搁在桌上,跪在地上扣头,“娘娘息怒。”
“无妨。你,你继续。”鄢然忍着痛将他扶起。
自恒飖离开的那日起,每日的早,中,晚都会有太医来瞧她脸上的伤,既准时又上心。鄢然知晓,这一切都是恒飖的懿旨。
对着那有些深的伤口,太医们都是一副甚是扼腕的叹息模样,直是宽慰她,“娘娘安心,微臣定是尽心竭力地替娘娘医治。不出几日,娘娘自当是貌美如初。”
鄢然对着脸上那道骇人的伤疤并不是很在意,但也装作万分忧心的模样,殷切叮嘱,“如此,本宫便是有劳各位了。”
保容以俟悦己,留命以待沧桑。
鄢然并不晓得这句话有无道理,只觉得如今,容颜于自己并无什么关系。
又隔了十几日,在太医的妙手回春之下,原本很深的伤口竟是愈来愈浅了。 待又恢复了几日,太医换下了鄢然脸上厚重的纱布,每隔两个时辰就为鄢然擦上些凝肌膏。乳白色的半透明膏体,有些淡淡的香泽之气,淸沁肌肤。
传说它是燕国进贡的珍品,当世也仅存了那么几瓶。而晋国宫中,却是只剩了最后的一瓶。
脸上少了纱布的遮覆,虽涂了些膏药,鄢然倾城的美貌即刻是显露无疑了。长乐宫的婢女都是十分欢喜的,鄢然虽未有多么的欣喜,但也不好显得自己多么的特立独行,只好也装作欢喜的模样。
于是,长乐宫由上至下从里到外都洋溢着难以言喻的欢喜。
然而,当天傍晚,不欢喜的事便悄然而至——太后传召。
长乐宫的众人都是不胜凄惶,战战兢兢地替鄢然梳妆打扮。
鄢然心中也有些惊诧。
当然,鄢然惊诧的并不是太后传召自己。而是,她居然这样沉得住气,隔了这样久才来传召自己。
平心而论,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是有些不合时宜的:
一夜之间被封了槿妃,有狐媚惑主之嫌。
侍寝之后未参拜太后,有蔑视祖法之嫌。
与那惠妃,岱妃不和,有恃宠而骄之嫌。
用了无比珍贵的凝肌膏,呃,有肆意浪费之嫌。
虽说最后的一条拎不上台面,但鄢然心知,前面的三条任是太后随意地往自己身上一扣,都足以以肃清后宫之名将自己好生地整治一番,以儆效尤的。 如此想来,太后实在是宽宏大量宅心仁厚啊,鄢然心中默默地涌起了对太后的敬仰之情。
踏进寿安殿的那一刹那,鄢然恍惚地觉着自己是走进了一座佛寺,而非一位太后的寝宫。
檀香袅袅娜娜的燃着,令人有莫名的心安。案牍边,几卷摊开的佛经字迹尚未干透。
鄢然恭敬地请了个安后,便垂着头作出一副恭然受教的模样。
太后半倚着软榻,淡然道,“起身,抬起头来容哀家瞧瞧。”
“然。”鄢然缓缓地抬起头,匆匆地扫了一眼太后,又赶紧地将视线移向别处。
只见太后虽是上了年纪,容颜却依旧姣好,可见年轻时就是个美人胚子。又因着岁月的沉淀,举手投足间更添了几分雍容之态。却不知为何,她的身上,有种鄢然无法读懂的沧桑之感。
太后漫不经心地抬眼,却在瞧见鄢然的模样时蓦地一惊,攥紧手中的佛珠,面色浮出几分阴翳,“你...”
“鄢然。我,臣妾叫鄢然。”鄢然知道她为何如此,且早已习以为常,故淡然地解释。
太后的脸色缓和如初,轻声问道,“陛下他,他可是晓得你的名字。”
“嗯。”鄢然垂眼,声音如蚊子般嗡嗡,“他早已知晓。”
太后太息了一声,向鄢然招招手,道,“过来陪哀家坐坐。终日呆在这寿安殿,哀家也是孤寂得很啊。”
“然。”鄢然走至软榻边,端身而坐,挺直了腰身,将双手搭在右膝上,十分恭敬。
“哀家只是同你闲聊几句,你无需如此的。”太后笑着去拉鄢然的手,将自己的手轻搭在鄢然的手上。
鄢然不自在地低着头。
太后和蔼地问道,“你初来宫廷,在那长乐宫可是住得惯?”
“啊?嗯。我,哦不,臣妾住得很惯。”鄢然有些受宠若惊。
来之前,鄢然预想自己即将面临的是狂风骤雨般的厉声责骂,却未想迎来的是春风化雨般的叮嘱问候。
最后,太后瞧着她的左脸,眼里满是惋惜,“唉,多好的容貌啊,真是可惜了...”又关切地问道,“只是这伤,你是如何弄的?”
