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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鳞开_分节阅读_第476节
小说作者:美味罗宋汤   内容大小:4749.93 KB   下载:金鳞开Txt下载   上传时间:2015-01-22 09:40:00   加入书签
,绝不会让人去做些根本不可能达成的事。朱慈烺知道无论自己如何圣明,如何被人称作尧舜禹汤,技术规律却是不可能改变的。别说在茫茫戈壁、百里风口修铁路,就连京张铁路能否修起来他都抱有怀疑。

    在前世的历史课本上有詹天佑主持京张铁路的故事,其中除了政治、经济的困扰之外,还有一条被放在明显的位置上:欧洲工程师认为这条铁路就算欧洲人也未必能轻松修成,更何况拖着辫子的中国人呢?

    朱慈烺不能肯定这是否是先抑后扬的写作手法,但他自己亲自跑过张家口,知道这条铁路要翻山越岭,而且许多陡坡无从避开,难度上远高于京津铁路。从北京到天津可谓一马平川,就算有些小丘陵、河道,难度也可以忽略不计。

    尽管朱慈烺早就选定了京津线作为大明第一条投入使用的铁路线,但是他并没有流露出任何偏向,仍旧让朝中进行讨论,一副冷眼旁观的姿态。此刻他也没有暴露,只是否定了欲速而不达的兰天线设想,道:“汉唐别说火车,就连太平车轨道都没有,人口也不如我朝,不是照样能够控制西域数十年上百年么?尤世威太急躁了。”

    吴甡顿时明白了,暗暗感叹失去了一个机会,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表示赞同。他看到管家蹑手蹑脚从外面进来,连忙用眼神制止他过来。

    那管家一个激灵,连忙站定,垂眉顺眼道:“老爷,酒筵已经准备妥当了。”

    吴甡嗯了一声,道:“知道了,先下去。”

    朱慈烺也不客气,道:“那就开席吧,家中还有何俊杰就一并叫出来吧,大过年的总不能让先生家里分开吃饭。”

    吴甡微微躬身,笑道:“多谢恩典。”他回避了对皇帝的尊称,倒让朱慈烺觉得听着顺耳。两人也不耽搁,就往饭厅去了。

    吴家的饭厅修在一个小湖旁边,地下和夹墙都有新铺设的暖气,故而正月里屋中还开着窗,即便如此也是温暖如春。

    朱慈烺也是第一次进富贵人家的饭厅,看着敞开的窗子脚下一滞。吴甡也是脚下一滞,他却是看到饭厅中央是家里闲聚的圆桌。

    经历了蒙元的统治之后,中原礼仪有了很大改变,最大的变化就是从一人一张食案的分餐制变成了蒙古人团团围坐的共餐制。虽然后者更方便,但是在注重礼教传统的人家仍旧是分餐制,而在鹿鸣宴、琼林宴等正规宴会场合,更是不可能出现圆桌。

    关系极好的私交可以请他圆桌就餐,这是不分彼此。然而请上司吃饭谁敢这么大胆?尤其这位上司是这个帝国的主人。

    “以前直接烧火,屋里容易有碳气,现在用暖气了,完全可以关了窗。”朱慈烺笑道:“煤是你家买的不假,可这东西烧完了就再也长不出来了,还得为子孙考虑。”

    吴甡颇为尴尬,连忙让人关了窗,道:“都觉得煤碳不贵,却没想着也是用一点少一点,还是爷有远见。”

    朱慈烺微微一笑,在对着门的主座落座,惊得在场吴家家人一片骇然。吴甡却松了口气,只是低声对管家吩咐:“单独洗一套餐具来。”

    “不用,就这么吃吧。吴先生不落座,我们可就不敢动筷了。”朱慈烺招呼道。他并不相信吴甡会暗算他,谁会这么傻在自己家谋害皇帝?

    吴甡只得坐下,抢先夹了菜送入口中,算是为皇帝试菜。家里奉命前来陪坐的子侄仍旧摸不着头脑,只是等尊客吃了,方才矜持地用了一些,很快便放下筷子,显出良好的教养。

    朱慈烺笑了笑,先对另一盘菜下了筷子,笃悠悠送入口中细细品味,隐约是觉得这权贵之家的口味真比宫中的要强些。

    “唔!这肉真香!”朱和圻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吃得满嘴酱料,乐滋滋叫道。

    朱和垣人太矮,几乎爬上了桌子,也不拿筷子就要伸手去抓菜。

    吴府管家真是要崩溃了,这哪里来的客人?看着人模狗样,连丝毫礼数都不懂。出门不带下人也就罢了,还有这熊孩子,这么用手抓菜不怕被烫着么?

