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始至终,除了开头那几句话之外什么都没有说。既没有承认自己是宴师,也没有对冯羽表现丝毫仇恨。就仿佛他这一个月余,在京城中连杀两人,便只是因为这个任务分到他的头上。
宴师的容貌本就清冷,如今溅上血滴,更是平添了一些疏离,他背对着已然胆寒的军士,自顾自的迈步离开,然而千余人的军队,居然无一人敢趁此偷袭。
宴师忽地转过头来,语调平静而柔和,宛如平日里站在船上,与船客闲谈一般悠然一笑道:
“皓王爷让在下带句话给诸位,他已亲自率军赶往西门,若是尔等能识时务,弃暗投明,绑了你们的副将在这里等着,皓王可以既往不咎。”
说完也没有看将士们的反应,消失在夜色里。
一张暗红的纸片破空飞射而来,把那犹在马背之上的尸体击飞下来。
有士卒胆战心惊地去看,上边以未干的鲜血写着鲜红的“殺定”两字,盖过了一大排浓墨字迹:
“北周建宁将军 冯羽 白银六十万两蓬莱店乌衣巷砚公子”
这一夜的京城,皇宫前遍地鲜血。
作者有话要说:
原来最后杀冯羽是安排给痴夫人的……后来因为某种原因(私心作祟)改成了宴师…………
我好喜欢宴师啊……可是基本上很少能出场了……也来个番外吧……
☆、番外 各自的除夕(宴师篇)
宴师独自笔直地站在清冷无人的大道上,寒风从耳畔不断呼啸而过。他压了压斗笠的边沿,稍稍挡住在脸上肆虐的寒意。
他原本在完成了暗杀李家老家主的任务之后,已经打算离开京城,若不是鬼公子突然造访了他的船。
那一天,把自己打扮得一如往常青面獠牙、身材异常魁梧臃肿的鬼公子落到他船沿上的时候,船身猛地一沉。而他正叼着一根已经枯黄的草茎,躺在船板上晒太阳。
一张漆黑帖子挡住了他眼前的阳光。
宴师没有动,只是睁开眼睛,淡漠地看着那张蓬莱店黑帖上白色石灰涂出来的大字,那是他熟悉的字体,他曾经亲手把着那孩子的手,教他写出来的字体。
“我想问问你,乌衣巷要不要接这个帖子。”鬼公子的声音一如往常粗粝难听,令宴师皱起了眉,“毕竟,发帖的人宴几不过七岁,又是你的弟弟。”
宴师随口吐掉嘴里的草茎,声音凉凉地,依旧平静如常:“鬼公子,决定乌衣巷接不接帖子,是你的事。”
鬼公子颔首,抛出一张暗红色的帖子,上面已经写好了墨黑的大字:“既然你没意见,那你去吧。”
宴师拾起那张暗红色的纸,盯了好一会才问:“他哪儿来六十万两银子?辽南府府库统共也没有。”
鬼公子摇头:“辽南府富庶,要是向民间尽力凑一凑,总是会有的。我还没把这个数字告诉他,他应该还没有开始凑钱。”
宴师把暗红色的帖子塞进怀里,随手拿起放在一旁的斗笠,扣在自己脸上:“你回信告诉他,这样的恶贼人人得而诛之,蓬莱店只开价一百两银子。我这些年赚的,没提出来用多少,大多都记在账上,估计差不多也剩三四百万两。这一单任务余下的银子你直接从我账上扣吧。”
鬼公子的眼睛从透过面具上的孔看起来有些阴郁:“宴师,你会怀着复仇的心去杀这个人么?”
宴师的脸几乎全扣在斗笠里,声音嗡嗡地传来:“怎么会呢?这个任务,是鬼公子亲指了砚公子接下的,自然是砚公子来做。而砚公子,不过只是个杀手罢了。更何况,我生性薄凉,对宴家本来也没什么感情。如今的宴师,不过是个船夫罢了。”
鬼公子在他身边坐下,随手从一旁拎过一坛子酒猛地灌了一口,叹了口气:“我后悔了,我当年或许不该提那个条件。”
宴师没接这一句话,沉默了半晌才道:“魉公子白粟死了对么?我还挺喜欢魉公子的。”
鬼公子又灌了一口酒:“有人发黑帖来,要买白粟的命,我一时觉得好玩,就发了乌衣帖给白粟自己,告诉他有人想买他魉公子的命。结果,他被人所杀,而杀他的人,居然把那张魉公子的乌衣帖插在他头上,冒认了魉公子。
呵,有人假冒魉公子,杀了魉公子。”
当初涂山居的罂粟妖白粟,并非是为魉公子所杀,而是魉公子本人。他常年居于青州以外要道上唯一的客栈,来往青州的信件多由此通过。蓬莱店假借的地址岭西郡在青州以西,信件多从青州中转。白粟便在此偷偷截下送往蓬莱店的信件。
宴师半晌没说话,鬼公子几乎以为他睡着了,这才听到一句:“杀了白粟的,也是蓬莱店的人,对吧?”
