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也亏得努尔哈赤将手下最强大的牛录给了多尔衮兄弟,并表示要让多尔衮继承汗位。算是临死前给黄台吉设了一道门槛,也为今日的清廷内斗埋下了种子。
“多尔衮一向以狡诈闻名……”
“是聪明,”朱慈烺笑着纠正孙传庭,“墨尔根代青是‘聪明王’。”
诋毁敌人是常态,但只有正视敌人,才能战胜敌人。
孙传庭无奈地笑了笑,没有跟朱慈烺较真,继续道:“若是让他统合东虏,恐怕又是个黄台吉。”
“他不如黄台吉那样会打仗,所以注定声望不会高。”吴甡道:“但是他知道自己的弱处,推行汉化,用汉人在意的‘正统’来维护自身,不得不承认是一招妙手。只是,他走错了路子,怕是没哪个汉人能接受娶太后来获得正统地位这等骇人听闻的事。”
“别说我们汉人,他们若是在汉地待个十几年,自己也不肯承认有这种事。”朱慈烺笑了笑,又道:“听了二位先生的话,我倒是有个主意。”
吴甡和孙传庭笑吟吟看着皇太子,颇为期待皇太子再弄出个“天马行空”的主意。
“散播消息,就说豪格和多尔衮争着要娶黄台吉的庄妃。”朱慈烺笑道:“这样豪格为了自己的名声,也不可能坐视多尔衮得逞。”
吴甡与孙传庭对视一笑,果然是个的借刀杀人的好计策。
按照满洲人和蒙古人的习俗,只要不是生母就可以娶,所以在习俗上并不禁止豪格娶庄妃。若是豪格仍旧放任多尔衮娶了庄妃,那么无疑是在向多尔衮示弱。
如果是面对原历史上那个铁骑践踏了大半个中国的多尔衮,豪格忍气吞声是理所当然的。但现在谁都知道多尔衮虚弱窘况,在政争中越发落入下风,若是豪格再向他示弱,恐怕黄台吉也会气得从坟墓里跳出来。
第321章 此时愁煞桓司马(3)
在德王府小院里三人会谈,很快就被总结为指导精神,传达到《皇明通报》的编辑部。
作为皇明的口舌,这份初生的报刊非但有转刊圣旨的权力,也是当今朝堂的风向标。因为有李邦华这样的老臣把舵,即便东宫系官员一声不吭,在外人看来,东林南党也是处于被压制的下风。
朝堂上可没有人会同情弱者,只要你稳稳站在上风口,就会有足够多人的来投效。正所谓锦上添花人人有,雪中送炭世间无。
崇祯原本以为《皇明通报》是儿子从通政司手里夺权,占据言路。想想自己原本就近乎被架空,连六部都沦陷了,何况一个通政司?索性便默认了。后来见了《都察院请立皇明刊行法>疏》,才意识到这种报纸并非邸报那种传递消息的文牍,还是一种争夺天下言论的利器。
有了这样的认识,崇祯自然不能放任不问,当下召见李邦华敲了警钟,同时也命内侍呈进《皇明通报》。后来听说江南也有人取得了报业刊行资格,便一并让内侍送来。如今常在御案的报纸,有《皇明通报》、《留都周报》、《曲苑杂谭》这三种。
相比《留都周报》的小家子气,崇祯还是觉得《皇明通报》最和胃口,甚至因此对李邦华心生愧疚,遗憾自己没有早日将这位能臣召入内阁。
至于《曲苑杂谭》,里面并没有国家大事,只有市井故事、新曲鲜词,纯粹是看着解闷的。
“荒唐!这等事怎么能堂而皇之出现在国家邸报之上!”
