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得窒息,他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探了探青麓苍白的面颊,并不明显的一点点温暖让武帝猛地松了口气。
他老了,并不是年纪老了,只是心已经老了,老到再也经不起任何失去。
他怔怔地站在青麓床边,忽地,青麓枕边露出一角书信吸取了他的注意。信封已经泛黄,上面寥寥露出几个字,是青梵少年时的笔迹。
武帝一时好奇,抽出了那信封,青梵少年张扬的字迹写着:
你若有天原谅父皇,就把信封里母后另外一张遗书给他吧。
秦姜皇后死时,留下了一页遗书,上面只有两句话,一句给儿子,一句给女儿。武帝一直都以为,秦姜到死,都没有能原谅他,甚至不肯给他留下只言片语。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原来最后的时候,秦姜也曾想起过他,有话想要对他说。不肯原谅他的,是把这一页纸藏起来的他的长子,姬凡。
武帝的瞳孔陡然放大,他心底瞬间澎湃起无数滔天的巨浪,然而有太监的声音从外间传来:“陛下,有位公子手持帝姬亲笔书信,想求见陛下。”
武帝扶着床柱勉强让自己平静了一会,把那封信收进袖子中,扬声道:“让他候着,朕马上出去。”
在这个节骨眼上,莫名其妙撞进来的人,是他本人觉得更加莫名其妙地在新婚之后被一封语焉不详的信据说发生了有关他大哥邢司诚的事情,让他速到京城来的邢诺。
邢诺并非是人,脱离邢家之后连对着武帝的虚礼都不愿意行:“青麓,呃,温阳帝姬呢?临渊呢?温阳帝姬让我来见她,她出什么事了么?”
景安大声呵斥:“大胆!见到圣上居然不下跪!”
武帝正心神激荡,挥了挥手示意景安闭嘴:“鹭儿……温阳她,正昏迷不醒……御医也没有法子,正待给药王谷送信,求谷主亲自过来。”
邢诺大惊,心中下意识地把所有事情联系起来,揣测着与他死去的大哥有关,而且能让册木之巫祝昏迷不醒的是什么样惊天动地的大事。青麓在信中并没有具体说要他来是什么事,只说与邢司诚之死相关。因而邢诺此刻面色惊疑,向着武帝道:
“我本是医官,与药王谷谷主问荆婆婆交好。不知陛下可否先让我为帝姬粗略诊治,也方便给问荆婆婆说明情况。”
武帝一怔,秦姜曾经说过,这世上知道药王谷真正的谷主是问荆婆婆的人寥寥无几,因而他此时对邢诺的话也相信了七八分,稍稍沉吟一阵,便对着一旁静候已久的邱源道:“你与他一道进去看看吧,有什么需要只管提。”
待邢诺进去之后,武帝才侧头问景安:“那个救起温阳的侍卫在哪儿呢?真有话要问他!”
景安小心翼翼地答道:“钟侍卫刚刚回了思怡宫偏殿。”
武帝颔首:“朕亲自过去。”
武帝踏进偏殿的门,看见正在下跪行礼临渊的一刹那,居然未能免俗为那样的容貌而惊诧了好一阵。
他不是不曾见过这个温阳帝姬的侍卫,当年,或是最近,他都见过不少次,也知道他面容清俊,然而不曾有一次,如同现在一般觉得那种美貌近乎妖异。
“平身吧。”武帝道,看着临渊湿漉漉随手束起的长发,终于明白,他过去的样子,必定是通过某种妆容将真正的容貌掩盖,如今下了水,妆容尽数被洗去,才露出真正的容颜。
而一个侍卫,如今站在他面前,即便低垂着头,依旧不能让他丝毫觉得,自己能让他臣服。
他侧目看向一旁的架子上,还有一袭白衣正在滴着水。不难想象出,眼前这个丰神俊秀的男子若是一袭白衣,该是何等风姿。
而这世上,以一袭白衣的绝世姿容翩然间凌于尘世的人,南北两朝,最为著名的只有一位。
武帝与临渊相对而立,心中有些疑惑已久,却一直不愿意正视的细节终于慢慢浮上心头。
姬鹭那孩子,进宫之后的表现,实在是太像一位宫廷出生的帝姬了。
她自小流落在外,宫里旁人不清楚,武帝却知道,她一直都不在青州,而是回了祁凤山。
既然这样,她本该表现得更像一个不懂规矩得妖怪或是山野女孩,而不是一位帝姬。孩子在成长中本就习惯于模仿身边人的气质,那青麓身边,十之□□应该有一位举手投足之间有着帝王家贵气的人在。
武帝仔细看了看临渊,眼神里的探究终于慢慢沉淀下来。最后那眼神停在临渊腰间配的那把唐刀的刀鞘上。
刀鞘只是普通的刀鞘,然而刀柄有着无法掩饰的精良做工。
武帝看了一会,才扬声命令道:“拔出你的刀来!”