“这个...因为是...”鄢然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罢了罢了。”太后挥着手大度地一笑,“哀家也不是执意要知晓,你若是不愿说,哀家也不欲勉强。只是...”
鄢然刚松下的一口气又提了起来。
“只是...”太后对着鄢然的眼睛,全然没有太后的姿态,而是以慈母般的语气对她说,“高处不胜寒。漫漫王者路,哀家也希望能有一人,和陛下真心相待,携手百年。”
鄢然眉目纠结,不知如何作答。
太后兀自地笑了一声,柔声道,“退下吧。若来日得了工夫,也多来陪陪哀家吧。”
鄢然欠身,缓缓退下。
作者有话要说: 嗯 痛苦地领略到自己之前的排版真是太糟了【含泪】
于是 熬着夜将之前的都重新地排了一遍 泪啊
还有就是有个小小的修改 敛黛的封号是岱妃 鄢然的封号是槿妃
嗯 就是这样 加油【望天】
☆、第十四章 从此无心爱良夜
暮去朝来,光阴荏苒。
待又隔了数十日的光景,在那珍贵无比的凝肌膏被用得所剩无几后,在太医院一大把年纪的太医们如释重负的欢喜中,鄢然脸上的伤痕终于近乎痊愈了。乍的一瞧并无什么异样,依旧是一张艳丽的容颜。若是近处仔细地端详,还是会隐约瞧见有一道淡粉色的印痕。并不明显。
而这种效果已甚是令正候在长乐宫中的诸人欢欣雀跃了。
除了一人例外,恒飖。
太医把最后剩的一丁点凝肌膏涂抹在鄢然的脸上后,半跪着身子毕恭毕敬地叮嘱,“娘娘脸上的伤痕已近乎愈合。再往后的三个月中,请娘娘谨记忌食辛辣的食物,勿饮烈性的烧酒。”
鄢然浅笑道,“嗯,本宫自当谨记。有劳太医费心了,起身吧。”说完迅速地瞥了一眼坐在自己身旁的恒飖,又在心中思索了一遍刚才自己的应答是否端庄又得体,大方又自然。
“然。”太医起身了一半,还未完全地站稳,就被一直默不作声的恒飖问话。他立即又诚惶诚恐地跪下,额角暗暗地渗出汗滴。
恒飖的目光在鄢然脸上端详许久,微皱了眉,“虽已是愈合,但依太医所瞧,那道浅色的印痕何时可以消失呢?”
“这...”那老太医抬手拭去了额角愈发浓密的汗水,颤着嗓音道,“依微臣所见,娘娘脸上的伤痕本就有些深,因有着凝肌膏的缘故,娘娘此番愈合的成效已是,已是极佳。至,至于那道印痕...”
他心一横,闭着眼视死如归般,犹疑道,“微臣现下已是无能为力。若是要彻彻底底地隐去那道痕印,也只得等一年之后,待,待伤痕旧了以后,微臣才能勉力一为。而今却,却是无法。”
恒飖微皱的眉梢略有些舒缓,将手一挥,道,“如此,你便先退下吧。”
“然。”太医颤颤巍巍地行礼而退。
一旁伺候着的婢女也被恒飖遣退,偌大的宫室又只剩了他和鄢然二人。一般而言,这种遣散众人的举动必是昭示着他有什么话同鄢然将,而且还是那种要么柔情如蜜的闺房私话,要么不可告人的宫闱秘辛。
若这二者皆不是,那便只能是他一时色迷心窍,按捺不住地欲同鄢然在大白日里被翻红浪,交颈而卧了。
然而,作为一国的国君,他身上势必有着令人捉摸不透任你如何猜也猜不着的气度。
恒飖显然就是这么一位合格的国君。因此,他在做了如此惹人遐想的一番举动后,既未和鄢然说什么,也未和鄢然做什么,仍是自顾自地饮茶,嘴角笑意清浅。
午膳过后,最是令人昏昏欲睡的时刻。鄢然捂着嘴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又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后,睡眼惺忪,以手支着脑袋百无聊赖地瞧着恒飖,“我瞧出来了,伤好得这样快你很高兴吧?哎呦,你就是很高兴的啊,既然如此,你又何必抿着嘴高兴呢,大大方方地高兴出来啊!”
