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烺皱眉挥了挥手,已经不想再纠缠下去:“孤只问一句:西安能守得住否!”
冯师孔当即上前道:“臣等身负守疆之责,无论能否守住,都当死守,以报国家。”
“臣等当死守疆土!”众人应声道。
“好,好,好。”朱慈烺勉力站起身,边说边往后走去。
堂下站着的都是大明士人,不是满洲奴才,不会因为上位者负气而走就傻傻等在那里。众人见太子都走了,自然排班而出,倒也算秩序井然。
朱慈烺到了后面,方才觉得扼在喉咙口的一道无形枷锁松开了些。他只管往前走,余光扫过两边侍立的侍卫、宫女,突然反应过来,刚才那张脸笑吟吟地看着自己,不正是吴甡吴阁老么!
朱慈烺停下脚步,转身奇道:“吴先生在这儿等我?”
吴甡这才上前一步,跟在朱慈烺身侧,道:“臣恭候殿下多时了。”
第158章 拍马河潼自往还(6)
朱慈烺以为吴甡有重要事商量,点头往书房走去。吴甡跟在后面,笑道:“殿下看这外面难得晴空万里,何不在院中散散心呐。”
朱慈烺顿了顿足,转头道:“刚才的事,先生都看到了吧。”
吴甡虽然有官身却没官职,一时又没合适的朝服可穿,便没有一同朝见。不过以他在东宫的位置,就算不站在最前面,也得时刻关注前方动态,自然没有错过一场好戏。吴阁老笑吟吟往花园带着朱慈烺,道:“臣一直担心殿下太过老成失了朝气,今日见殿下动气,方知自己多虑了。”
“我本以为朝廷命官,多少还是要讲究些君君臣臣的。”朱慈烺丝毫不觉得好玩,没好气道。
“殿下,直言敢谏也是君臣之分啊。”吴甡笑道:“世庙时有海瑞,神庙时更是登峰造极的,‘非君’之潮岂是今日才有?”
朱慈烺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他很清楚明朝官员的德性,骂皇帝是最没有心理负担的。海瑞骂世宗骂得千古留名,到了万历时候,朝廷百官就像是脱了缰的野狗,赛着骂皇帝。其中最有名的是右都御史,漕运总督李三才。
李三才曾上书指责万历皇帝:“今阙政猥多,而陛下病源则在溺志货财。”又称:“陛下迩来乱政,不减六代之季。”甚至说出了“天神共愤,大难将作”这些几乎“丧心病狂”的话来。须知海瑞骂世宗,也不过是说:“天下人不值陛下久矣!”到了李三才这里就已经上升到了“天神”的地步。
其他还有御史冯从吾上书揭穿万历装病:“(皇帝)谓圣体违和,欲以此自掩……天下后世,岂可欺乎?”礼部主事卢红春也说:“若真疾耶?则当以宗社为重,毋务为豫乐以为基祸;若非疾也,则当以诏旨为重,毋务以矫饰以起疑。”
户科给事中田大益更是痛斥万历皇帝:“陛下驱率虎狼,飞而食人,使天下之人,剥肤而吸髓,重足而累息,以致天灾地坼,山崩穿竭。”工科给事中王德完更是直言骂说:“民何负于君?而鱼肉蚕食至于此极耶!”
大理寺评事雒于仁痛斥万历皇帝“酗酒”、“恋色”、“贪财”、“尚气”,言辞之激烈、情绪之愤慨,简直到了破口大骂的地步了。
相较之下,崇祯朝臣之温和,足以让万历帝在天之灵羡慕嫉妒恨了。
“再者说,”吴甡笑道,“殿下以为孙传庭与冯师孔、陆之祺等人孰轻孰重?”
“陕西官员有一个算一个,加起来都不如孙白谷!”朱慈烺认真道。他这绝不是因为气愤冯师孔等人私下串联,当面给他难堪。他只是从历史事实出发,做出评论。这群官员守在西安,西安一夜而下。孙传庭却是大明最后一个能够力挽狂澜的封疆大吏,后人说“传庭死,明亡矣”,岂是虚言?
“殿下今日如此力争,即便是铁石之心也化了,何况秦督本就是个忠义之士呢。”吴甡笑道:“‘臣’有君侯之臣与国家之臣。孙传庭本是国家之臣,如今却不能不是东宫之臣了。”
朱慈烺心中憋着的恶气终于在晴空之下渐渐消散,闻言笑道:“先生真是宽慰人的高手,如此一说,我又觉得被那些庸官气了一场却是值得的了。”
吴甡跟着笑了笑。
“只是……大事又何如?”朱慈烺皱眉道:“当日先生进棋盘之论,我深以为然。只是山东没有天险可守,若是再不将秦晋人口迁徙过去,如何垦殖、募兵?”