临渊立刻再度跪下,道:“卑职惶恐,不敢在陛下面前拔刀。”
“惶恐?”武帝哼了一声,“我倒是没看出你在惶恐!”
临渊只得接着道:“卑职不敢。”
武帝怔了半晌,忽然挥手摒退了旁人,叹了口气:
“你起来吧,魏世子这一跪,我受不起。”
作者有话要说:
青麓家哥哥不喜欢临渊……很遗憾,她爹也不喜欢临渊……
哈哈哈哈……狗血的剧情让鄙人突然觉得很欢畅……
☆、诛心
临渊略微诧异地抬起头,倒也是落落大方地站起身来,重又躬身向武帝施了一个拜谒的礼节道:“北帝言重了,在下已是庶民,再不是魏氏世子。”
他自称的是在下,既不是作为北魏世子的自称,也不是作为庶民该有的自称。只是平辈论交般地自称了在下。倒是有几分不卑不亢的意思在里面。
武帝一时无话,半晌才问道:“那个自称医官的人,是谁?果真是鹭儿叫来的?”
临渊一挑眉,心中暗自庆幸邢诺已经到了,嘴上却颇难以启齿:“那是在下的……继父……”
这个称呼大大出乎武帝预料,他一时反应不过来:“继父?魏君……不,涂夫人不是已经归天了?”
临渊会意地接道:“父君纳妾时,我母亲并未自尽,而是出走了。如今已经改嫁。”
武帝被这样简直惊世骇俗的消息震得七荤八素,魏君正妻改嫁了一个如此年轻的男人,而这个男人居然是邢氏的人?如今正在他的皇宫里为他女儿诊病?
这是什么荒唐的情况?
临渊见状,又补了一句:“邢诺,他还是昌平长帝姬肚子里那个孩子的亲叔叔。青麓找他来,是要他带走昌平长帝姬的孩子。
还有,邢诺与我母亲,都是妖。”
最后这一句,是要彻底断绝武帝觉得邢诺可以成为对付南晋砝码的心思。
武帝常年冷静疲倦的脸上久违地出现了震惊、错愕、不敢置信、恼怒重重堆叠在一起的表情。
好不容易等武帝平静下来,终于开始重新审视临渊身为魏世子的身份:“鹭儿知道你是谁?”
临渊稍稍摇头:“您当初把我派给她,她虽有怀疑,但并没有问过。”
武帝一时沉吟,半晌终于决定不追究为什么堂堂南晋魏世子,当年居然会在他宫里假扮一个侍卫的尴尬问题,转而问道:“那这些年,在她身边的人,一直是你?”
临渊一时拿不准武帝这句话的意思,只应了一声。
“怪不得鹭儿没答应嫁给思恒。”武帝微恼,“朕当初隆冬晚宴上,说无缘得见琅玕公子的风姿,如今想来竟是当着琅玕公子的面在说笑了。琅玕公子,朕不仅得见,只怕琅玕公子还愿意成为朕的女婿?”
临渊对着这满是刺的一句话不知该说什么好。
“可是鹭儿对你果真是男女之情?”武帝眼神锋利,“你照顾她多年,朕很是感激你,可是你可曾想过,你长她十三岁。若是在民间,十三岁结婚生子的也有!她的学识,多是你教的,她的阅历,多半是向你习来的。
你于她,果真只是个爱慕的男人?这里面就真的没有一点师徒之情、父女之情、兄妹之情?她对你,真的就是爱,不是孺慕之情?
若是如此,到哪一天,她遇到一个真正爱的人,你要如何自处,你要她如何自处?”
临渊顿时觉得说不出的诡异,北周的皇帝,青麓的父亲,在这里跟他谈论爱情,让他觉得简直不能更加难以接受,偏偏又不能回避。
临渊浅笑起来,那张脸上霎时间便带上了曾经只属于琅玕公子的笑容神采:“北帝说笑了,我与青麓之间如何,本是我与青麓之间的事情,我们之间若是有这样的事情,自然会自己讨论解决。”
武帝冷哼一声,冷冷地盯着临渊:“所以你就继续以一个侍卫的身份呆在这里?一个女孩子在外面飘着,何其危险?鹭儿这一次回来,朕不会轻易放她随意离开。既然如此,朕总不可能把女儿嫁给一个侍卫吧。她是帝姬,迟早得嫁给身份相称的人。”
临渊正色,毫不退缩地盯着武帝,冷声道:“若是你想要逼她出嫁,我就回去做魏陵远来迎娶她,然后带她远走高飞;你要是留她在宫里一辈子,我就一辈子是钟远留在这里,等她厌倦,便带她逃走;你若是任她在外游历,我就一直都是临渊。
无论如何,青麓不会喜欢关在这宫里的生活,只要她愿意,我就带她走。”
武帝恼怒:“你就这般有自信?若是朕不准你呆在她身边呢?北周多的是青年才俊,你就这般肯定朕一定会选你?朕是她的亲生父亲!朕自然是为了她好!你要朕如何相信,你一个南晋世子,在鹭儿身边如此多年,如今又要带她离开,是无所图谋?”
