妨。”宋弘业道。
“洗不干净。”田存善简单明了道。他见太子总是将干净挂在嘴上,不自觉也学了去,好像这干净是第一要务。
宋弘业暗暗记住了这条,见水开得差不多了,便命人开始用水桶打水。都是两人抬的大桶,一桶桶抬到水塔下面。早有东宫内侍上了水塔,装好了滑轮和铁索,只要下面的人推动转盘,铁索上的铁钩就会吊起大桶,送到上面。
上面几个内侍都是混堂司出来的,对付热水是驾轻就熟,决不至于被水烫到。一个个动作麻利地将水桶里的水倒入水塔,同时也看着水塔里的浮标,只等到浮标与内壁标号相叠,火者们便高声喊道:“放水!”
水塔上另有火者走到粗毛竹端口,转开阀门,水塔里的水登时涌了过去,通过竹管上开好的孔洞淋了下来。
刹那之间,整个小花园上空水汽如云,如同水帘洞一般。
“一个挨一个!衣服脱了扔地上!头发散开,快!”大汉将军们已经围了一圈,大声喝道。
宋弘业连忙帮声,让这些新兵服从命令。
“别怜惜衣裳,等会给你们好的穿!”大汉将军嗓门奇高,虽然自己不堪用,但是管人却是没问题的。他们各个手持木棒、皮鞭,好像只要有人不听话,便会抽上去一般。
事实上也的确会,这是太子给他们的权力。
朱慈烺虽然不想用那些积习难改的老爷兵、地痞兵,却不能彻底撇开既有资源。否则光是训练一批训导官出来也不是件容易的事。这些大汉将军并不需要自己做到兵书上的要求,只是监督喝斥,难度就小多了。
周镜以为这些新招的侍卫最终还是归于他麾下,抵触之心也少了许多,在练兵的事上更为上心。
小花园虽然“小”,却也能容纳五六百人,整个临时沐浴场能够让两百三十人同时沐浴。第一批洗好的人很快就被赶到了后面,从内侍手中接过三尺长的布巾,囫囵擦拭着身上的水珠,赤身裸体跑在青石小道上。
羞耻心让他们不肯停留,只想快些进入屋里,穿上衣服。
在小道尽头,五六个内侍已经准备好了衣裳、战鞋、夏帽,都是乙字库里的存货。这些年来虫蛀鼠咬,有些还发了霉,不过比这些人之前挂在身上的破布却仍旧好了许多。
每跑来一个,内侍便迅速地选出与之身量匹配的服装递过去。新兵不用人说也知道抱了就跑,反正两旁都是夹墙,绝不会跑丢。
拐过这道弯口便是整肃出来的营房。虽然整体还没修缮,但总算没有倒塌之虞。屋子里面还带着清扫过后水灰混合的味道,一张张上下两层的高低床只是个架子,横了床板,连毛刺都没有打磨。
却比之充满了跳蚤的稻草堆好得太多了。
第36章 云压轻雷殷地声(1)
肖土庚光着身子等在一旁,只等外圈的大汉将军们高喊一声:“换人!”他便推开了占着热水不舍得走的同伴,伸手一探,将出水孔流出来的水引到身上。
温热的水滋润着他干涸的皮肤,好像每一滴都被吸了进去。他解开松散的发髻,就着水死命地揉了揉头皮,顿时清凉不少。他忘了自己上一回洗澡洗头是什么时候,不过从地上的黑水看来,日子应该不短了。
“换人!”
大汉将军突然暴喝一声。
——操!怎么轮到我就这么快!
肖土庚心中暗骂一声,见身后等着人没有推他,便又仰起头冲了冲脸。直到他见有大汉将军提着鞭子朝这边走,连忙跟着大队往后门跑去。刚才可是有人因为霸占出水孔,被抽得皮开肉绽。肖土庚并不打算步那人后尘。
“那衣服都不要了么?”有人在肖土庚身边轻声叹息。
肖土庚转头一看,倒是个眼熟的人,虽然一路上没跟他说过话,但却是天天都见着。他正想答话,突然听到一声鞭响,与此同时爆发出一声闷雷般的喝斥:“不许说话!”