“殿下,”吴甡道,“殿下该班师回朝了。”
“嗯?”朱慈烺一时没明白吴甡的意思。
“殿下当时只因为秦督形势险恶,如今洛阳战事已经了结,剩下的事自然应该交个地方牧守来处理了。”吴甡道:“咱们也得征发沿途需要的军粮、民夫,先行回京秉命,总不能一直持龙节、宝剑在外奔走吧。”
“与我之前所想,相距甚远啊。”朱慈烺摇头道。他真想直接派兵抓人,与其将百姓留在西安日后被满清所杀,不如强行掳走,好歹还能活命。
“殿下,”吴甡笑道,“可曾听说过狐假虎威的故事?”
“自然。”
“之前圣上欲以臣为督师,剿灭李贼,臣执意要有三万亲兵方肯成行,为何?如臣这般地位,说好听些是国家重臣,说白了不过是个在军中没有根基的文臣。在北京有圣天子这面大旗,外面的文臣武将哪个敢仰面视臣?然而到了地方,又有哪个悍将肯听臣调派?”吴甡苦口婆心劝道:“当日殿下所谋,若是陕西官员软弱些的,自然能够如愿。如今嘛,还不如退而求其次,能征多少是多少。”
“唉!”朱慈烺心头又泛起一股阴霾:“我这岂不是吃了败仗!”
吴甡心中一笑:果然是少年心性,古来有多少名将没吃过败仗?传说武安君一生不曾有败绩,但最终不也自刭荒野?
“殿下!”吴甡神情一板,振声道:“殿下出京日久,就连功课都荒废了么!”
吴甡这突如其来的老师形态让朱慈烺有些意外,知道自己肯定哪里做错了。论见识,他不怵任何人,但论智慧他却从不敢小觑时人。明代出的思想家冠绝历代,仅次于先秦,就连百姓也有探讨哲学、思辨经义的风气。像吴甡这样思想与实践并重的政治家,其智慧、着眼更非常人能够企及。
“请先生指点。”朱慈烺连忙收敛仪容,恭敬道。
“《汉书》曰:善败者不亡!”吴甡正色道:“唯有能善视败者,方能从绝境见生机,故能败而不亡。如楚昭奔秦以存国,勾践卧薪而吞吴!若是视‘败’如猛兽,不愿从容以对,臣仿佛又见不肯过江的项羽!”
柏举之战,吴国以伍子胥、孙武这样的豪华阵容打败了楚军,攻破楚国郢都。楚昭王出奔秦国,由此而来了申包胥哭秦庭的故事。勾践卧薪尝胆则更是著名,十年生聚十年教训,成功打败吴国,成为春秋一霸。
反面教材项羽可谓是典型的“不能接受失败者”。当时他还有江东基业,就算无法夺得天下,割据一方也非难事,然而一首《垓下歌》终于成了这位霸王的归葬曲。归根到底就是他性格中不能接受“失败”的缘故。
朱慈烺知道智者有知微见著的本事,能比当事者更清楚地看清一个人内在的秉性和品格,而这些就是决定成败的关键因素。如今连一场不触及根本利益的失败——其实连失败都不能算,只是损失——都承担不了,未来领军天下,万一受挫,又当如何?难道真的自刭而死么!
“若是嘉靖、万历时候的国势,殿下要学项羽也并无不可。然而当今天下糜烂至此,恐怕学汉高更有利国运。”吴甡说完,静静地看着朱慈烺。
朱慈烺退后一步,打躬作礼:“多谢先生指点。慈烺不敢攀比汉高,惟愿能以国家民族为重,不拘泥于小我成就,妇人之仁。还请先生时时警惕,诤言直谏。”
“这是为臣的本分,殿下言重了。”吴甡也躬身回礼,又道:“适才只说了一半,臣以为善败者还须是善于在败中检讨,不败二阵,最终得胜。不知殿下对今日之事,可有所领悟?”
