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前,转过头来,向他们笑道:“我们反倒是先到了呢。”
失踪近十天天的两个孩子甫一回来,自然是一番轰动与激动落泪。这样的久别重逢在折子戏里和现实里倒是并无太多不同,青麓这么想着,慢慢走远了这与她无关的重逢,走向另一位与这些无关的人。
她踏进那间破旧的龙王庙的时候,庙里并没有其他人。她停在那术士的尸体之前,所幸那小童尚还会一些术法那尸首才并没有腐烂。
仍在悲恸的小童发觉有人这才抬起头,看着青麓,嘴一歪,眼泪再度落了下来:“册木大人……”
“是,秋木地师啊。”青麓垂着眼,认出了面前的尸体,“死者为大,还请小地师节哀顺变,尽快让他入土为安吧。”
“可是……册木大人……那些人那些人、明明师父为他们死……可是可是……”小童不断哽咽,硬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然而那气愤确实确实地传了出来。
青麓没有回答,秋木地师她是认识的。他们之前多次在遇到,几乎都不欢而散。甚至在这次回祁凤山之前还见过一次,她太了解这位秋木地师了,他正义,是可以舍弃自身的正义,他指责过她为何袒护妖怪,为何不愿意用自己的力量来除去妖物为民造福,乃至指责过她的祁凤山为何遍地生妖。然而,最后死的时候,被他所希望拯救的人们抛弃,不知他是否后悔?
不,恐怕是没有后悔的吧?否则也不会有那两个孩子来找自己了。
青麓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即便是妖鬼,也是平等生活在这个天祝上神所创造的世界上的。没有谁活该被除去以造福谁。天祝上神,并非是只把祝福给了人族。
她之所以没有说,是因为秋木地师是人,即便被人所背弃,必定仍然想要救人。人族,那是他的命,他的血,他的根,他所想要守护的对象。而她,四分之一妖族的血脉,早已经不能完全算是人了。
临渊蹲下身来,轻轻对那个小童说:“难过么?师父死了还被一心想救的人们忘了?”
小童使劲点了点头。
临渊微笑:“既然这样,你还想要帮助人们吗?”
小童愣住,不知如何回答。还想不想要帮助别人?没有问过他,他也没有想过。以前师父教导他帮助别人,他就听从,而师父不在了,被人们抛弃而死了,他要不要继续帮助人们?
临渊仍是笑着,就好像这一切事情只是他随口道来,并无关紧要:“若是真的不想了,我就帮你造一个假身份,做个普通人,把这一切都忘了好了。若是还想跟师父一样,那我就把你送到另一个地师那里,继续学习。你怎么想呢?”
小童怔忪,几次想说什么,却又话到口边又不敢说出来。
临渊不改笑意:“你不必立刻回答我,什么时候想清楚了,去祁凤山下祁凤镇找一个叫洛安的人,告诉他你的决定就好,不过,这之前,还是先让你师父安心地去吧。”
等了一会,终于看到小童无声地点头,临渊才慢慢地左手捻起一个诀,右手覆到秋木的眼睑上。
一刹那,宛如从梦中流出的光华铺散在那遗体之上,光华所到之处,无不盛开出或大或小晶莹剔透的白莲,一时间让人无法分清是梦是醒。
光华散去的时候,遗体也已随着光华消失,而小童还在看着之前摆着师父尸体的地方发愣,临渊起身道:“好好想想吧,尽快给我一个答案。”
回头走了没两步,青麓才回过神追了过来:“那是什么啊?我可没从来没见过。”临渊笑道:“你这难道是在责怪我不该擅自决定么?”
青麓郁卒地揪揪垂下来的一缕头发:“那倒是没有,就是好奇你什么时候会的这种术式啊?以前杀了那么多妖兽也从来没见你用过。”
临渊停下步子拨开她揪头发的手,好脾气地把那缕头发束好:“一直都会啊,超度的术式罢了。要是用在妖兽尸体上,你可是会少好几顿午饭。你要是喜欢的话,我改天教你好了。”
“算了。”青麓闷声道,临渊一愣,随即也想到了原因,立时缄默。
青麓从来没有问过他,他过去是谁,来自哪里,他也没有说过。他们相遇之前的一切,在他们之间一直有如一种禁忌。虽说青麓的术法一直是他教的,然而这白莲之术实在是太罕见,以至于必定是能顺着白莲之术查到他过去是何人。因此,青麓想要回避。
那是她的兄长青梵失踪之后不久,他受她父亲的命令侍奉于她,于是他们从那一刻开始,在此之前的所有事情,两个人都绝口不提。
作者有话要说:
☆、旱魃转生
村民们不知何时已经纷纷聚在破庙门口,待他们踏出破庙的时候,一脸期待地看着他们。
青麓轻咳一声看向临渊,表示自己在这种目光下很不自在,临渊尴尬地别过脸去略过了青麓的目光。青麓不得以,才酝酿了一下情绪,摆好架势,向着一干村民开始说话:
“吾即是册木之巫祝,受村里两个孩子武荏、于晟之托,特地前来查看旱魃造成旱灾的情况。”说着看了一眼人群中被各自家人抱在怀里的武荏和于晟,才继续说道:“虽然具体的事情我已经听那两个孩子说过了,也已然明白了相关灾情,还是想要向诸位最后确证一次,诸位,当真是想要除掉旱魃么?”
