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陛下散朝,就立即启禀陛下。惠妃和岱妃已经赶到寿安宫去候着了,只是太后,现在醒是醒过来了,神智却有些,有些…”她吞吞吐吐,终还是说出了那四个字:“不太清明。”
鄢然心中担忧不已,慌忙起身,匆匆洗漱后,就往寿安宫赶去。
双脚还未踏进寿安宫的门槛,她就听闻敛黛训斥众人的声音。
“心疾难医,这就是你们给太后,给本宫的交代吗?枉你们身居高位,却连太后的病症都医治不了,太医院留着你们还有何用?”声音不怒而自威。
“行了行了,你们暂且都退下吧。留在这儿,既出不了良策,又吵闹的很。”
一群人鱼贯而出,见到鄢然刚欲行礼,就被她抬手止住。
本来乱作一团的大殿现在少了这么些人,倒也显得清净不少。太后昏睡在床榻之上,双眼紧闭,神情凄迷。苍白的双唇时不时地张开,似在说话,怎奈声音太小,很难听清。
鄢然凑近细细观察了许久,才发现她一直都是在说同样的两个字。好像,是一个人的名字。
敛黛和惠妃微垂螓首,眼神中隐隐流露处焦急。她们三人平日里就不交好,此时就更是无话可说,连面上的寒暄客套都直接省了,各自立在一旁,默不作声。
等了许久,也不见恒飖的身影。鄢然估摸着时辰,觉得此时他应该已经下了早朝,便对身旁的一个小宫女附耳道:“去瞧瞧陛下为何到现在还没有来。”
就在三人各怀心事的时候,突然的一声打破了一室的寂静。
“恒骁。”太后突然睁眼,说出了那个在她口中流连数次的名字。
鄢然猛地一惊,再去看身边的两个人,只见她们二人面上也浮现出诧异的神色。
惠妃快人一步,走到太后的身边,屈身半跪在太后的右侧,把太后扶了起来。
敛黛也走过去,双手紧紧地攥着太后的手,忧心忡忡道:“母后,您可感觉好了些?”
太后眼神有些虚晃,幽幽地环顾了一下空旷的大殿,:“飖儿,可来过了?”
敛黛紧握着太后的手一僵,正犹豫不知如何作答时,鄢然走上前一步,温浅一笑,道:“儿臣已经派宫人去禀告陛下了,想必即刻就会赶到了。”
“不,不会了。他不会来的。”太后苍白的面容上浮出惨然的笑:“他还记恨着我。到死,他都不愿意再见我一面。”
“母后,您思虑过多了。陛下崇礼重孝,怎么会记恨着你呢?”惠妃轻声地宽慰,虽然她自己也并不清楚太后和恒飖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是啊,是啊。”敛黛附和:“母子之前哪里会有隔夜仇呢?纵使有再大的隔阂,母后您现在身体虚弱,陛下也不会不来看望您的。”
正这时,被鄢然派去的那个小宫女匆匆地进来,站到鄢然的身前,一脸惶恐。
鄢然把她支到柱子边,压低这声音,问道:“可是禀告了陛下?陛下可有说他何时过来?”
小宫女扑通地一声跪下,不断以首扣地砖,“奴婢该死。”
“怎么了?有何事你就直说,动不动就下跪算个甚么事呀!”鄢然心急,小声地责怪。
“陛下他,他说前朝事多,政务繁冗,就,就不过来看望太后了。”
“都什么时候了,他居然还说什么政务繁冗?!你,你可是有将太后的病情说与陛下听?”
“有,有的。”小宫女诚惶诚恐地点头。
“算了。”鄢然无力地挥手,示意她退下。恒飖与太后不睦,她很久以前就晓得。无论是从他那日在客栈中的言行,还是他之前的种种表现来看,他对太后,实在是凉薄至极。
虽说生在帝王家,莫求骨肉亲。但是,太后是恒飖的生母,从来又都是巴心巴肝地替他思量,筹谋。恒飖对她的恨意,来得确实是没有缘由。
哎,鄢然叹息一声,也许他们还有些不为人知腥风血雨的过往吧。
鄢然重新走到太后身旁,却发现她仍怔怔地望着自己离去的方向:“你们都有心了,守着哀家身旁这么久。只是,哀家疲乏了,想一个人静静。你们,都先退下吧。”
“是。儿臣告退。”三个人同时躬身告退。
离开的一刹那,鄢然回头望了太后一眼,却看见一行清泪自她的眼角落下,缓缓地滑过她久经世事的脸庞。昔日芙蓉花一般娇艳美好的容颜,如今却也成了这幅模样。
不胜凄凉。
鄢然心中揪成一团,她虽然晓得自己不该牵涉到他们母子之间的纷争,但,终归还是不忍心。
当她不顾通传之间闯到恒飖的的正殿时,却看到他居然是愣怔地端坐在一旁。案牍一侧堆放着厚厚的一摞明黄的奏章,而他,却是手提着毛笔,保持着这个姿势,半天都未落下一个字。
浓黑的墨水滴落在透白的宣纸上,一圈一圈浸染开来……
“恒飖。”鄢然走到他身后,从他手中取下那根毛笔,把它搁到一边,酝酿了一下措辞,劝导:“我不清楚你和母后之间的过去。但我知道,既然你现在心绪不宁,就说明你心中也是牵念着她的。若是如此,你为何就不能去看母后一眼呢?”