“有些想法,却还不成熟。”朱慈烺想了想:“就全局而言,还在根基二字,但是这培植根基,却让我犯难。”
“殿下,”吴甡笑道,“老夫近来也常常思索,该如何为殿下培植羽翼而不犯忌讳。思来想去,倒还是让老夫想到了些。”
朱慈烺一扫心中阴霾,连忙道:“请先生教我。”
第159章 芭蕉心尽展新枝(1)
“讲学。”吴甡吐出了两个字来。
太子的讲学只是一种传统叫法,其实是“听人讲学”的意思。在此刻的语境之中,吴甡显然不是让朱慈烺去读书,而是十分认真地提出了去给别人上课的意思。
从实践上说,当今天下培植羽翼稳固根基的方法大致有两种:讲学,收义子。
毛文龙在东江,满镇姓毛;李自成、张献忠帐下也都是义子成行;大明其他总兵帐下义子、家丁也都数不胜数。宦官做到了一定地位,也会收罗义子,代表人物魏忠贤非但收了一堆义子,还收了义孙。
当然,这条路朱慈烺是不能走的。
那就只有讲学。
朱慈烺却知道自己绝不是讲学的料。说明代的思想家浩若繁星并非胡诌,尤其是嘉靖、万历年间,若是首辅阁老没有自己的学术体系,不能让士子钦佩,那是十分丢人的事。严嵩权柄倾天之时都没搞掉徐阶,难道真的看不出徐阶与他貌合神离?实在是徐阶在王学中的地位之高,已经让严嵩不敢撕破脸皮了。
朱慈烺苦笑道:“先生,我好小术,不耐烦天性良心、理气阴阳的大道。当世鸿儒遍地,我这等小术如何能登大雅之堂?生生招人耻笑罢了。”
吴甡一笑,道:“殿下,如今天下显学,在南方则为阳明之心学,其中又分泰州、江右、南中、闽粤、北王、楚中、浙中七派。在北方则有河东、崇仁之学流传甚广。听说刘宗周在蕺山讲学,独树一帜。可见天下大儒之间都各持一说,殿下如何能够服众?”
“那先生所谓的讲学……”朱慈烺颇有些疑惑。吴甡的学识都不足以开坛讲学,更何况自己呢?要传授技术很简单,但要传授哲学思想却不是常人能够做到的。非但要博览群书,还要有明师指点,得继道统,最后还要自己耐得寂寞,打坐体悟。若是资质上佳,悟性满点,数十年之后或许才能成为一代哲人。
皇太子的进阶职业是皇帝,怎么可能转去这种低调冷艳的职业?
“从圣王。”吴甡道。
“圣王之学?”朱慈烺一愣:这不就是历代大儒们都想知道的东西么!我上哪里知道去?上辈子学了那么多东西,惟独没想过去学哲学……唔,法哲学倒是可以讲讲,不过那也是别人的东西,自己腹中仍旧没货。
“圣王之学,”吴甡重复了一遍,“庄子所谓内圣外王,曰‘圣有所生,王有所成,皆原于一’。我儒门对此阐述最精者,在《大学》。其曰‘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先生,”朱慈烺哈哈笑道,“我对圣王之学的了解,也仅限于此而已。”
这种总纲一样的话,是个读书人都能背两句。然而如何阐释,如何指导实践,却不是靠嘴皮子就能搞定的事。诚如《九阴真经》开篇那段武学总纲,已经将天下武学说得透彻,真正能够成为高手的却又有几个?而且没有一个是靠背书背出来的!
“殿下不需要讲,只需要秉持这个‘一’。”吴甡又背道:“是故内圣外王之道,暗而不明,郁而不发,天下之人各为其所欲焉以自为方。”朱慈烺对于《庄子》仅限于阅读,并不能算理解,此刻听得有些茫然。
吴甡道:“是故殿下只需要‘暗而不明,郁而不发’,让那些‘天下之人’自以为自己得了正道,让他们来讲。”
朱慈烺松了口气,嘿然笑道:“先生说了这么多,我试着简约说来便是:百家争鸣,我来坐庄。然否?”
吴甡也忍俊不禁,笑道:“殿下一语道破圣王之秘。”
“但是这个庄家也不是那么好做的,我何德何能,能让天下之儒蜂拥而来?”就如央视可以办百家讲坛,招徕天下名校的大儒方家进行文普。换个地方小台,还有多少教授肯去?挥挥手就打发了!
“借尸还魂。”吴甡已经替朱慈烺想好了这个问题:“老夫近日去了西安文庙,见了位大贤,殿下可借他的名头,引来时人。”
“哪位大贤?”朱慈烺问道。
“先儒张子。”吴甡道。
“张横渠?”朱慈烺反应过来。
这里是关中,北宋关学的策源地。虽然时至今日关学已经不复是一个独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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