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喊她“颜颜”,我很想告诉她我的兴奋与激动。可我发现,我的上身要慢慢的挪动才能爬起,我的下身更是软弱无力。我分明看见她眼底的欣喜,我清晰地感知到她拥抱我时的心酸。这样好的女孩,我怎么可能拒绝呢,我抬起沉重的手拍了拍她的背,我说:“别哭了,我好着呢。”结果,她哭的更凶了,她反复说着同一句话:“你终于会说话了,你终于认得我了。”我才知道,原来我醒过多次,却一次都没有彻底清醒,更不会与她交流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了,我的其他器官慢慢地在恢复,可是双腿还是站不起来,甚至连坐起来都困难。那些天,她总是学校和医院两个地方跑,尽可能亲手照顾我的起居,也常常问我身体的感受。每一次,她都是笑着问:“立行,我这样按摩,力度可以吗?会不会痛?觉得不舒服,就告诉我。”我总是沉默地对她微笑,心里却在打鼓,“痛觉敏感,说明我的腿还有救。如果做什么都不觉得痛了,那才是可怕。这样站不起来的日子,还要多久,她还能陪着我等下去吗?”
终于有一天,我试着让他们撤去了尿管,短短的两小时,我却无法自理、无法控制。那时的我,恐慌、害怕、丢脸、羞愧,还有一些绝望。以前,我一直在接受她的主动照顾和关心,可是,正当我想更主动地去对她好时,老天却给了我这样的打击,我甚至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还拿什么力气去照顾她?父亲把他的决定告诉了我,刚听到时,我伤心地回了他一句:“父亲,她是个好女孩,我下不了狠心赶她走。”父亲严肃地盯着我,他说:“正因为她是个好女孩,你更应该放她走,我想你是明白原因的。”一句话击溃了我,我放下了手,放弃了留住她的机会,看着他们把她赶走,又看着他们把她送到国外,一去六年。
当年,我自认为让她摆脱生病的我,是为了她好。我以为自己是高尚的,是带着一点委屈和无奈的。其实,我早就把自己摆在了高高在上的位置。等我的腿恢复后,我找到了她的家人,开始扶持她父亲的事业,帮他们解决一切经济麻烦。我在心中期盼,有一天她归来,看见我为她做的一切,她一定会感动,一定会回到我的身边。可是,我彻底的错了。直到,我走进她狭小的租房内,她对我说了一句话“陈立行,你永远这么自私。”我才醒悟,我的爱真廉价,好女孩不会稀罕。
听说,她没有学完语言,还无法与当地人顺畅地沟通,就去了异国他乡。她一开始住的那间公寓,已经有一个中国女孩住了几个月。那个女孩告诉我,她第一天到首尔时,把东西放下后,就列了一个长长的清单,说要去超市采买。我想起她胸有成竹、把一切准备妥当的自信样子,就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但是,那天的她却频频遭到挫折。先是买不到她想要的酱油,然后把洗洁精当成了橄榄油买了回来。她还想找别的生活用品,就问小超市的服务员阿姨,但没有人听得懂她的中式英语,于是解释了半天,还是没买成。那会,她的小脾气就上来了,气得头都开始冒烟,甩甩手打算回住家。站在超市门口望了很久,她才发现自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而附近的指示牌上只有她看不懂的泡菜文。她抱着那瓶洗洁精久久地伫立在小街上,直到她的室友回来,才解救了她。原先在国内时,我了解的她从来不会迷路,做任何事都表现完美,却在陌生的城市,开始迷路、开始被人跟踪、被人骚扰,遇到了许多我想起来都觉得可怕的事。她的室友常会打电话讲述她的近况,说她打工的地方老板是当地人,总是对她很刻薄,骂人是最常有的事。说她夜里九点半出现在地铁站,被喝醉酒的流浪汉死死地抱住,她拼命挣扎,拿重重的背包砸在那人的头上,才逃了出来。说她陪师兄师姐喝酒,一巡两巡喝下来,人都喝吐了。那次的经历吓得她不敢参与学院的聚餐,可是,学姐们总是用“你不参与社交活动,光是读书是没有用的。韩国人最注重辈分,教授们都去了,你凭什么不去?”这样的话来激她,最后,她只好投降,又一次地去摧残自己的身体。一件件事情,我都接收在大脑里,使我越来越后悔,当初让她离开去那个国家,是一个最错误的决定。