    “小爷,来来,小的伺候您用餐。”管家终于看不下去,抢在朱和垣被烫伤之前过去,拦腰抱着朱和垣,往椅子上一送,就要拿起碗筷喂朱和垣。

    “让他自己吃。”朱慈烺对管家道了一声,又对朱和垣道:“用勺子,不许用手。”

    管家愣了愣,还是吴甡道:“给小爷分些菜。”

    管家还是不放心地看了一眼朱和垣,连忙出去吩咐了。

    朱慈烺已经略过了这段插曲,一边静静用餐,一边看着饭厅里张挂的字画和几个精巧的盆景。朱和圻虽然跳脱,大人说话也敢插嘴,但吃饭的规矩还是有的,只是埋头吃饭也不说话。

    吴甡看似自顾自用餐,但已经将两位皇子的用餐的仪态都收在了眼里,心中暗道:这位二皇子的吃相还真够豪迈的。不过都这个年纪了,陛下也不提封王的事,出入却又带在身边,果真是圣心难测。

    等众人都吃完了,朱慈烺才放下筷子,漱了口,洗了把脸,对吴甡道:“味道很不错,看来能人还是在民间啊。”

    吴甡连忙道:“这厨子是老家带来的,若是爷喜欢这口味,叫他去当差便是。”

    朱慈烺微微摇头:“享受之事哪里有底?适度便行了。”他又望向在座诸人,目光落在吴甡的一个孙辈身上,道:“读书修身,孜孜不倦,才是君子所为。”

    吴甡当即便对那少少年道:“还不跪谢指教?”

    那少年粉雕一般的面孔,顿时布满疑色,但还是麻利地离开座椅,跪在地上道:“承蒙先生指教,小子须臾不敢忘却。”

    朱慈烺满意地笑了笑,离开座椅,前去喝茶了。

 第722章 吴家

    朱慈烺在吴甡家又喝了会茶,期间朱和圻出去上了个厕所,转眼就没人了。吴家管家只好进来回禀,说是小爷和府上的孙少爷们玩得十分的开心。朱慈烺自然也就不去管他了,又问朱和垣是否要出去一块玩,六岁的朱和垣只是摇了摇头,继续专心致志地品味吴府的点心。

    朱慈烺又与吴甡海阔天空聊了一些闲杂事,见正月里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便起身告辞。吴甡当然不敢挽留,又叫大开中门,却发现怎么都找不到皇次子殿下了。这可把吴甡急坏了,发动全家人去找,才在后宅的假山里找到了朱和圻——他和吴家的小孙儿在玩藏猫猫。

    “你们这是赖皮!这么多人找我一个!”朱和圻大为不满。

    “你爹要带你回家!”朱慈烺板起脸,无奈地上前拉起朱和圻的手,半拖半拽地把他往外扯。

    吴甡看看皇帝一边扯着二儿子,一边的老三只管拿着小糕点舔着,暗暗心道:皇帝家也有麻烦啊。

    再联想到如今皇太子长大了,与那些真正的“儒臣”走得颇近,乃至于东宫官们颇有趾高气扬之态,吴甡更是隐隐头痛。

    ——还好家里的事并不需要我太过劳神费心。

    吴甡心中这么想着,其实也是自我安慰。

    身为一国宰执,吴甡非但要全力以赴处理国家大事,平衡朝堂上的风起云涌,同时仍旧免不了为家族日后的发展费神。他所谓的不太操心,只是不像皇帝陛下那样连孩子的功课都要亲自过问罢了。

    等皇帝彻底走了,吴甡才将三个儿子唤到书房,自己往太师椅上一坐,见三个儿子垂手侍立,目不敢抬,气不敢喘,倒都是好孩子,却少了一份灵性。他悠悠道:“你们可知道今日来的这位君子是何人否?”

    几个儿子都陪着吃了饭,但是没得父亲允许,谁都不敢说话。席间朱慈烺与吴甡也只是谈些风月,基本没有多说什么。这三人放着胆子猜,也就是亲王、郡王之类。因为如果是朝中大臣的子侄,他们肯定是见过的。

    “他便是今上。”吴甡叹了口气,沉声公布答案。

    这的确令人失望。长子已经三十过半了,最小的儿子也将近而立,观人望气之术却如此不堪。想来国朝三百年,宰执之家难出宰执,难道是因为公心?实在是家中犬子不堪造就,只能提拔学生,将师徒变为父子。

    吴家几个儿子听了却是惊愕非常。原来圣天子出行竟然可以不带侍卫,不备车马!惊愕之余,他们又都颇为庆幸,从席间气氛来看,父亲果然圣眷正隆,不愧外面相传的“文王遇子牙”。

    “平日让你们好好读书,你们总是不肯。”吴甡颇有些痛心疾首。

    三个儿子颇有些不解,为何父亲突然说起这话。自己虽然没能高中进士,但那也是因为时运,何况如今朝中并不重要进士,反倒更重用新学出身之人。

    天下有哪个父亲不希望儿子位极人臣,如两汉门阀之家,世世代代与国同休?