村民们先是不敢相信般一愣,随即众人的情绪一下子愤怒起来,不少人都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其他一些脾气火爆些,一时喧哗声大了起来,有村民气不过,大吼起来:“巫祝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不想除掉难不成是想死不成?我们可不是为了听您说这种看不起人的话才千辛万苦请您来的!”
青麓在心里暗自不满,千辛万苦请她?这些人还真是有脸说出来,明明千辛万苦上了祁凤山的,也只有那两个孩子,这一路上可不曾有人帮过那两个孩子,怎么等他们回来,这千辛万苦上祁凤山的苦劳,倒是成了大家的?然而青麓心里不满归不满,嘴上却什么都没说,场面一时混乱,青麓顿觉无所适从,求助般地看向临渊。
临渊会意,接口道:“大家请稍静一下。”临渊仿佛自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人群中顿时安静了几分,临渊颇有威慑力地扫视了全场,等到基本没有喧哗声,才缓缓开口道,“诸位清楚旱魃是什么么?旱魃,介于妖与鬼之间,会引起旱灾,这一点,想必大家都是清楚的。但大家知道它要是受伤了会怎么样?旱魃并不会附身,所以,它只能寄居到女子腹中,休养十个月,然后就会作为婴儿出世。等到十四岁上下的时候,旱魃力量恢复了,就又是一场旱灾。”
众人顿时义愤填膺,纷纷露出一种“不把这怪物置于死地誓不罢休”的表情来。临渊面不改色地继续朗声道:“然而,旱魃这样恢复力量,有个很大的风险,就是记忆有可能损毁。它就再也不记得自己是旱魃,真的以为自己是父母的孩子。”
见村民都迷惑不解的样子,临渊深刻地领悟到,几乎没有读过书的平民并没有猜到下文的能力,跟他们解释不能只说一半,不得已补充解释道:“换句话说,旱魃,就在这个村子里,就是某一位十四岁上下年纪的少年,而且他恐怕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旱魃。每一个少年,都有可能。所谓除掉,就是说,要这么一个少年死去,不管他是不是独子,不管他是不是好人,都要死。我们就要所有十二岁到十六岁的少年都出来让大人分辨。”
村民们一时吓住,好长时间没人接话。要杀掉一个小孩这样的威慑显然意识间威力巨大,就在青麓几乎以为他们要放弃除掉旱魃的时候,突然一个二十来岁的男子大喊:“该死的怪物还有什么好同情的!”
一时不少应和声:“就是!假装成人活了十几年就是人了不成!”
