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亮桌旁,临渊像是刚刚沐浴过,乌发垂肩,隐约还有水汽袅袅地晕散开去,深青色的长袍宽松地系着,坐在桌旁,右手背放在桌上,中指微屈,指节轻一下重一下不紧不慢地敲着。
不多会,有白色飘忽的影子慢慢地从青麓的帐子里飘了出来,在临渊面前慢慢地凝出人形来,眉目清晰,有若水墨画一般,在一团氤氲的白气中看上去更是柔弱,时不时就像是要散去一般。
白影中的人,正是姬出。
确切来说,是姬出的鬼魂。
姬出慢慢稳住飘忽的身形,微微躬身,向临渊行礼道:“多谢这一曲《降神》。”
临渊并不抬头看他,只是浅笑,并没有停下手里不紧不慢的敲击,敲击声轻重缓急各有参差,仔细听来居然是有调子的,果真是祭祀所用的《降神曲》。只是这么随手敲来,居然就能有聚魂之力,施术者也绝对是个中翘楚。
本来姬出的魂魄撑不了多久,只是趁着临渊不在进来,给昏迷中的青麓托梦,不曾想临渊发现他之后居然以这么简陋的降神曲为他暂时聚魂,维持意识。
“你就不担心,我是来找鹭儿报仇的?”姬出细声细气地道,语气一如既往地柔弱,有如女子。
临渊闻言手慢了一下,随着这一慢,姬出的魂魄忽地稀薄不稳,随即又重新随着那曲调凝聚起来,临渊微微摇头道:“你错了,人和鬼不同,人,可以知人知面不知心,而鬼,心中的情绪完全写在鬼气上,心有恶念,便有戾气,而你的鬼气,实在是温柔平静。”临渊稍稍顿了一下,“更何况,最后杀你的人,是我,你若真是想要报仇,本也该冲我来。”
姬出的影子模糊的摇了摇头:“杀我的人并非是你,也并非是那蛊毒,我身体孱弱,痨病病根深重,纵是太医如何施药拖着,本也就命不久矣。母妃为了后位犯下许多错事,若能以我的性命洗清她的罪过,让她死后不受碧落黄泉之下的刑罚,也是好的。”
临渊,这时候第一次抬起头,正眼看着姬出,看了好半天才道:“你跟我所以为的,很不一样。”说着,半是自嘲地笑笑,“不过我也是第一次看见,没有怨气却能在死后拖了这么久不入地府的魂魄。虽然早年在书上看到过,心地若是干净到魂魄精纯的地步,便可以在死后短时间留下来以报对人间的眷恋,不曾想是真的。”
即便是有临渊帮忙,姬出的身形也渐渐地稀薄起来,他看向床上帐子中的青麓:“我母妃害她一生,幸好有你。”说着竟是惨淡地笑了起来,“虽说她恐怕不见得认我这个皇兄,但是我还是想把她当妹妹。还是让我以兄长的名义拜托你,照顾我妹妹,拜托你了。”
临渊温然一笑:“即便如此,我在她身边,却并不是为了你的嘱托。”姬出也听出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微微笑下,屈身下拜,那本就稀薄的身形慢慢地消失在半空中。
临渊没有立即停下手里的《降魂曲》,仍是出神般继续敲了一会,最后指节缓缓地悬在空中,脸上已经全然没有了刚才姬出在的时候的笑意,只是面无表情地发呆。
姬出并不知道,他那一曲降神,并不全是好心。虽然姬出并无恶意,临渊那一曲降神也确实是帮他暂时凝聚了魂魄,然而他的本意却是以防万一。
《降神曲》与《诛魂曲》起篇相同,后续也极为相似。临渊在此敲降神,一边帮他聚神,一边也是暗自提防,如若是姬出有戾气出现想要加害青麓,他当即即可变调,诛杀对方于立时。
他不是一个纯然善良的人,若是有一天真的能下到黄泉地府,恐怕刀山火海油锅都要来一遍,所幸他是半妖,天理不容,死后魂飞魄散,不入黄泉。这样的他,真的有资格,站在册木之巫祝的身边么?他不知道,世界上也不会有人知道。然而他并不在意,倘若凡事要是以天定的资格来论,他就不是临渊了。
他此刻遇到一个纯然干净的魂魄,因而心里有所感,也不过是暂时的感慨,绝不是动摇。只是那孩子,活得太过干净,在这戾气、怨气与龙气同样深重的深宫里头,他活得这样纯粹。
而得到这种纯粹,他没有能够得到,青麓没有能够,青梵也没有能够,即便强大如同秦姜皇后,亦没有做得到。他们汲汲求求,为世俗污垢所染,却在尘世中自以为是强大,如今看来,居然不如这么一个孱弱无为,几乎是任凭命运摆布的孩子来得干净纯粹,从某种意义上看来,也是绝妙的讽刺了。
青麓醒来之后,仍旧怔怔地盯着屋顶发愣。
直到临渊轻轻伸手握了握她的手,发觉她的体温已经恢复如常,不在冰冷,青麓才沙哑着开口道:“二皇兄托梦给我了。”
临渊温声道:“我知道。”
青麓毫无征兆地落下泪来:“我逼死了二皇兄,他不是应该来向我索命的么?又怎么会是小时候一起玩的样子呢?我那时候不懂事,他为何还要在梦中再一次一声一声地告诉我他不生气呢?”
