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了。虽然李邦华一直不承认自己是东林党人,并且表示不认同东林党人的许多方针和做法,但他是邹元标的亲传弟子,想否认都不行。
冯元飙的履历中虽然没有东林印记,但他是浙江慈溪人,父亲冯若愚是南京太仆寺少卿,光凭这两条就充斥着浓浓的南党气息。
李邦华无奈道:“天下哪里还有东林?殿下用人,当局量才器大小,不当以党取人,因人废才。”
天下的确只有东林之名而无东林之实。江南士子一度聚在复社旗下,想延续东林正气,但是张溥一死,再没人能扛起这面大旗,最终沦落为才子佳人的娱乐会所。
朱慈烺想起沈廷扬也跟复社有千丝万缕的关系,笑道:“是我多心,误会了二位先生。”
“东宫幕中实在不见有鼎力者。”冯元飙无奈道:“臣荐吴甡,的确是出于公义。”
朱慈烺被冯元飙说得越发有些愧疚。他很清楚吴甡的才干器量,的确是有宰辅之姿。东宫外邸之中,刘若愚可以看一座紫禁城,吴伟业只能看一间办公室,而自己身为太子却还需要一个能够鸟瞰天下的真宰辅。
如今首辅陈演是个庸人;蒋德璟掌握着户部,是不可能随太子去洛阳的;黄景昉已经在强烈要求退休;魏藻德虽然是崇祯三年的状元郎,却也是绣花枕头一肚子的草。若是能从诏狱里将吴甡拉出来,想来他是不可能复相的,却大可以挂个太子宾客的名头,在东宫幕中行走。
“二位先生,”朱慈烺闻言道:“我身为人子,不敢与皇父有丝毫悖逆。吴甡是钦点要犯,当真值得我犯此等不韪?”
“殿下纯孝,天下共睹。”冯元飙吸了口气,硬挺着道:“然则,宰相之才原本不得世出,吴甡当此才而虚耗于牢狱,实在为天下憾事。”
“吴甡真能济世?”
“只要吴甡肯做,断然没有做不成的。”冯元飙又咳了两声:“臣以为他可比一人。”
“何人?”
“万历首辅,江陵张居正。”冯元飙压着肺里刺痒,大声道:“殿下欲成大事,当得有他相助。”
张居正死后被抄家,并不是大明臣子的最佳榜样。但他在任内力行考成法,的确让暮气沉沉的大明再次焕发出朝气和潜能。无论其个人人品如何,才干上却是无人能够质疑的。冯元飙以吴甡比作张居正,可说是极高的褒扬。
朱慈烺已经过了追星的年纪,他更注重的是整体实力的提升。不过眼看着一个王佐之才在侧,却不能将之拢入彀中,的确是一桩憾事。
“本兵向来有料事如神之风评,”朱慈烺笑道:“我便从善如流,去与皇上要人!”
李邦华闻言,脸上的皱褶也抹开了许多笑,道:“吴甡此人顽固,殿下若是真心要收用他,还当亲自去见见才好。”
“若真是王佐之才,我自然亲去诏狱迎他。”朱慈烺道:“到时候,也要多谢二位先生举荐良才,助我大力。”
冯元飙知道自己如此力荐一人实在是冒了极大的风险。一旦日后吴甡开罪了太子殿下,牵连到自己那是必然的事。
想想自己宿疾缠身,请求致仕的奏疏已经上了好几封,能够为朝廷做的最后一点事,也就只有推荐几位良才了。他在奏疏中已经推荐李邦华或者史可法接任兵部尚书,尚未有批复下来。上次与太子说起这事,太子也不置可否。若是吴甡得用,自己兵部这一摊子事也就再无牵挂之处了。
第101章 西风催客上马去(6)
吴甡是万历四十一年癸丑科的三甲中游。若是仔细看看这一科的名录,正是崇祯朝的主干所在。其中状元周延儒两次入阁为相,二甲的刘鸿训在天启七年拜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主持清算阉党逆案。三甲的王应熊也是崇祯六年入阁的重臣,因贪贿被罢。
同科之中张凤翼、姜逢元、范景文也都位至尚书。
更有强奸同僚冯铨的缪昌期,与被同僚缪昌期强奸的冯铨。
然而真正对后世有直接助益的还属掉在榜尾的王心一。他官至刑部左侍郎,署尚书,致仕之后在家乡买了一座园子,起名“归田园居”,便是后来的拙政园。这座园林至今都在为朝廷提供源源不断的门票收入。
“来时随手翻了翻先生履历,发现先生同年之中倒是颇多人才啊。”朱慈烺坐在牢房门外,笑吟吟对吴甡道。
吴甡已经被赐座拜见东宫,浑身褴褛肮脏,坐在锦绣坐墩上,强挤出一丝微笑,发出“呵呵”一声。
朱慈烺看着这个年过天命的壮年阁辅,将近一个月的牢狱折磨,让他失去了往日的锐气,不过精神比之其他钦犯倒还算可以。太子刚才路过侯恂的牢房,那位先生已经连正眼看人的精神都没了。
“孤来镇抚司之前,皇上有口谕。”
“罪臣接旨。”吴甡勉力起身,拜倒在地。
“皇上谕:吴甡,朕以阁辅之重待汝,汝却深负朕,如今囹圄折磨,可有悔愧之心否?”