一个月的时间,论长不长,论短不短,但也足够容鄢然好好地想些事情。
虽她大多时候都是极不愿回忆的,但偶的想起时,也只得理理繁芜的思绪。总归来说,虽是恒飖最先开始了如此荒唐的交易,但最后决定的却不是他。所以,她先前对他的那些恨啊,怨啊,随着时光流逝也逐渐淡散了许多。
“怎的,你竟是不怨我了?”恒飖放下茶盏,俊朗的面容绽出笑意,饶有兴味地盯着鄢然问道。第一次,除了在那人的身边,他自称“我”。
“唉。”鄢然索性地往桌上一趴,作出万般无奈状,叹息道,“终究都是命。无情,残忍,无理取闹的命啊。”说出曾在戏折子上看到的那句话后,自己都忍不住地一抖,被矫情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恒飖眼底浮出笑意,就也真的笑了出来,郑重地纠正她,“是缘。”
“嗯嗯,是缘,孽缘。”终是抵不了沉沉袭来的睡意,鄢然起身,晕头转向地朝床榻走去。临了没忘了礼数,闭着眼睛道,“陛下走好,妾身就不送了。那个,你若是方便的话,顺手就帮我把殿前的门带上吧。”
睡意盎然,鄢然无处晓得恒飖是否已离去,无法晓得他是否真应了自己的嘱托好心的将门带上。只是,恍惚地闻见身边萦绕着伽南淡淡的香气。
莫名熟悉的感觉。
鄢然醒来之时,已是两个时辰之后。
梦中隐隐的伽南香气消失了,宽敞的软榻上却凭空的多出了一个枕头,鄢然并不记得自己有一个人睡两个枕头的习惯。
刚撩开重重的幔帐,立在床榻前候了许久的两名宫女立即地走上前来。一个伸手去扶鄢然,另一个殷勤地递上半湿的手帕。
鄢然接过手帕擦了几下,又轻轻地拍了拍脸,灵台才有几分清明。
扶着鄢然的宫女轻声禀告,“娘娘,今日是怀月节。太后方才传了懿旨,邀您去赴晚上的宫宴。”
“什么?”鄢然闻言脚下一绊,幸是有人扶住。虽踉跄了几步但并未摔着,“为何无人提前来通晓本宫一声呢?这,这种事,本宫不是要提前准备的吗?”
本是惊讶的语气,却不知为何,听到那两名宫女的耳中,却成了满是怒意的佶问。她们扑通地跪下磕头,直是求饶,“奴婢死罪,娘娘息怒。”
鄢然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跪弄得有些愣怔,又听见什么“死罪”“饶命”,甚是无可奈何。只得先将她们扶起,“本宫并未责怪你们,你们今后也无需动不动就下跪求饶。平日里,呃,本宫都是很宽容的。”担心她们不信,鄢然又立即地扯出一个亲和的笑容。
那两位宫女起身,犹犹豫豫地解释,“陛下他,他体谅娘娘的身子未愈,特吩咐了奴婢不要将此事告知您,怕是让您劳了神。岂料,太后刚刚派人来通传,想您终日呆在长乐宫甚是无聊,便邀您去赴夜宴,也,也好纾解些心怀。”
久在深宫,心都如明镜似的。虽鄢然这妃封得有些蹊跷,可近日来陛下的体贴,太后的抬爱,都令未央宫中的诸位觉着,平日里不动声色地槿妃,实属了不得,隐约竟有宠惯后宫的迹象。因怀着这样一层心思,她们服侍得就更尽心尽力,未敢有丝毫懈怠。
鄢然却并未想到这一层,略思索了片刻,对先前递帕子的那位宫女道,“既是太后相邀,自也不好拂逆。如此,你就去替本宫挑件合适的衣裳。”又对另一位吩咐,“你,现在替我绾个简单的发式吧。”
巧手的宫女替鄢然挽起高高的飞星逐月髻,略施了点脂粉,掩去了那道浅浅的印痕。眉眼如画,清丽脱俗。对着铜镜,鄢然有些纠结,“不过是一个宫宴而已,如此是否太过招摇了啊?”
“怎的会!”替鄢然绾发的宫女亟亟地反驳,嘴似抹了蜜般连声称赞,“娘娘容貌冶丽,气质脱俗,如此的装扮方才能够衬得上娘娘。”又将小嘴一撇,“惠妃宫里传出的闲言碎语也忒是难听了,竟是编排娘娘百拙千丑。娘娘此番盛装赴宴,定是煞了她的气焰。”
“就是,就是。”另一位宫女捧出一件烟霞色的齐胸叠纱茜裙,附和道,“惠妃娘娘哪比得上咱们娘娘顾盼生姿啊!流萤之火,岂能与明月争辉?怀月宴上,娘娘必定是最光彩照人的。”
于是,鄢然在她们灼灼期盼的目光下,换上了那件甚是繁复的衣裳。心中暗叹一声,这副打扮实在是太不谦虚了。
宫灯千盏,繁花万重。平日巍巍森严的宫殿,此时却透着无比的喜庆。仿佛,那红颜枯骨的悲凉,权力争夺的残忍,心机算尽的苦楚,都与这无关。
夜宴上,帐帘翻飞,珠光生辉。金鼎内焚着椒兰,香烟缭绕。鄢然特地提前了半刻钟,却不想除了太后和恒飖,诸位权臣,众位女眷皆早已入席。就在她走近之时,热烈攀谈,轻笑浅语骤时停了下来,无可奈何,她自是成了他们瞩目的中心。
一时间,惊叹有之,钦慕有之,忿恨亦有之。
岱妃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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