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听别人说的,才随便问问。女儿觉得冒犯了爸爸,低着头。
我怕吓着她,尽量和缓了下来。我说:是他今天让你来问这个事的。
女儿神情有些忧郁,小声说:不是今天。
我问:那是什么时候?
女儿的回答让我大吃一惊,她说:是结婚那天晚上。
小南出嫁,我并没有送什么贵重的嫁妆。只是把你的玉镯给她带上,还送了些书籍和生活用品。孩子的事业要靠自己,只要不缺吃少穿,没必要太奢侈。可是那个马大元竟然在新婚之夜,打听女儿带了多少嫁妆。他还不相信地问:都说你爸爸藏着金库,怎么会没有金子。
我简直要发疯了。这人难道是这么的俗气和势利吗?
我愤怒地说:你去把马大元喊过来。我好好地骂他一顿。没想到他人品如此低下!
女儿赶紧哀求说:他只是好奇,也不是有意的。
看着女儿可怜的样子,我心软了,毕竟那是她的丈夫。刚结婚几个月,我也没必要去闹脾气,破坏了小夫妻的感情。于是我消了消气,告诉她没有这回事。都是别人胡说的。要是有金子,我早上缴政府了。我一生从不贪恋财物,如今一个老头子了,还藏着金子干什么。
女儿懂事地点点头,恋恋不舍地回去了。我看着她的背影。还是为她担心。
小芙,请你告诉我,小南的选择错了吗?他喃喃地说。
画上的女子轻启朱唇,似乎即将说出话来,但她最终没说什么。
司徒雷揉揉眼,叹口气。点上了一支香。青烟袅袅,女子的面容漂浮在朦胧的烟幕里。
你在那边还好吗?司徒雷抖抖地伸出手指,抚摩着画上的女子。
他在画像前又呆呆地站了一会,慢慢挪开眼睛,看了看别处。那只巨大的蝴蝶风筝展翅欲飞,一面墙上,四束头发低低地垂着。
天啊。邪恶的种子是我种下的,让我独自承担罪恶的后果。不幸不要降临到我女儿的身上啊!他在心里默默地念叨着,又转过身子,低低地说:小芙,保佑你的女儿。求求你,保佑她。他又叹口气:我走了。我会来看你的。
司徒雷轻轻关上了密室的门,消失在了暗道中。
此时,向镜我正走进了祠堂里。祠堂打扫得很干净。空间不大,倒很清爽。那块石碑竖立着,“泰山石敢当”几个大字刻在上面,古朴雄浑。此外,祠堂靠近门口的地方放了一把藤椅。这可能是老师休息时坐坐的。藤椅面朝门口附近的那口老井,井上加了个盖子,井沿爬满了青苔。可是老师哪里去了呢。
向镜我正疑惑着,忽然听到门口传来了窸窣声。他走出来一看,老师正从祠堂一侧的青藤丛里钻出来。看见向镜我,老师一愣,口气很严厉地问:你怎么在这里?
老师从未这么凶过。向镜我吓坏了。他结巴地说:喊了半天,没看到老师,就走到这里来了。
老师脸色和缓了。他似乎有些尴尬,解释说:刚才到那边方便去了。向镜我就没再问,但他暗中疑惑:老师是受过西洋绅士教育的,从来没看到他随地方便的。只不过是有什么秘密,不想说罢了。
回到书房,老师和他聊起了天。不过向镜我感觉到了,老师今天似乎心情不太好。后来,他就告辞了。他没想到,这竟然是他们的最后一次聊天。
一场暴风雨来临了。
57、遗言
“文革”之中,在连续的批斗里,风度翩翩的司徒老先生背佝偻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他整天低着头走路,一听到敲门声就发抖。那些诬陷他的罪证还不足以让他垮掉,毕竟,他平时很少和人结仇,又是著名的专家,很多人还是同情他的。而压垮他的,却是那个金库的传说。揭发这事的竟然是他的女婿马大元。
以“敢死队”头头赵山根为首的造反派围攻了司徒公馆。赵山根获悉马大元的检举后喜出望外,他号召马大元坚决与特务司徒雷划清界限。在一场群众大会上,马大元当场宣布,与司徒江南断绝一切关系,他不爱美人爱斗争。他还视死如归般地走上台去,用刷子写下了几个大大的字:“休妻书”。