    实在是人与人的资质实在相差太大了。

    吴甡作为崇祯朝最后一位能够统领群僚,不惧党争,对抗首辅的文官领袖,难道靠的是自身道德修养?

    当然不是。

    从汉朝以降,便有一门官场学问,纵横捭阖,观人望气,阴谋进退。这学问是师徒难授,父子不传,纯靠个人悟性。直到晚清之世,天下动荡,才有人将之泄露出来,所谓“帝王之术”,再后来才有厚黑学这门学问。

    吴甡重视儿子们读《左传》,精《战国》,治《大学》,就是有心将儿子往这方面引领,可惜几个儿子皆是中人之姿,没人能够领悟。这如何能够不让吴甡失望?

    “时事异也!”吴甡瞬息之间已经收敛起了自己的情绪,道:“尔父非命世之才,二起二落而有今日,实乃圣眷之故。一旦圣眷不再,或是尔父弃世,尔等如何自立?”

    身为宰辅,吴甡很清楚皇帝的治国方针。

    如果说秦皇是家天下,那么汉皇便是与外戚豪族共天下。到了隋唐则有门阀,世上只有孝子而少忠臣。乃至于两宋,士人参政,故文彦博敢说“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其实这话在文彦博之前八十年余年,就有宋初三名臣之一的张咏提过。与文彦博同时代的范仲淹也多次表示支持,几乎成了公论。

    所谓日月重开大宋天,明承元统,也承了宋制,那么明朝皇帝与谁共治天下的呢?

    朱元璋是希望家天下。实封诸子,使藩王临军民政事;罢宰相,使诸司无宰执魁首;兴大狱,使功臣不敢震主。结果嘛,就是建文帝削藩而引发奉天靖难之役。

    成祖当然不希望看到再有一次七王之乱,更不希望看到其他宗藩“靖难”,所以才立内阁,重郡县,削藩王,不得不走上了宋朝的旧路。从成祖之后,阁臣就越走越高,到了嘉靖万历两朝,达到巅峰,如此可谓皇帝与士大夫共天下了。

    然而国变以来,皇帝已经不再信任士大夫这个阶层了。他推广文教,有教无类,看似行仲尼圣人之道,实则是在培养新的“共治者”。而从所教的内容来看,这些“共治者”注定只能承担一部分的社会职能,而绝不可能成为“士大夫”。

    士大夫是什么人?是要以天下为己任,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一个只接受了某一领域专才教育的专才,从读书到工作,只遵循既定的策略和程序,势必只能承担“小任”,而不可能纵览全局兼顾“天下之任”。

    从现在新学的课程表中就能看出来,四书五经只节选了数篇,而诸子之学却悄然而起。往后百年,天下哪里来的士大夫?只有一块块满足于自己位置的“砖木”罢了。

    这种大环境之下,吴甡看到的是自己三个儿子根本没有成为“砖木”的资格。他们都觉得如今进士无用,但好歹那是国家从亿万人中选出来的国学精英,放在翰林院里写写抄抄也是一块好“砖”。吴家三子连进士都考不上,学新学又无兴趣,该如何是好?

    吴氏三兄弟被父亲这么一问,也都有些困惑,却没有紧迫感。他们已经被这个时代抛弃了,但儿子们却走上了新学的道路,有父祖的余荫,必然比别人强许多,吴家仍旧不会破败。

    这在国变之前,的确可以这么认为,因为那时候的吴甡肯定会培养一批自己的门生弟子。这些门生与吴甡如同父子,则与吴家实为一家,绝对会照顾吴氏子孙。然而现在的情形是,吴甡根本不敢培养学生,谨而慎之地看中一个王璇,也是偷偷摸摸遮遮掩掩暗中助力。

    官场风云变幻,日后若是王璇反目,不会有人对他进行任何责难——因为没人知道他是吴甡培养出来的。

    这就是新时代啊!

    吴甡见几个儿子木然如此,又是长叹一口气,道:“为父没几年便要致仕了,今上已经选中了蔡懋德,多半不会留我。你们几个没一个能在朝堂周转……”

    “父亲,我等固然难以入阁为相,不过做个小官总是可以的吧。”长子忍不住出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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