肖土庚抿了抿嘴,暗道:说话都不许,这到底是当兵还是囚徒?他脚下没有停留,这条青石路早就被前面的人踩得水滑水滑的,还有那些不长胡子的内侍,时不时用水将地上的黑泥冲到两边去。
等他抱了衣服,一路小跑跑到营房,就见几个粗壮着甲的将军,正押着两个人到墙边,抡起皮鞭一顿没头没脑狠抽。那两人很快就倒在了地上,打滚哀求,浑身是血,看着瘆人。
肖土庚嘬了个牙花子,眼角抽搐,低声问旁边的人:“这犯了多大的罪过?”
“抢床铺。”旁边那人也是看得心惊肉跳,飞快答了一声。
“不许说话!进去分床!”这里的大汉将军显然比澡园子里的要凶狠得多。
肖土庚可不想因为说话被人抽一顿,连忙抱着衣服跟着众人进了营房。营房虽然老旧,却没有明显漏光的地方,这就意味着风雨天也不会有大雨下进来。再看看旁人的神情,肖土庚也忍不住咧嘴笑了,看来那个招兵牙子没骗人,皇帝的儿子果然大方。
“你,下铺。牌子拿好!”一个内侍贴着床过来,按着肖土庚坐在了床上,塞了一块略带弧度的竹牌。
肖土庚只觉得屁股上扎进了毛毛的木刺,微微挪了挪,却发现牌子上刻了字。
“一八二三。”肖土庚读出了上面那排草码。就着窗口的光,他看得出下面还有一排字,是笔画繁杂的正体字。从字数上数来,大概是跟草码对应的意思。
“你上铺!牌子拿好!”
刚才的太监又扯了一个光身子的男人,一把将他按在肖土庚的床上,塞了一块牌子。
那男人就像是披了皮的骨架子,丁点肉都不见。他胆怯地看了肖土庚一眼,将屁股挪开了几寸,紧紧搂着衣服。
肖土庚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见前面有人抖开衣服穿,也跟着先套上了一件小衣。有了这层遮羞布,肖土庚觉得自己的力气和胆气又回来了,再次望向那个光身子发抖的男人时,目光竟然有些犀利。
“喂,快把衣服穿上。”肖土庚抡起巴掌,看似轻松地拍了这男人一个踉跄,差点一头栽倒。
巡视的大汉将军正好看到,揉着鞭子就往这边走。
肖土庚连忙按住那男人,大笑道:“兄弟,快穿啊,小心冻着。”
大汉将军止住步子,抽了个响鞭:“不许说话,拿到牌子的快穿衣服!”
肖土庚这才松了口气,扫了一眼那个满脸惊惧的男人,暗道:算你小子懂事。
那男人手忙脚乱地套上了衣服,拿起牌子上下翻看了一会,怯生生问肖土庚道:“大哥,这上头刻的啥呀?”
“字。”肖土庚斜眼看着这个连草码都不认识的男人,心中充满了优越感。
“大哥,这啥字呀?”那人带着钦羡的目光问道。
肖土庚做出一副不耐烦的模样,一把夺过他的竹牌,指着下面的正体字,像是自己真的认识一样,读道:“壹捌贰肆!这就是你的号牌,日后人家叫这个号,你就答应,否则军中就要砍头!”
那人听了惊惧交加,颤声道:“大哥,那俺爹娘给的大名就没用了?”
“进了这个门,就是皇太子的人!太子叫你啥你就叫啥,你爹娘能有太子大?”肖土庚不屑道。
那人嘴唇蠕动,良久方才喃喃道:“也是,吃人饭服人管,太子让叫啥就叫啥呗。”他又望向肖土庚,道:“大哥,你咋啥都知道啊?”
“嘁,这才哪跟哪啊?听口音,你辽东的?”肖土庚虚荣心大为满足,盘腿上了床。
“俺挺小的时候就跟爹娘逃到永平了。”那人缩了缩脖子:“大哥哪儿人啊?”
“邯郸。”肖土庚自豪道:“听说过么?”