青麓仔细看了眼正在说话的人,大多是壮年的样子,自己已经不再是14岁上下的年纪,而且家里即便有了儿子也又还小,远没有危险。青麓稍稍歪头想道:所以,可能会死的不是自己的亲人么。青麓又看了看那些有差不多大孩子的父母,大多缄默,下意识地把孩子拉紧在身边。喧闹间,也不只是谁先动了手,只几乎一瞬间就发现村民们轰然扭打起来,听得见不停有妇人大哭:“我的儿啊!!”“你别去啊!”之类的声音,就算是人群混乱看不清楚,青麓也猜得到发生了什么。
那些努力把自己的孩子拖在身边不让人夺取的父母,哭得几欲嘶哑,简直就像是一旦被拉出来就一定会死一样,而相对的,那些拼命把符合年纪的少年从几近疯狂的父母身边拖出来的人,却仿佛完全看不到这样悲惨的画面一般,红着眼使劲拉扯。
这就是人性么?扭曲到极致的人性。父母不愿意舍弃自己的孩子来救人,而其他人却愿意舍弃与己无关的孩子的性命来救自己。青麓烦躁地看向临渊,临渊并不在看她,面上仍是带着那种举重若轻的些微笑意,漠然地看着人群。虽然嘴边仍然挂着笑容,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却并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痛恨,没有悲哀,亦没有怜悯,就仿佛这样丑陋的,本就是人一般理所当然。那是一种高高在上的漠然,青麓没由来地心里一惊。
这么出着神,不知觉却发现面前的人群已经把好几个孩子推到他们面前,青麓在心里默默地点了一下,一共十一个,少年们的父母被其他村民死死拖住。青麓抬头环视围成一圈的人群,发觉武荏和于晟大概是因为曾见过他们因而没被拉出来,然而看那十几个孩子又着实吓坏了,几乎在发抖,便轻声唤道:“公平起见,武荏,于晟,你们也一起站出来吧。”
随着所有人站好,村民们再度围成一个圈,把他们都围在中间,青麓才慢慢说:“秋木地师所擅长的除旱魃的招式,名字叫‘非见’,这个术式非常强大,理当能轻松地除去旱魃。
但是这个术式,有一个非常大的风险,就是这个术式的名字在字面上的意思,‘非见’,也就是绝对不能为旱魃所见。施术者若是被旱魃看见了,就必定会被术式反噬。秋木地师以为当时在场的皆是成年人所以没有在意这件事。然而我却是听于晟说了,当时,有不少孩子都在偷看。所以我想,旱魃恐怕就在那些偷看了的孩子中间吧。”
孩子们听完这句话顿时互相推搡起来:“你去了!”“你才去了!”
最后,有七个孩子如蒙大赦般跑回了父母身边。
青麓稍稍仰起头,吩咐道:“临渊,拔刀吧。”
黑色的刀锋无声地从鞘里出现,黯淡地毫无一丝光泽。临渊配的是一把唐刀,刀身既窄且直,没有任何名刀应有的繁琐的纹理,或许只因为那黯淡无光的墨黑色的刀身本身就是招牌,虽说在这个村子里应该无人认得。
谁知人群中突然有个老妇人惊讶的声音骤然响起:“名刀‘青砚’!”
临渊意外地看过去,是一位一直站在人群最外圈毫不起眼的老妇人,就有如任何一个普通乡村老人一样的发式与衣服,一样地苍老与佝偻,然而就那一瞬间,她眼里赫然露出一种近乎锋利的光芒,让她瞬间在一干村民中显得格格不入。
“大母?”于晟失声叫道。(大母就是祖母)
那老妇人,也就是于晟的祖母,像是不敢相信一样努力吸了两口气,情绪起伏了很久才微微福身行了个礼:“老身失礼了。还请册木大人、临渊大人继续。”这一个礼行得当真是贵气十足,于晟差点没认出来那是他祖母。
青麓转头看看临渊,发觉他神色毫无异样,自己又不方便询问,只得继续道:“这里还留下六个孩子么。对于究竟是谁,我心里已经有数了。”说着扫视了一遍众人。众人寂静,没人敢说话,沉默地等着最后的结局。
青麓却是微微笑了:“虽说村子里的大家都已经同意了要让旱魃死,我倒还是想问问看旱魃自己愿不愿意死。”
气氛持续沉默着,青麓四下看了看,手慢慢向上抬。对一众村民和那六个孩子而言,这不算长的时间却如同过去数十年。孩子们脸色惊恐地等待着最后宣判。
青麓抬起的手指在空中晃了晃,终于定格了下来。众人神色大变,却仍旧缄默,像是不敢置信。
青麓就那么理所当然而又直截了当地指着于晟,声音清亮地问:“你,可愿意自行去死?”
作者有话要说:
☆、回家
于晟在那一瞬间冷汗倏地落了下来,他看着青麓,青麓指着他,脸色很是认真,并不在开玩笑。
“哈……哈……”于晟几乎说不出话来,临渊的刀尖随着青麓的手指定格下来遥遥地指着他,他的双腿发软,过往亲人零零碎碎的时间碎片脑中慢慢划过,突然定格在最初见到这个俊美如神祗的男人的时候,那样的震撼,那样的感动,却也是带着这样的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曾经在上山之前那种无谓生死的勇气在这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大概是那个时候,最强的底气是那种十来岁的男孩特有的、悲剧般的舍身救人的气势在撑着,而此刻,这个情形实在是过于荒谬了。
“我……我……我愿意……”于晟牙齿互相磕碰着勉强回答,大滴的汗珠从额前滚落,在因为干旱而龟裂的土地上无声地被吸收,他抖得这样厉害以至于几乎无法站立。
“很好,”青麓扬了扬眉,随即又指向于晟右手边最小的那个男孩,“那要是你呢?你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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