顿了顿,补充道:“你要知道,虽然母后现在病得有时不太清明,但她只要一醒过来,就向我询问你是否有来过。”
恒飖身形一颤,眉宇深处凝着化不开的忧思。久久,沉默不语。
“母后之前总是对我讲,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弱怜取眼前人。不要等到失去之后,才追悔莫及。”
见他仍是不为所动,鄢然怅然喟叹了一声:“能说的我都已经说尽了,接下来怎么做,就全凭你自己的心意了。”
转身欲走,却猛然想起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回头问道:“恒骁?母后昏迷的时候,一直喊的是这个名字,你可知道他是谁?”
很久,直到鄢然都快走到殿们外,她才听到他的回答。
“他,是我的父皇。”
声音清冽,如玉石坠地。
作者有话要说: 期末 高数过~~~
☆、第五十章 不负如来不负卿
“他,是我的父皇。”
鄢然闻言脚步一顿,回头朝恒飖望去,只见他眼眸深处露出了难得的悲戚,身影也透着几分冷清的意味。她想了想,还是走回去,走到他身旁,轻轻开口道:“我不知道你为何记恨着母后,我只知道你在恨着她的同时,心里也很是难受。若是说出来能使你好受一些的话,我愿意当你身边倾听的那个人。”
恒飖难得地沉默无言。
“有些事情,我也想和你一起分担。”
“是她,亲手杀了父皇。”恒飖清冷的眸子里浮现出一丝寒意,唇角亦是勾起了嘲讽的笑意:“现在病痛缠身之时,又心心念念着一个被自己亲手杀死的人,这样的人,你觉得值得我去原谅吗?你不觉得,实在是有些荒唐可笑了吗?”
“什么?”鄢然神情怔忪,语气中流露着难以掩饰的惊诧。她实在是难以想象沉静如太后一般的女子,居然狠得下心肠去杀人,且杀的还是自己的夫君,一国的皇帝。这种行为,不仅是有勇,还得是有谋。更令她难以置信的是,太后她,居然还能享一国太后之尊,安然活到现在。实在,令她费解。
“你也难以置信吧。”恒飖神情冷峻,语气淡漠得仿佛是在说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关的故事,“当初,我也是很难相信。我常在想,像她这样笑起来眼底都带着温柔的一个女人,怎么会残忍到夺取自己丈夫的性命呢?”
“但是,我却是亲眼见证了那一幕。昏暗无人的大殿中,她脸色凄楚,紧紧地搂着父皇,鲜艳的双唇一翁一合,不停地呢喃‘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一直都错了...’。她的眼泪沾上了父皇的衣衫,而父皇呕出的鲜血,也是把她素白的衣裙染成了艳丽的红色...那样寂静如死寂的深夜,我突然出现在她的眼前,看到了让我毕生都无法忘怀的一幕...”
鄢然强自镇定心神,想宽慰他,却搜肠刮肚也找不到好的说辞。当时的他,应该还是懵懂的少年时候吧。这样小的年纪,却要见证这般残忍的生离死别。想要为父报仇,却偏偏不能,只因为,弑父之人,不是别人,恰恰是自己的生身母亲。她可以想象,年少的他,身处如此两难的境地,该有多么的无能为力。
她恍然间觉得很冷,如置身于冰窖之中,触摸不到一丝一毫的温暖。那些被时光封印,深深掩埋于尘土中的血腥过往,就这样,□□裸地,好不加掩饰地展现在她的面前。但是,她更加心疼,心疼恒飖独自一人承担了这么沉重的一段过去。
无人诉说。
鄢然有些担忧地望向他,却听见他继续着未完的故事,声音好似平静一汪死水,谁也不晓得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暗藏着怎样的暗波汹涌。
“父皇对她那样好,万千宠爱系于她一人身上,不辞辛劳地做了许多事情,也只是盼得她偶尔的一次笑靥而已。我一直想不明白,她为何要杀父皇。就如同我一直奇怪,为何她对所有人都笑得温柔,却唯独对我和父皇,是冷若冰霜的;为何她对恒衍是百般照拂悉心呵护,而对于我,却是连最简单的一声问候也懒得问。明明,我和恒衍,都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儿子啊!”