马大元抛弃资产阶级小姐妻子成了当时轰动的新闻,也被树为立场坚定的样板。司徒江南被赶出了马家,回到了父亲身边。每次批斗时,这位漂亮的女人都被拉着去陪斗,脖子上挂着一双破鞋。一个男人凶狠地抓起她蓬松的头发,让她低头认罪。她总是猛地抬起脸来,严酷无畏地盯着对方,紧抿着嘴唇。她逼人的目光让抓她的人都有些心虚和发毛。每当这时,司徒雷总是撕心裂肺地狂喊:小南,小南。他大口大口地吐着血,昏死过去。
“敢死队”折腾了几个月,也没有查出金子在哪里。他们恼怒地把司徒父女赶出了公馆,赶到了祠堂里。祠堂早已经无人打扫,遍地老鼠和鸟粪。父女两只能躺在冰凉的地面上熬过一夜又一夜。赵山根等人却先后搬进了公馆,占据了一个个房间。即使这样,他们还是不解气,又带着一帮人砸烂了祠堂里的石碑,火焚了院子里的花草鸟树,还在公馆底下挖了半天,也没有找到举报中的金库。除了石土,甚至连个破坛子都没有挖出来。
有一个夜晚,大雨倾盆。司徒雷被批斗后给扔到了祠堂里。司徒江南正发着烧,已经没有力气照顾爸爸了。此刻,望着昏睡的女儿瘦削的脸,预感到生命快要走到尽头的司徒雷给女儿留下了一张纸条——悄悄塞进她的手里。他咬着牙,爬出了祠堂,朝着那片青藤爬去。大雨落在他的身上,泥水溅满了他的眼睛和嘴巴。他不顾一切,向着那里爬去。因为,那里有一个他爱着的人,是他们共同的归属地。暴雨不住地下着,在他的身后,留下一道长长的血水相混的泥泞痕迹。
向镜我悄悄地翻过墙头,伏着身子向祠堂走去。几个月来,每当批斗后,他都要偷偷地给老师送点吃的,也来安慰安慰师妹。晚上大雨,他安顿好了家人,又披着雨衣冒险赶来。
祠堂没有门,狂风暴雨打得地上一片阴湿。师妹缩在一角,昏昏地睡着。老师却没在这里。难道又被拖走了?他担心地四处看看,忽然看到了那张纸条。他轻轻抽了出来,看到了上面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小南,爸爸去了。你要坚持下去。记着,坚持。我已经交代过,向师兄会照顾你的。爸爸爱你!
字越往后越模糊,显示写字的人已经没了力气。不好,老师要自杀。他慌张地四处寻找,井盖没有掀开,不可能跳了进去。
他又仔细地在周围查看,终于看到了那条血迹。顺着那片爬痕,他一路摸到了地下室里。
在黑暗的地下,他听到了老师的呻吟。他最终明白,祠堂底下原来是老师的密室。作为学生,他只知道老师在很年轻的时候就失去了妻子,没想到师母就葬在这里。
不!!不!我要杀死他们!把他们全杀光!
司徒雷老师滚成了一个泥人,他神志已经不清了,在断断续续地喊叫。
喊叫着的人突然从地上挺起,满头汗水。他死盯着黑暗的空间,又颓然倒下。
烛光忽然亮了起来。
烛光照亮了窄仄的石头房间,落在了躺着的人的脸上。头发和着血液、汗水粘在他的眼睛和脸上。刚才还闪烁着逼人的狂乱的眼神此刻正在一点点地黯淡下去。
举烛的向镜我俯下身,低声唤:老师,老师?
躺着的人动了下眼珠,看着他认出了他来,司徒雷眼神里有了些温暖和感激。他张张嘴:那些畜生们走了?
向镜我点点头,用手中的毛巾擦擦躺着的人嘴角的血泡。
躺着的人艰难地呼气,血泡仍然不断地冒出来。他挪动了一下脑袋,竭力想环视这个房间。举烛的人就慢慢移动蜡烛,烛影和人影无声地在墙上移动。
墙上挂满了风筝,此刻它们垂着翅膀,一动不动。
她喜欢风筝。躺着的人似乎有些欣喜地说。
说话的司徒雷陷入了沉思,他把脸转向向镜我说:我什么都不想要,只求你记着为我们放只风筝。
向镜我点点头。
躺着的人大口地喘起气来,还不停地咳嗽。稍停了一会儿,他长长叹了口气:等着我!
向镜我凑近他,努力想听清他的话。
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做古丘!