一年半后,我与她的室友失去了联系。后来,我才知道,她那会是与室友产生了矛盾,搬出去和另一位朋友住在一起了。而且,新的公寓租金更便宜,离地铁站也更近一些。到那时,她已经适应了新的国家、新的环境,韩语也过了五级。表面上看起来,她恢复了最初的活泼,做事也更有精力了。但她腰不好,是因为当年被父亲赶出去时,撞到了门。所以,一到下雨天,她的腰就会发疼,一天天的睡不好觉。本来,她的脸带点小婴儿肥,红彤彤的像是小苹果。却在岁月的洗礼下,下巴变得越来越尖,人也越来越瘦了。和她失去联系的那段日子,我的身体已完全痊愈,也从部队正式退伍,去了母亲的公司帮忙打理。我纠结了很久,终于下定决心找人去调查她的情况,才知道她原来的室友陆陆续续向她借了四万块人民币没还,还想再借,所以两人吵了一架,她就搬出去了。四万块钱对于我来说并不多,但是对于在远方的她而言,是好几个月辛苦打工挣到的钱,也是几个月的房租费。为了得到她的下一步消息,我把钱给了她的室友,让那个女孩去联系她还钱,问她新的住址,顺便了解她的新生活。总算是知道了她的情况,我的心才稍稍安定了一点。
从那时起,她再也没有去原来的餐厅打工,似乎并不缺钱。我问过她父亲,她并没有向家里要过生活费,也很少打电话回家,更没有提起回国的事。经过调查后,我才知道她开始频繁地去电视台打工,钱挣得更多,还能组织粉丝做应援。她跑东跑西地追着偶像,买来了更多的专业设备,给他们拍照、拍视频。她的世界里突然间像注入了阳光雨露,让她神采奕奕。看见她崇拜的小脸和兴奋的眼神,我很紧张,害怕她完全忘记了这个世界上还有我这么一个人。她的世界变得那么远,是我走不进的,也不敢走进的。
我的表姐在银行工作,正好换了工作地点,新的分行开在我的公寓附近,所以她来我这借了一个房间住。有天我去她房间找她,看见她电脑屏幕上出现的男人,内心变得非常激动,那张图片分明就是颜如玉喜欢的偶像。我装作不经意地问起这个人,才知道表姐也喜欢了这个偶像很多年。终于感觉到和她又有了交集,我连忙拜托表姐在粉丝圈里找找颜如玉,然后和她打好关系,多替我问问她的情况,有时间就帮我飞韩国看看她。还真是凑巧,她们俩在同一个网站、同一个群里,很快就连上了线。表姐很开心地和她聊了起来,只要韩国那边有演唱会,她就会飞过去看偶像,也帮我看颜如玉。表姐是一个热情的女孩子,对人很细心体贴,颜如玉对她没什么戒心,果真成为了好朋友。
表姐替我问过她一句话:“如玉,你有喜欢的人吗?”她回答的很干脆,“如果问现实生活中,当然没有。如果说爱豆,肯定有啊,你不是知道吗?”表姐回来后,把答案转述给了我。我愣愣的不知道该说什么,自作孽不可活吧。你以为别人会一直等着你,却忘了,最开始是你不要她的,她根本没有义务继续留住这份爱。她归国前,回来过一次上海看演唱会,表姐说她穷得连机票钱都出不起了,因为之前把两万块的奖学金都给了偶像买礼物。我听见她过的窘迫,赶紧把卡递给表姐,却被她拒绝了。她说:“我喜欢如玉,不是因为你喜欢她。愿意照顾她、对她好,也不是因为你,是因为她本来就是一个值得帮、值得结交的朋友。而且,她借了钱是一定会还的,我也相信她有能力还。但如果是你出钱,你不会要她还,因为你害怕听到她过得不好,你就更有罪恶感,你想弥补。我相信,她如果知道,是不会接受的。”我无力地把卡收回去,那一瞬间,我感觉和她的交集又消失了,我再也无法发泄内心的愧疚,再也无法通过其他方式告诉她,“我错了,我想要你回来。”
26岁,女人开始成熟的时间,她回到了祖国,没有直接回Y城见父母,而是在上海落了脚。言璟说她回国前,就已经向很多学校和公司投了简历,有一所大学很有意向招她当辅导员。但她没有答应,去了一家上市公司做财务和行政工作。然后,她在同一个区租了一间很小的房间,小到只能放下一张床、一个小书桌以及小衣柜。没有亲眼看见之前,我绝不相信她会蜗居在那样的小房间里。毕竟,她父亲的事业还算雄厚,给女儿在上海买套房子的钱是出得起的。林暄女儿两周岁生日时,我终于见到了她。送她回上海的那天清晨,她没有和我打一声招呼,就从车里走了。如果不是有言璟帮忙去问她的住址,我可能又得去求表姐,或者让别人去调查了。做了这么多年的“跟踪狂”,我开始厌恶自己。很希望有一天,能坦然地站在她面前,不用缩着头胆胆怯怯。