鬼公子手上一坛酒喝干,慢悠悠地转着酒坛子,没有回话。
宴师叹了口气:“这一单做完,让我休息个一年半载吧。我累了。蓬莱店或许要大乱了,我不想再卷进什么是非中去。
等这场风波平息了,鬼公子你要是还活着,再找我再回来。”
鬼公子声音轻飘飘的:“好。”
船身忽地一晃,轻了许多。宴师知道,鬼公子已经不在了。
他仍旧没有动弹,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他觉得有些惬意。
不像此刻站在大道上,安静地等待着冯羽带着援兵路过此处的他,浑身上下的暖意具备不曾间断的寒风统统吹散。
守岁的钟声还没有响起,还要等好一会。宴师不知不觉开始发呆。
距离他卖身给鬼公子已经过去三年了。
那时候,他的父亲、老将军谢径的亲信、辽南府元帅宴平社与一干妻妾被流窜到辽南的贼寇所杀,他父亲几乎所有子女全部被擒。
宴师那时不在家中,未被抓到。然而贼寇却提出了一个近乎可笑的命令:
宴家二公子一天不出来束手就擒,他们就当众杀一个他的兄弟姐妹。
这命令固然可笑,同样也恶毒。宴师在看到这一条的刹那,便明白,这绝不是一帮流寇,这是四大家族除了谢家以外的某一家派来剪出作为谢家枝叶的宴家的凶手。
他要是去,那便是自投罗网,宴家必定再无生还者。
他要是不去,那些兄弟姐妹们,便是因他而死。
他在那时候遇到了鬼公子,那个连容貌身形都隐在那臃肿的斗篷和可怕的面具下面的男人。
“以我现在能动用的人手,最多可以救一个人出来。”鬼公子这么说,“但是作为回报,你要成为乌衣巷的砚公子。”
宴师神色淡然毫不犹豫地答道:“好,救我小弟弟宴几出来,但是不要告诉他我还活着。不过我还有其他要求,查出这帮贼寇的首领,告诉宴几。”
鬼公子阴森森地笑了一声:“好。”
五天之后,宴几被救出。曾经偌大的辽南宴家只剩下宴几一个。传言二公子宴师为了救宴几已经身死。
而那个查出来的名字,是冯羽,李家最得意的家将,是宴元帅宴平社曾经最为要好的同窗。
同样,也是他的小弟弟宴几想要买凶杀死的人,他此刻在这里,等待着的人。
鬼公子最初提出要他入蓬莱店的条件的时候,他面上没有表示,心中却还隐约颇有些屈辱,宴家二公子居然要沦落到做一个见不得人得杀手。然而还没过几天,他便觉得这样的生活也颇为舒适,比起过去在宴家不断满足别人期望的生活,反而更加适合他。
蓬莱店的任务里要杀的人,多是因为江湖纷争,而江湖上的人,又有多少敢真正自称一句无辜?
他几乎是完全自由的,再也不用满足别人的期望。他用第一笔生意赚来的钱买了艘不大不小船,在任意的水面上飘着,若是愿意,便钓两条鱼,渡几个看得顺眼的客人过河,若是不愿意,他在蓬莱店赚到的钱应付闲适的生活也绰绰有余。
这样悠闲而惬意的生活,轻易地融进他的骨子里去。其实他还在宴家的时候,就不是一个标准的公子哥,他对宴家并没什么感情,所以他也只是想要救那个在他身边长大的,不受宠爱的弟弟;到如今,他也不是一个标准的杀手,他的姿态,对于一个杀手而言,也太过懒散了些。
他一直都只是宴师,不是宴家的宴师,不是蓬莱店的砚公子,只是这样一个天大地大之间,随意漂泊一只小船上的宴师。
远处有错杂的马蹄声奔涌而来,有人大声喝问:“来者何人?还不快让开!”