临渊沉默半晌,无言以答,起身想要去拿毛巾来给她擦拭泪水,青麓一把揪住他的袖子:“临渊,你听我说会话好不好?”
临渊放弃了原来的动作,重又坐在床沿:“好。”
这也是青麓第一次,向临渊说起,在她遇到临渊之前的那些年里面,所发生过的事情。
“最开始的那个时候,我还没到六岁……”
作者有话要说:
☆、昔日(上)
巫蛊之祸发生的时候,武帝登上皇位还不到两年。
连年战乱加上夺位的混乱,这个千疮百孔的国家已经再也经不起任何风波了。而这个国家四大支柱之一的李家,借由着巫蛊之祸的名头,矛头直指秦姜皇后。而新登上皇位的武帝,尚未来得及真正握住实权,处处受制于人。
秦姜皇后作为皇后,最大的污点便是她的出生不明。有切实的证据证实,秦姜皇后确实会巫蛊之术。又有钦天监的天师作证,李萍的胎儿被巫术所害。
武帝自然知道秦姜皇后是册木之巫祝,然而证明册木之巫祝唯一的方法,便是双臂上的册木图腾。可是那时候,秦姜皇后已经有了子嗣,大皇子姬凡,已经被确定是册木之巫祝的继任,因而秦姜皇后双臂上的图腾已经消失。
在临渊看来,那个时候固然并非没有其他方法,无非权术而已。最为可行的,便是联合南晋,许之以利益,让南晋祭祀一族魏氏出面作证秦姜皇后乃魏君私生女,只通祝福法术,不曾学过巫术。再以南晋魏氏为其撑腰,永绝后患。这个方法,无非是屈辱些,要献出不少利益,最差可能需要割地,而且要受制于南晋罢了。
然而武帝年轻气傲,为了最快地平息事态,想要采用的方法是,先软禁秦姜皇后和相关的人,让双方关系缓和,从而争取时间慢慢削弱四大家族的权势。所以,他在那时候,下令凤怡宫不许随意出入,软禁了秦姜皇后。连同镜言先生还有隐卫周千叶这些与之相近的人,都因为李氏的要求,各自禁足在家,不得相互见面。
这其实也并非不能理解。对临渊这样游荡南北两朝的人而言,一块土地属于谁,并无太大差别,而对于一个彻底的北国人,又是帝王,割地,无异于莫大的耻辱。
在那些被软禁的日子里,青麓并没有发觉她的母亲有多么愁苦,倒是他们的奶娘织锦每日愁容满面,秦姜皇后依旧如同往日一般与他们谈笑游戏,有时候她会不懂事地问秦姜皇后,为什么父皇再也不来看他们了,秦姜皇后也不过只是笑一笑,说父皇最近很忙,或许过不了多久,就会来的。
她那时候,并不知道为什么每当此时,兄长青梵便不发一言地离开,为何奶娘织锦总是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却又只是捂上嘴,背过身去。只不过是因为那时候的秦姜皇后与过去并无差别,只是微笑着,她便相信了。
秦姜皇后一直是那样温和,那样安慰着她和姬凡。以至于到后来,就算是姬凡,也已经恢复了常态,仿佛这样的软禁丝毫没有能影响他们什么。
哪怕是那最后一晚,秦姜皇后,也依旧如同过去的每一天里一样,神色如常给他们兄妹讲着祁凤山上的妖们初入人世的糗事,她和兄长那么没心没肺地笑了,然后母亲抱她去洗澡,哥哥就先睡了。
那一天再晚些时候,她睡前,秦姜皇后像过去每一天一样亲亲她的脸,还约定了第二天晚上要讲婴哭总也学不会人说话的故事。
那永远都再不会到来的第二天。
她从来都没能明白,前一天晚上,母亲一如往常微笑的时候是什么心情,跟她约定明天的时候呢?母亲在哄他们睡着后,独自起身,又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写下绝笔,又为何即便是最后服毒自尽,亦带着那样温柔的笑意。
其实她从来没有了解过她的母亲。既不是问荆婆婆心中那通脱得近乎天真的少女,亦不是青州的大妖们口耳相传的良善巫祝。而是那宫廷倾轧中走过一遭,情爱风花中浸染了一场之后的秦姜皇后。
当她醒来的时候,秦姜皇后亦如每一日清晨一样带着笑意睡在她身边。
她用力推了推,轻声唤了声“母后,醒醒啊”。可是秦姜皇后再也没醒过来。
兄长压抑的哭声从背后传来,她懵懵懂懂地回过头去看姬凡,门却被猛地推了开来,粗乱错重的步子伴着尖锐的笑声涌进了这个房间。
最可笑的事情不过是,史家那个极为愚蠢恶毒、且容易收人挑拨的女人的封号,居然是“德”妃。
德妃身后带着四五个侍卫,闯进了凤怡宫,却惊讶地发觉她原本想要羞辱得对象,已经死了。
恼羞成怒得德妃做出了一个更加愚蠢和丧心病狂的决定,她下令,要跟随而来的那几个侍卫当场玷污了秦姜皇后的亲生女儿来泄愤。
就在一个侍卫拉开紧紧抱着姬鹭的织锦,另一个侍卫开始撕开尚还没到六岁的姬鹭的外袍时,大皇子姬凡疯了一般冲过来,把那拉扯姬鹭的侍卫撞到一边:“德妃!你疯了!帝姬若是被侮辱,怎么可能瞒得住!父皇不会放过你的!”