壹捌贰肆老老实实摇了摇头。
“土包子。”肖土庚不屑地踢了踢他,道:“喂,看你这怂样,是怎么给选上的?我矿上送饭的兄弟都比你结实。”
“俺也不知道……那个宋老爷让俺跑了两圈,就要俺了。”壹捌贰肆道。
肖土庚正要说话,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声竹哨,尖锐高亢。屋里所有人都朝窗外望去,只见一个身穿大红胖袄,头戴明盔的将军站在院子里,一手按刀,一手持鞭,像是在等待什么。
过了两息,那将军见没人出来,甩了甩鞭子,身后那些壮汉分头进了营房。刹那之间,各营房里鸡飞狗跳,哀嚎一片。
肖土庚见进来的将士面色不善,一边吼着滚出去,一边拿鞭子、棍子乱打,连忙拉起身边的壹捌贰肆往外跑。
营房本是两间屋子打通的,故而有前后两扇门,一扇门有凶神恶煞似的大汉将军,另一扇门就成了逃生的关键。见到肖土庚往外跑,反应快些的新兵立刻跟了上去,顿时乱成了一团。
肖土庚冲到外面的时候,另外几个营房里也陆续有人冲了出来,都是一脸茫然。
众人只听到炸雷似的吼声:“列队!”这才想起当日应招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学的队列。然而这一路上过来并没有固定队伍,分营房床铺又将原本认识的人打得更乱,一时间谁都不知道该站在那里。
“跟着我站。”肖土庚拉住了壹捌贰肆,压低声喝道。
“诶!”壹捌贰肆刚应了一声,人已经被肖土庚拉到了一边。
“我是队首!”肖土庚高举右手,横了左手,大声喝道:“都跟我站!”
第37章 云压轻雷殷地声(2)
附近有人发愣,也有人害怕再被打,不管三七二十一已经顺着肖土庚的手站了过去。只要有两三个人并排一站,在这乱哄哄的场面下就显得整齐多了。众人得以定下自己的位置,集结成横廿纵十,三个方阵。
周镜看了一眼那个胆气颇壮的肖土庚,正想说些什么,突然听到身后衣袂声起,回头一看,原来是太子来了。
朱慈烺一路走来,看了几个营区,都还闹腾腾一片,阴沉着脸,并没有多说。来到这倒数第二个营区,眼前顿时一亮,没想到竟然都已经列好阵。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周镜会在这边,但能将人集结起来总是不错。
“虽然没有站得横平竖直,但也算不错了。”朱慈烺走到周镜身边:“这里是六百人?”
“是,殿下。”周镜不敢多言,干干应了一声。
朱慈烺扫视队列,感觉这方阵都有些像圆阵了,之前的惊喜感渐渐消散。不过他还记得自己听到的那嗓子“我是队首”,便走向排在第一个的肖土庚。
肖土庚躬身垂头,不敢与太子对视。
“刚才是你喊的?”太子问道。
“回太子,正是小人喊的。”肖土庚发现自己声音黯哑发颤,两条腿不住地打抖。
“不错。”朱慈烺笑道:“这两千人里,能出一个你这样有胆魄的,可以给宋弘业打赏了。”
肖土庚面对太子的夸赞,也不知道该如何答复,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了。
“以前是干嘛的?”朱慈烺问道。
“回太子,小人以前是个挖矿的。”肖土庚想了想,补充道:“是井头。”
“井头?”
“是!”肖土庚聊到了自己的专业,顿时多了许多自信,声音也不颤了,腿也不抖了,解说道:“就是井下面领头的,要打坑洞、防塌方、寻矿脉。”
“不错,还是个人才。”朱慈烺点了点头,又问道:“是军户?”
“不,不是。”肖土庚连忙解释道:“往年跟人争矿的时候,也要排列齐整了才能动手,所以知道些规矩。”
戚继光选人还真有眼光,这些矿工基本都有军事基础了。朱慈烺听了不知道该庆幸还是遗憾,因为大明的矿藏是明令国有的,而如今国家基本收不到矿税,民间非但有大户霸占国有资产,还如此明目张胆地私斗。
“你叫什么名字?”朱慈烺问道。
“肖土庚!”前井头大声报道:“壹捌贰三!”
朱慈烺听了忍俊不禁:“编号记人也是矿上的手段?”
“不是……”肖土庚抬起头,突然发现太子的皮肤竟然如此白嫩细致,差点舌头打结。他道:“矿上只给骡子和车打号,怕丢喽。”
“我倒不怕你们丢喽。”朱慈烺学着肖土庚的河北口音:“这是你们的新兵号,方便计数,好给你们发饷、计功。以后还会刻上你们的名号、官职。”
在明代底层社会,重名率高得让人发指。诸如水生、土根、阿狗、某二……之类的名字比比皆是。唯一的办法就是给他们编号,确保每个人都有一个独一无二的代号,这样才能保证命令的下达、执行、反馈不会发生问题。
即便是在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489页 当前第
21页
目录 上一页 ← 21/489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