“罪臣深受皇恩,焉能有辜负陛下之心?实在是臣材质鄙陋,不堪驱使,却以虚名涂饰,欺瞒圣察,以至于负恩悖行。今蒙圣上严教,罪臣始知当日之谬,险些遗祸社稷。每每思想,便惊恐余悸,深恨昔日之所为……”吴甡检讨深刻,越说越顺,渐渐带上了哭腔,最终伏地痛哭起来。
朱慈烺在来之前的确入宫请旨,崇祯倒是没什么为难。当日他下令锦衣卫逮捕吴甡,主要是因为周延儒一案的迁怒,对吴甡一直推诿不肯前往湖广督师的怨念瞬间爆发,可以说是一时冲动,并不至于存续太久。所谓口谕也只是个台阶,只要吴甡说几句像样的悔过话,再表表决心,自然就放人了。
吴甡的确是知情识趣,没有玩硬项刚烈那一套,声情并茂地表示忏悔认罪,希望能够得一个宽大处置。其实崇祯原本也没有打算杀他,只是想将他遣戍云南而已。既然皇太子欲将此人招入麾下,那也正好废物利用,以观后效。
崇祯这次的宽容,就连朱慈烺都有些意外。
“孤奉旨西面抚军,正缺一个老成谋国者在旁辅佐,先生可愿同往?”朱慈烺问道。
吴甡意外地抬头看了看太子,撑在地上的上手忍不住颤抖起来。他嘴唇蠕动,终于还是垂下头去,一络散发轻轻垂下,指向散落着稻草梗的泥土地。
囚室之中,只有两支松木火把发出噼里剥落的声响。
这种情况与其说是冷场,不如说是心性的对抗。只有心性不稳的人才会主动开口,而对方则能在这种情况下愈发冷静,后发制人。朱慈烺并不缺耐心,他无论是精神还是体能,都占据着优势,完全可以等到吴甡跪得膝盖生疼,最终投降。
李邦华对吴甡的认识的确深刻,吴甡果然不负“顽固”之名,足足与朱慈烺对峙了将近一刻钟——约合小时计时的半小时,方才道:“当日圣上命臣督师湖广,臣以为非三万精兵,从南京西向不可。如今臣仍旧以为此策虽非上佳之策,却是不得已之策。”
吴甡之所以会给崇祯留下那么大的怨念,以至于被周延儒牵连,吃这黑牢的苦头,正是因为他的顽固。这种死活不肯接受任务的行为,对于皇帝来说简直就是当众被打脸,焉能毫不介怀?也就是崇祯这位文青皇帝还算有些城府胸襟,没有当即发作,若是放在太祖、成祖手里,或是武宗、世宗手里,吴甡焉能活到今天?
“秦督孙传庭八月誓师出关,目今已经收复了洛阳。”朱慈烺略带试探道。
瞬息之间,吴甡脑中已经画出了西安到潼关,再到洛阳的地形图。他曾巡按陕西、河南,又出任山西巡抚,这一带的地形地势都是亲眼所见,亲身走过的。此刻回忆起来,一草一木历历在前,远非那些看地图断局势的文臣可比。
“大势去矣!”吴甡突然放声大哭,重重仰头,甩起散乱的长发,眼中已然涌出两股清泉。
朱慈烺看着吴甡,从他神情之中判断这是真哭还是演戏。自从王阳明的心学传播开来之后,士大夫中颇有一股崇尚真情实意的风气,标榜“知行合一”,不拘流俗,想笑便笑,想哭便哭。其中有多少人得了圣人之道尚不可知,不过哭哭笑笑的本领却是被很多人掌握了。
“大势去矣!”吴甡重重伏倒在地,声音嘶哑,强强抑制住嚎啕大哭的冲动,右手已经握拳,捶压着泥地。
“慢着!”