德妃骄纵地哼了一声:“皇后犯了这么重的罪,你们还有什么脸面以皇子皇女自居?别惹人发笑了!不过是一个犯下重罪的后宫妃子的女儿,本就是要发配浣衣局的罪女,本宫就是让人玷污了又怎么样?皇后压在本宫头上这么久,本宫这口气怎么可能咽得下去?”
姬凡见旁边几个侍卫再度围了上来想要拖走姬鹭,凄声叫道:“放了我妹妹!我替她!你有什么意不平都冲我来!”
德妃本就容易被人所动,听到此言神色微动,姬凡不顾一切地叫道:“毁了皇长子,你将来有儿子就可能得到太子的位置!但是我妹妹要是收了一点伤害,父皇和镜言先生绝对不会饶过你!纵然父皇不管,我做鬼也会找你索命!”
德妃面色一沉:“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敢这么跟本宫说话!你们几个!给这个小畜生一点教训!”
姬凡被四五个侍卫抓住,压在冰冷的地上,衣衫被撕得粉碎,下身剧烈的疼痛让他拼命颤抖起来,然而比起痛苦尤甚的,是深入脊髓的屈辱。
织锦和姬鹭被两个侍卫架在一旁,青麓眼见着姬凡被抓住,挣扎着大哭起来。
“阿鹭……你不要看……”青梵挣扎着吼道,许是觉得要是没有亲近的人看见,那种屈辱还能稍稍轻些。
德妃脸上露出恶毒而扭曲的笑容来:“不看?怎么能不看能?架住帝姬的头!让她好好看看自己兄长这个德行!姬鹭,你要是胆敢把眼睛闭上,本宫就杀了你奶娘!”
姬凡死死地咬着牙,想要不作出示弱得神态来,直到嘴角渗出鲜血。
凤怡宫外,只听得见姬鹭崩溃的哭声。
那一天后来的事,嬷嬷们说,是当时的李良妃李萍突然“想要原谅使自己流产的皇后,因而劝说武帝一同前去凤怡宫看望软禁中的皇后”。
门被愤怒的武帝一脚踹开的刹那,凤怡宫里有如地狱。
跟在武帝后面的李萍露出近乎夸张的、惊恐而慌乱的神色,而武帝,已经只余下滔天的怒火。
已经片体鳞伤、尚还趴在地上的姬凡看着武帝身后的李萍,听着旁边嬷嬷说着幸好李良妃心地善良想来看看皇后,这才救了皇长子的话,忽地癫狂而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
他指着李萍,状若疯癫然而神色间满是想要将人撕碎的可怕戾气,他下身血淋淋一片,口中亦是一口一口地向外吐着血,然而那尖锐得近乎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声却一直没有停下来。
直到武帝亲手把他们兄妹抱出凤怡宫。
姬鹭还小,不明白死亡是什么意思,拼命地踢打着武帝想要回去陪在秦姜皇后身边,然而武帝一声不吭地把他们抱出凤怡宫,交给匆匆赶到的镜言先生,然后带着身边所有的护卫返回了凤怡宫,凤仪宫里面,那一日传出的惨叫一直都没有间断。
那一天后来的事情,青麓如今已经记不清了,她记忆中,只剩下视线中心失去感觉般麻木地趴在床上的兄长,以及在他身边一声一声唤着他名字的杨思恒。
她不记得杨思恒究竟唤了多久,姬凡才第一次应答。在她记忆中,那样的日子里,已经只余下那一声一声仿佛永无止境的呼唤。
织锦抱着年幼的青麓想要哄她睡觉,她不停地用那种悲伤到极致近乎木然的声音说着:“睡一觉吧,睡一觉起来就什么都过去了,什么都忘记了……”也不知是在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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