宴师嘴角懒散的笑意敛去,语调清亮:“有人买你的命,乌衣巷砚公子在此等候。”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个番外算是前面天狐篇最后一部分的详细说明。
天狐篇最后青麓和临渊是认为有人向蓬莱店买了白粟的命,然后由魉公子杀了白粟。
其实不是的,白粟才是魉公子,那张帖子是鬼公子跟白粟开的玩笑。而蓬莱店即将内乱,有人乘此机会杀了白粟。
好吧…………………………我承认,我只是突然非常喜欢宴师,忍不住给他加戏份…………………………
☆、皓王青梵
这一夜,叛军的数目,比起曾经的预计来,要多上太多太多。最终倒戈向李氏的家族,比起预料的,也多了不少。在杀戮最为凶狠,最为血流成河的东门,带军抵抗的子桑有知所面对的,是比起杨思恒那里数倍的军队。
即便手握禁卫军的主力,子桑有知也最终没能赶上驰援杨思恒。最后赶上西门混战的,是一个大家都没能想到的人。
谢家少将,谢渺。
谢家假意不愿参与京中混战,早早离开京城,却让谢渺带着一队精兵,一直潜伏在京城之侧。
而说服谢径做出这个布置,谢贤妃谢青又做出了多少努力就不得而知了。
在李成昂军队后方杀声四起的时候,这只叛军终于陷入了崩溃,杨思恒趁着对方前后不能顾及,自乱阵脚之时,长枪出手刺穿了李成昂的喉咙。
临渊尚还蒙着面,不能被认出来,便赶紧在双方会师之前抽身离开。没走多远,便听见身后后终于松懈下来的杨思恒身边的士兵近乎歇斯底里的大笑大哭。
二百余人,只剩下了不到五十人。
他们这浴血一夜,也当得起这样的大哭大笑。
一道黑色的人影闪到他面前,临渊停住脚步,饶有兴致地看着那刚刚还并肩作战的黑衣青年,挡出了他的路。
“著墨!”那黑衣青年面色疲倦,“放结界。”
一个瘦小的男孩落在他身后,声音腼腆轻细:“是,公子。”
漆黑如墨的结界兜头召下,已经疲惫不堪的临渊根本没来得及逃开便被一下子卷了进去。
临渊心中惊骇,尽管他未能逃脱这结界,主要是因为他此刻疲倦已极,然而这个男孩的结界之能也可以称得上惊世骇俗了。临渊最擅长的是术式,结界也不弱,然而他要在如此短的时间之内做出这样的结界,绝对不可能。
他禁不住再看了两眼那个男孩,那个叫著墨的男孩容貌俊秀,却有些腼腆般一直垂着头。
而他面前,一直在打量临渊的正主终于开口了:
“你气度不凡,要不要不跟着那个在朝中其实没什么用的帝姬,从此跟着我?”黑衣男子语调轻佻,“我势力不小,你跟着我不会吃亏的。”
临渊闻言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调侃道:“不加上一句我不答应就杀了我,只怕筹码不够啊。”
那黑衣男子皱眉:“这么说来,你答应?”
临渊摇头:“自然不可能,我不会留下青麓一个人。”
黑衣男子冷哼一声:“要是你刚才答应,我就杀了你。”
临渊苦笑摇头,这人这么试探别人,也实在是太孩子气了。
黑衣男子忽地极为诡异地怪笑一声:“这么说来,我就想不明白了,究竟是什么能让你这等人物屈尊在此当一个小小的护卫?难不成真的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说着,那黑衣男子语调轻扬:“您觉得呢?南晋魏君世子,魏陵远?亦或者,你更喜欢别人称呼你,‘琅玕公子’?”
临渊稍稍诧异,眼中光芒流转,这个人,果然已经知道他就是魏陵远。
临渊并没有惊疑太久,随即也浅笑,原样奉还了那句话:“说的也是,我为何会留下,确实惹人疑虑。只是这个问题要问,也是青麓自己来问,轮不到您来问,您以为呢,北周皓亲王,姬凡?或者你更喜欢别人称呼你,原册木之巫祝继承人,青梵?”
此处结界中的两个人,是南北两朝年轻一代最著名的人物,南晋魏世子,北周皓亲王。
南晋失踪已久的琅玕公子,北周“久居青州”的皓王。
青梵明显没有临渊那么镇定,疲惫的脸上露出好奇的神色:“咦,你怎么看出我的身份的?”
临渊笑着摇头:“胆敢在宫内丝毫不顾忌有无人看到,杀了两个嬷嬷,留着活口连尸体都不处理就离开。如此不加掩饰,笃定子桑有知会帮你处理,而且就算闹出来,陛下也一定会帮你压过去的,我也实在是想不到除了大皇子以外还能有什么人了。”
青梵若有所思:“哦,原来你看见了啊,这么说来你把尸体处理掉了?怪不得有知没特地来说尸体怎么样了。”
临渊点头承认,继续道:“最让我肯定的还不是这个,而是思恒的态度。思恒一直忠诚于你,就保你做太子而言,等到你回京再铲除李、史两家,并且把清君侧的功绩都归于皓亲王才是最好的,我不相信思恒想不到。然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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