临渊霍然抬头:“论及联姻,绝不会有比南晋魏氏世子更好的选择,论及保护她的侍卫,这宫里绝不会有比我武功更高的,论及侍奉册木之巫祝,这天下也绝少有天狐之子这样天生五千年的的修为。无论陛下您做出什么样的决定,除非她亲自逼我走,否则我绝不会自己离开半步!
我亲生母亲涂夫人在父君纳妾那一夜离开我之前,对我说过一番话:‘那些君临国家天下者,在心里,最重要的始终是他的国家天下。’这句话我一直记着。所以,到如今,这世上,除了我,还有谁敢说,自己对青麓无所图谋!陛下,您敢么?若是不敢说,您又是凭什么站在我面前阻拦我带她离开?”
临渊是真的有些恼怒,从再度见到狐姬,忘川的药力开始松动让他想起关于狐姬的事情那时起,在他心里,有些无法放下的执念便也醒了过来。
武帝微微怔忪,嘴上却不肯服软:“既然如此,鹭儿乃是帝姬出生,身份尊贵,你又为何不用你那世子的身份堂堂正正来迎娶她?你回去,退了韩氏的亲来迎娶鹭儿也不是什么难事吧!难不成你就打算这么一辈子无名无望地带着她一起漂泊?”
临渊脸上的神情终于慢慢消退,那样无悲无喜宛若通透的笑容重又回到他嘴角:“陛下,我不会让青麓成为魏世子夫人的,自然也不会让她成为南晋君夫人。因为在帝王之家,绝不会有什么幸福的爱情。我不会让青麓也经历一次。”
武帝的心忽地揪紧,声音都严厉起来:“一派胡言!谁说帝王家不可能有幸福!若是当年,皇后她能相信我没有误会她……”
临渊的笑意愈甚,映在武帝眼里异常刺眼:“陛下原来是这么样想的?你们的爱情,唯独缺陷在秦姜皇后的早逝?您与秦姜皇后的爱情,难道不是因为秦姜皇后的死,才变得完美起来的么?”
武帝初是不解,随即脸色血红,几乎要暴怒起来,临渊闲闲地继续说道:“陛下是真的觉得秦姜皇后只是因为,误以为您不肯相信她那种原因而死的?”临渊眼底有些讥诮的光芒让武帝不能直视。
“北帝,您不妨扪心自问,初登上皇位一年多的时候,你是不是真的丝毫未被帝王心术所浸染,软禁皇后是不是真的丝毫没有维护自己权柄的私心?
我母亲曾与我说,帝位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东西。陛下,您当年就真的不曾被帝位所改变,而有丝毫贪慕手中权势的心思?您今日此刻的贤明正肃,又有多少,是秦姜皇后以一死而唤起的?”
临渊的话,堪称的上字字诛心,武帝如同被当头一棒集中,哑然无话。
临渊却不肯就此住口,一口气接着说道:“秦姜皇后何等人物,贤名遍及天下的镜言先生不过也只敢与她平辈论交。若是她真的肯动动手段心计,何愁不能洗脱冤名?只是她不肯,不为其他,不过是因为秦姜皇后她知道,一旦她在您面前动用了心计手段,你们之间便是嫌隙陡生,您自问一句,以您当年的心性,初为人皇,可能容得下自己的女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谋划丝毫?
然而若是她不动用心机手段,纵是您能护佑得了她这一次,又何愁没有下一次?次数多了,多少得情爱也终究会被磨耗成灰。这一次你相信她,被冤枉的次数多了,您就真的每次都能相信她?
那时候的北帝陛下,秦姜皇后她不敢赌。
所以她用了她唯一的方法来守护你们的爱情,同样也是守护她的儿女。只有她死在最为恩爱情浓的时候,死于被欲加之罪,这样,你们的爱情才是完美的,不会有日后的猜忌,不会有日后的嫉妒,也不会有相看两厌的时刻。”
临渊并不经常说这么许多话,此时每说一句,武帝的脸便更白一分,说到最后,武帝面色已经灰败,然而强自怒道:“不可能!必定还有其他的方法,她可以……可以……可以……离开皇宫……”说着声音渐低,终究这话出口,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临渊却不肯放过,冷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150页 当前第
55页
目录 上一页 ← 55/150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