他的眼中有寒意在慢慢地冻结,“终于,在我继承帝位后,我有能力探寻事情的本来面目。原来,虽然我和恒衍都是她的儿子,却并不是她和同一个人生的。也就是说,在她成为父皇的皇后之前,实际上是另一个人的妻子。而那个人,不是别人,是晋孝公,父皇的哥哥。”
对于这件事,鄢然是知道的。当初和恒飖一起出宫的时候,就有听到有人在议论,可见,当初所有人都极力掩饰遮盖的宫闱秘辛,到了如今,也不再神秘。只是,似乎没有人晓得恒飖的父亲,晋昌公,是为何薨的。若是真如同流言所传,那太后亲手杀了他后来的夫君,莫不是是为了之前的那一个报仇?
“那她,可是为了给晋孝公报仇?”鄢然踌躇地说出了心中的猜想。
“应该是的。”恒飖冷哼了一声:“可那个皇位,本来就该是父皇的,父皇他,只不过是拿回了属于自己的东西。她想要替先前的那个夫君报仇,就杀死了自己现在的夫君。可是她却忘了,她亲手杀死的那个人,也是我的父皇啊。我恨她,不仅是因为她杀死了父皇,更是因为她从来都未有尽到她作为人母的职责。”
鄢然低着头,眼圈不禁有些发红。面对这样的恒飖,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这个时候,无论多么凿凿的言辞,都是那么的苍白无力。她能做的,就只是待在着,静静地陪着他。
而最终,恒飖还是去见了太后一面,最后的一面。
无人知晓。
人死万事空,有些事情,还是要做个了结的好。他想。
静悄悄的大殿没有侍卫看守,只有一个小宫女站着那儿,随时等候着吩咐。他想起来,她从来都是淡然冷漠的性子,喜静不喜闹,众人争得你死我活的富贵名利,她却是根本不屑一顾。
他走到宫女身边,挥手示意她退下。在看见昏睡在床上的那个人的时候,他不由自主地蹙眉。脸色苍白,双唇失色,三千青丝落成了白发,什么时候,端庄娴雅的她,弄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他俯身立于床榻边,弯腰看这个女人如今的模样,心中说不出悲喜。这么多年的烂账,到了现在这个时刻,这个即将阴阳两隔的时刻,实在是很难算得清。她当初对他不闻不问,他如今对她不理不睬,一个没尽到母亲的职责,一个失了儿子的孝道,这是理不清谁欠谁多一些。
他静默地站在那里,想了许多。再次望向那里的时候,却发现,她已经醒了,神情虽有些迷离,视线却是紧紧地跟在自己的方向。
“你终于醒了。”恒飖淡淡地开口。
“你终于,肯来见我一面了。”床榻上的女人勉力提起精神,仰望着恒飖淡漠的面容。
“你不是很想最后见我一面吗?既然是最后一面,我又岂有不来的道理!”
过了片刻,恒飖冷冷地质问:“当初,你把恒衍放在心尖上疼爱。对我,从来都是冷眼相待的。都是你的儿子,待遇却千差万别,也多亏了你,我从小就体会到了世情的冷暖。只是我却不明白,到了现在,你只剩最后一口气了,为何你口口声声说的是要见我,而不是从小就被你心疼惯了的,你的另一个儿子呢?”
“飖儿...”只是喊了一个名字,太后的热泪就盈满了眼眶。她似有更多的话要说,却她猛地咳嗽了几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她累了,连眼睛都没有力气睁开。
恒飖一直冷眼旁观,未去伸手为她拍背顺气,亦是连关怀的话语都直接剩了,“你现在,是因为对我心存愧疚吗?可是,都到了这个地步,你不觉得,再多的愧疚,都已经晚了吗?”
“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父皇。我也不奢求你的原谅,你能在我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踏进这里,来看我一眼,我就已经死而无憾了...”话未说完,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她精神已经不济了,逐渐显现出弥留时分的征兆,连呼吸都很是急促。
恒飖皱眉,语气仍是冷冰冰的,“今生能为母子,也是一一种修来的缘分。你安心吧,顾念着我们母子最后的一丝情分,我也会让你和他葬在一起的。你们生不能同衾,死之后却能同穴,也算是,满足了你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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