥那样有一天突然不见了?”
韩昀心中猛地一阵绞痛,震惊地看向韩岭,确看到一张天真无邪,带着好奇神色的脸。韩岭她不是故意的,韩昀一时语塞。
那个人,曾经风姿才学艳绝南都,即便前往北边军营祭风数年不归,南都里也遍是他的传奇。他曾经只不过因为半醉半醒时,倚在酒楼窗口盛赞过一个路过卖花女的的白玉发簪通透美丽,一日之内,南都的白玉价格翻了数番,且千金难求。
南都白玉一言贵。
那是魏家的,琅印?
亦是她的未婚夫。
他们之间有指腹为婚的婚约,那也是她有数年里庆幸不已的事情。无论其他女子如何癫狂,这个男人,是属于她的,她一直,这么肯定地想着。
琅幼⒍ㄊ撬模飧鋈现钏穆庾恪?
直到那一天,琅邮ё俚南ⅲ腿缤プ龉拿恳患乱谎宰羁斓乃俣龋槟隙肌?
魏氏的琅樱彩俏菏系氖雷樱靖眉坛形菏系娜耍诒钡鼐H渭婪缍嗄曛螅蝗蝗思湔舴ⅰ?
他的消失如同他的存在本身一样,成为了南都的传奇。或许正因为这样突兀的消失,这样的传奇才在茶余饭后得以长存。所有人都在津津乐道这样一个如同烟花般绚烂而短暂的人物,经久不息。女子们心满意足,仰慕的人可以如传奇一般消失,却不能属于别人。这便是人性。
琅拥幕癖怀吹角Я交平鸬牡夭健C蝗酥溃羌负跞撬模纠词窍胩鋈ビ美囱叭说模幢慌沙鋈サ娜送低德舻簟D鞘撬奈椿榉颍亩绺纾雍⑻崾贝鸵恢迸θ米约号涞蒙系娜恕?
她也曾为宴会能坐在那个身边而得意,为她的二哥哥在众人面前从来只对她一个人笑而窃喜。她也曾因为嫉妒,让人给了那个被盛赞过发簪的卖花女一大笔钱强买了那只祖传的白玉发簪,埋在地里再不见天日,并迫使那个卖花女终身不得回南都。
她为了他什么都做了,最后,那个温温柔柔,只对她笑的的二哥哥,就那么一声不吭、毫不留恋地消失了。魏君派人过来传话说,那一纸婚约就当不在,若是韩昀另有所好,就请她自行出嫁他人。
她也曾不服,去魏家哭闹,抓着魏氏老夫人的手,声泪俱下地说他必定是为人所困,而他心中必定记挂着她,必定也会为她回来,而当他回来的时候,必定是希望第一眼能看到她,所以她万万不能改嫁,请求老妇人让她住到魏家等他。老夫人泪眼婆娑,遣人去叫魏君过来,然而这一任魏君魏天辰来后,却一言不发。
魏君看着她许久,看着她崩溃地哭泣,最后声音沙哑,哭都哭不出来,才似有不忍地叹了口气,极困难地开口说:“他彻底失踪之前,在北地军营祭风的那几年的时间里,多有寄信回来。”
韩昀听到这话大喜,忙问那些信里对她说了什么,有没有去哪里的线索留给她。
魏君闭上眼睛,狠狠心道:“他所有的信里,并没有一封提到过韩昀这个人。”
刹那崩溃。
到头来,那些风花雪月,她所以为的卿卿我我只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那个人,从来没有在意过。要走,就那么干脆地走了。她这才大彻大悟,那个人从来没有看着她,他只是在众人面前作为魏氏的世子扮演着未婚夫。她于他的特别,也只不过是那一纸牵扯着巨大利益的婚约。
到如今,过过年去,她就已经二十五了,这个年纪尚未出阁的女子真的已经不多了。再也不可能继续等下去了,父母必定不会浪费这么一个联姻的筹码,很快就把她重新许给了中书大臣容苍平的儿子,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男人。
韩昀嘴里发苦,看着韩岭天真晶亮的眼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的问题,也不知道该怎么想象韩岭的命运。
远远的,有钟声响起,庆贺新年的烟花在空中无比绚丽地炸开,映在韩昀眼角的泪花里,归于无形。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 各自的除夕(魏氏篇)
“从他最后一封信过来,又过了多久了。”魏氏的老夫人慢慢地垂下眼泪。
全座的人皆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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