朱慈烺正要说话,被吴甡这突然一吼吓了一跳,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
“还有山西!”吴甡一把抹去脸上的眼泪,登时出现了两道黑痕。他不管不顾道:“殿下!如今要挽回危局,唯有派出精兵强将,收拢秦督溃兵,守住太原、大同,坚守宁武关!山西总兵周遇吉是员能将,或许还能保住京畿不失。”
朱慈烺没有立即说话。
吴甡的这个答案,与朱慈烺自己心中的答案几乎一样。只是他凭着后世所知的历史进程,以及时下的各种邸报、塘报,方才能够做出“弃守陕西,稳固山西”的判断,吴甡是如何能够在瞬息之间就得出这样的结论?
中间的推理过程呢?
只有答案可是拿不到满分的。
“你怎知秦督必败?”朱慈烺问道。
“孙传庭到陕西之后,清厘田亩,严追欠税,这才有了练兵的资本。”吴甡冷静下来,声音低沉而坚定。他以为太子有心转述给皇帝陛下,故而将自己每一个心思环节都托盘而出,对道:“如此一来,当地豪绅岂能容他?罪臣尚未下狱之时,纠劾秦督的奏疏便已经堆积成山。大军一动,所需粮草豆料更是操练时的三五倍不止。抚恤恩赏也都得即时发给兵士,否则谁肯用命?如此一来,孙传庭少不得还要大大得罪一批人。”
朱慈烺暗道:这才是真正做过事的人。大明多的是孝子,少的是忠臣。为了一家一族的利益,置朝廷国家利益而不顾,实在太正常了。
“若是孙传庭没打下洛阳,退兵潼关,尚可支撑。”吴甡又道:“然而孙传庭已经坐牢坐怕了,必然要打下洛阳以自固,以免再遭刀吏之辱。如此一来,弃潼关险峻之地利,而就洛阳开阔平坦之地,是利于敌而害于己。秦兵适逢大战,人人思乡,却久居客地不得归,军心必散,故而臣以为洛阳复落贼手便在旬月之间。”
“洛阳之战,未必是大战。”朱慈烺回忆了一下孙传庭那封热情洋溢的奏疏,轻声道。
吴甡一愣,转而飞快道:“那便是贼兵诱敌之计!河南连年天灾,人祸不断,秦兵一来,各种摊派加饷落在百姓头上,人民愈发背离朝廷,易被乱贼蛊惑。孙传庭失了民心,洛阳必然站不住脚。若是他轻兵冒进,必然重遭郏县之败。而这回,可就是闯贼设伏兵了。”
朱慈烺听了吴甡的分析,轻轻点头道:“当初催秦兵出关便是败笔,哪怕是连战连捷,都已经无从扭转劣势了。”
这便是败于庙堂,即便前线将士用命,最终只能饮恨。
“臣当日非三万精兵不肯行,便是因为藩镇不从号令。臣又坚持从金陵而西行,便是为了避开豫省久疲之地。可惜……”吴甡懊恼道。
“秦督此败已是势数,”朱慈烺道,“我已经请本兵冯元飙发公函致秦督,且驻守洛阳,等待援军。待我率军赶到之日,退兵潼关,且看能否守住关内之地。”
吴甡问道:“秦督率多少兵马出关?”
“秦兵十万。”朱慈烺道。
吴甡摇头道:“十万大军……秦地民心已经尽失,守不住的。”
朱慈烺微微皱眉,道:“先生是觉得应当尽快巩固山西么?”
“若是有精兵三五万,守山西还是能够维持些时日的。”吴甡道:“到那时,闯贼只能屯兵于河南,一旦北上京师或是南下金陵,都将被我官军抄袭后路。河南哪有粮食养活贼寇?闯贼只能南取湖广就食。姑且不说闯贼与献贼会因此而生间隙,仅仅是南下湖广,便会被晋军与江南守军夹击,最终一步步退入川粤云贵,失去根基。”
“先生此言,有些唬弄小孩子的意思。”朱慈烺突然轻笑道,缓步上前,垂头俯视吴甡。
吴甡当时抬头望向朱慈烺。目光之中只有惊诧,并无半点疑惑,仿佛是说:“咦,怎么被你看穿的?”
第102章 西风催客上马去(7)
朱慈烺就这么站在吴甡面前,俯视道:“先生为何不将话说完?山西固然能守得一时,却终究会陷入粮尽援绝之境。到了那时候,若是没有先生,孤当何以自处?”
吴甡这点私心其实并无伤大雅,而且自从战国以来,凡是做出不祥预言的谋臣都没有好下场。若是明言直说“山西也守不住”,无疑是不会聊天。
朱慈烺之所以将这私心点破,却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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