人间多少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
躺着的人在念诗。
躺着的人怅然出神,他忽然把目光转向向镜我的脸。他殷切地蠕动着嘴唇,颤抖地想说话。向镜我靠得更近,仔细倾听。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这里的一切!
向镜我使劲点头。
守住这个秘密!别让孩子知道!
向镜我又点点头,用手擦眼。
躺着的人继续喘气,他侧过脸,露出鬓角花白的头发。他的眼睛死盯着墙上的一幅画像。他极力地想挣扎起来,可是抬不起半点身子。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伸出枯瘦的手,指着墙上的画。
画像上,一名清秀典雅的女孩在甜甜地笑着,她穿着白色的曳地长裙,静静地站在一片绿色的草地上。画像一角上,写着白色的几个手写体:爱妻小芙,民国三十三年作于明孝陵。
向镜我关切地问:取来吗?
血正慢慢地顺着嘴角往外流。躺着的人只是死盯着画像,微微张着嘴巴。
向镜我放下蜡烛,快步向那幅画走去。他搬来一只凳子,半只脚刚踏了上去,却听到了身后传来了苍老却又深沉的低语:Wait for me.I:love you for ever!
向镜我赶快转过身去。他看见老人瞪着眼睛,一动不动,嘴角带着一丝微笑。血正从嘴唇里汩汩冒出。
向镜我默默地吹灭了蜡烛。
黑暗中隐约地传来几声抽泣。
石头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关上。一个秘密也关在了他的心里。
冷风忽然从街道上吹起,墙上刷着的一张张条幅瑟瑟地抖来抖去。
集会的声浪隐约地从别的街道上响起。忽高忽低。
嘶啦一声,一张没粘牢的纸被风吹得飞扬而起,墙上只剩下两个歪斜的黑字:打倒……
58、遗孤
一年后,司徒江南也自杀身亡。死前,生下了一个儿子。
司徒雷死后,造反派由于得到了公馆,也就慢慢对他的女儿失去了兴趣。马大元被提拔进了“革委会”,司徒江南被他抛到了脑后。他又重新娶了一位工厂书记的女儿,春风得意。那个女孩虽然相貌丑陋,没有上过学,可是他看重的是她爸爸的地位。
向镜我悄悄地收留了司徒江南,他家住地很偏僻,不至于走漏风声。向镜我的妻子很贤惠,无微不至地照顾着这个可怜的女孩。司徒江南身体渐渐好转,可是却患上了严重的抑郁和恐惧症。
早在被批斗之前,司徒江南就有了身孕,在被收留养伤的这段时间里,她怀孕的问题让大家很头疼。向镜我的妻子气愤地让她流产,说不能为畜生留下小崽子。向镜我也劝她不要生,以后孤儿寡母,日子没法过。可是司徒江南死不同意,她甚至跪下求师兄帮帮她,她要这个孩子,那是她的骨肉。她在世上再也没有亲人了。
看着憔悴的师妹伤心欲绝的样子,向镜我心也软了。十月怀胎后,他偷偷请了个接生婆到了家里,司徒江南顺利生下了个男孩。
生子让司徒江南焕发了母性的光辉,她全身心地抚爱着孩子。可是,由于一年前巨大的折磨和沉重的打击,她的精神出现了问题。一想到死去的爸爸,她就抱着孩子哭泣。有时候,甚至缩到墙角尖叫,完全忘记了孩子的存在。
她的肉体和精神到了后来终于彻底垮了。在一个暴雨之夜,
她回到了祠堂,撞死在了石碑上。
火化后,向镜我把她的骨灰悄悄放到了地下密室里,让她和爸爸妈妈永远相守在一起,并在里面为他们一家三口立了牌位。
老师和师妹的死让向镜我伤心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收留了师妹的儿子,决心带好他,让他健康地成长,做一个好人,而不是像他爸爸那样的禽兽。出于对师妹的怀念和告慰,他给孩子起名江忆南。他没有让他姓马,没有让他姓司徒,也没有随自己的向姓,而是用了师妹的名字。因为,孩子是她的,是她生命的一部分,谁也不能夺去。
他像对待亲生儿子一样对待江忆南。宁可让自己的儿子向宁吃不饱,也不让江忆南饿着。在精心的呵护下,江忆南渐渐长大了。可能是司徒江南在怀他的时候受到了太多的刺激,他从小就性格孤僻胆小,不大爱说话。常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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