七月的一个燥热夜晚,我在她的公寓门口等了两个小时,从六点等到八点,才等到她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穿着一套黑色的正装出现在我面前。表情和衣服一样沉重,见到我时,也没有任何的起伏波动。她取出钥匙打开公寓的大门,我跟着她走了进去,才发现里面的走廊只有短短的两米,藏着三间隔开的小房间,她的房间就在最左边。走进房间后,她有条不紊地收拾床上的衣服放在角落里,然后从桌子底下搬了个凳子,坐好后,对我说了一句:“我得在桌子上吃饭,所以凳子我要用。你就坐床上吧,随意。”说完后,她转过身,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盒饭,放在桌面上开始安静地食用。整个过程,我只看得见她的背影还有脖子间露出的白皙皮肤。我有一种冲动,想要从后面拥抱她瘦弱的身躯,向她道歉,求她原谅。她像是知道我的意图似的,一吃完饭,就利索地把一次性饭盒盖好放回塑料袋里,然后指了指门,“你想说什么,就快点说。我要扔垃圾,你跟我一块下去,我可没胆量留一个陌生男人在房间。”
话到嘴边,我又失去了勇气,只弱弱地说了一句:“怎么这么晚吃饭,注意身体,别生胃病了。”
颜如玉好笑地看着我,说:“陈立行,呵呵,你太有意思了。你管得着吗?”一句话噎得我哑口无言,眼看着她迅速捡起桌上的那串钥匙,提起快餐盒的袋子,走到门后边开门,我只好跟在她后面走了出去,在心里骂自己:“多年未见,你根本没有参与过她六年的人生,你有什么资格去关心她、去问她?”
下去后,她先把垃圾扔在了垃圾房,接着默不作声地转身离开,根本没有再邀请我去她家的意思。我在后面喊住她,“颜颜,这么多年我没有再找别的女朋友。现在,你回来了,能听我好好说说当年的事吗?其实。”
颜如玉猛的转身,用严厉的眼神射向我,打断我的话,说:“当年的事,我早就想透了。你陈立行,压根就是一个自私的男人。你,因为不想在我面前丢脸,不想让我看见你难看的模样,为了你强大的男性自尊心,就放弃了我。后来,你病好了,就开始照顾我的家人,帮我爸爸扩展事业宏图。你以为这就是守护我,对吧?你以为,我家得了你的好处,我回来后就必须对你感激涕零,然后与你重修旧好,是吧?你总是用自己的想法去思考别人,根本不懂我的心思。到今天,你还不懂我,你给的这些东西都不是我想要的。而且,当年,我一点都不在乎你是什么样子,难看还是帅气,站得起来还是只能躺着坐着。你自认为是为我好,就放纵他们对我伤害,你真狠心。
呵,其实我最终愿意离开,是因为我妈妈跟我说‘孩子,人家儿子现在这个样子,确实与你有关系。你离开家,离开熟悉的地方,去外面受罪,就当是还债吧。你给他们家儿子一个劫难,总要还的。你走了,所有冤孽就消了。他的日子好过了,你也可以重新开始生活。’所以,我走了。不过,你肯定不懂,还以为我是被你爸爸逼走的吧?”
赤luoluo的事实摆在我面前,让我无力招架。我狠狠地挖掘出了内心的愧意,想认真地向她道歉,话还未出口,她又说了一句:“走吧,我不需要你说‘对不起’。这几年,我过得很自在。”讲完后,她快快地跑回楼道,上了二楼。听见她开门的声音,我还久久地回不过神来。那晚,我在原地待了很久,久到她房间的灯熄灭了,我才看了看手机的时间,是半夜一点钟。回去后,我给表姐打了电话,问她为什么颜如玉那么晚睡觉,这几年她的生活规律怎么样。表姐在电话里讽刺了我,“弟弟,你这么大岁数了,怎么谈恋爱还跟毛头小子一样不开窍?你关心她,光在背后做,她哪里会知道?你就得跑到她面前去,明晃晃地闪瞎她的眼,对她死缠烂打,实在不行,要么强吻,要么跪在地上哭着喊离不开她。”
我恶寒了一下,问:“姐,你是说真的吗?”
“真容易骗,32岁的大男人,怎么还这么纯情?”表姐又讽刺了我一句,“算了,不跟你开玩笑了。其实,我觉得你和她还有很大可能。有一回,我跟她聊爱豆,她看着照片叹了一声,‘我以前喜欢的男人,跟爱豆很像,笑容也像雨后的阳光,很清新很舒服。’我急忙问她和你的事,但是她只说了一句‘因为他不在了,就把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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