十七年十一月初六,崇祯帝一边用着早膳,一边翻看今日刊行的《皇明通报》,顿时雷霆大怒。
今日一起用膳的周皇后,也放下了手中的《曲苑杂谭》,从案几上取过《皇明通报》,想看看到底有什么大逆不道的事,让皇帝如此震怒。
粗黑的标题一下子就跳进了周后的视野中,分明印着:《东虏蛮俗不改,叔侄争娶黄台吉遗孀》。在这则标题之左,是更大更粗的标题:《大明正告尔蛮,人伦纲常岂容悖逆!》这则头版通讯稿中,将多尔衮和豪格争相要娶黄台吉伪庄妃的故事写了个大概,同时表明立场:作为天下道德伦理的表率,奴儿干都司的法理统治者,大明朝廷绝不承认这种乱伦悖逆,伤风害俗的行径。强烈要求多尔衮和豪格,反省自身,断绝这畜生念头。
这篇稿子是朱慈烺亲自审过的,甚至亲自执笔润色,添加了一些清廷故事:比如代善与多尔衮他妈阿巴亥私通,给努尔哈赤戴了绿帽子。又比如多尔衮在黄台吉活着的时候就往来宫禁,据说黄台吉正是亲眼目睹如此不堪之事,才被活活气死。
代善与阿巴亥之事在建奴内部并不算秘密,只是汉人不知道罢了。朱慈烺虽然知之不详,而且很可能还是后世所杜撰的艳情故事,但舆论战原本就不是以“真实”作为武器的。
如此一篇让卫道士不能直视的通讯稿,自然会让文青气息严重的崇祯皇帝大为恼怒。
尤其是他将《皇明通报》视作是邸报的变体,堂而皇之地出现这种文字,简直是有辱国体。
不符合礼法的东西,看都不能看,听都不能听,何况是说出来加以议论,公诸于众?
“传李邦……等等,传皇太子来!”崇祯怒气未消。
周后也是不忍卒读,扫了两眼便扔在一边,颇有些大受打击。
朱慈烺在早上问安之前就已经吃过了早饭,都处理了许多政事,听闻皇父传召,权当休息散步,去了起居殿。
崇祯也不废话,直言道:“这等文字,焉能录于此间!”
周后也埋怨道:“多少人家早起就要看报的,就是后宫里也有人看,你让人登了这些东西,岂不是令人腻心反胃!”
“父皇,”朱慈烺颇为无奈,“东虏在关外行这等禽兽事也就罢了,在我神京旧都还要乱来,儿臣如何能坐视不理?若是不将他们这等禽兽之行昭告天下,表明愤慨,日后我朝也会被后人视作放纵的。”
虽然明知皇太子总是有道理,颇能无理狡三分,但帝后的不满还是降了不少。
“此事当真?”崇祯问道。
“这事是从京师传到江南,从江南又传到山东,满天下都知道了。”朱慈烺混淆了传播顺序,一脸无辜道:“与其任由天下人乱说,不如由国家昭告四方,以正人伦。”
“朕听说,要下嫁的那妇人只是清虏伪帝福临的生母,而非黄台吉正宫,那个伪正宫太后莫非就能坐视?”崇祯对法统是十分注重的,因为涉及称谓的复杂性,所以往日并不多说,此刻接受了这样的信息轰炸,难免有些失常。
“伪清正宫太后是这个要嫁人的伪太后的姑母,”朱慈烺直截了当道,“姑侄同事一夫都能做出来,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周皇后别过脸去,一手轻轻抚着胸口,颇有些反胃。
崇祯闻言也是大惊,脸上露出悲戚之色:“这等悖伦野种,竟然占据了我祖宗之地,朕、朕、朕还有何面目去见二祖列宗!”
“父皇,”朱慈烺也觉得自己用药过猛,连忙劝道,“神京洗尽腥膻之后,仍不失华族圣地,这不正是当年太祖高皇帝行过的事么?”
崇祯知道儿子这是在安慰他。太祖是从蒙古人的铁蹄底下恢复了中华,而自己却是丢了宗庙的逃亡之君,岂能并论?不过这种伤疤他是不愿意自己去揭开的,顺带着转了话题,道:“如今前线战事如何?凛冬将至,将士们的寒衣可准备好了?”
朱慈烺应道:“上月就已经发下出去了。”
小冰河期时代的十一月,若是再不穿寒衣,即便身在广东也会冻死人的。
“等到开春,恐怕又有一场大战。”崇祯做着战略预言,也是提醒儿子不能大意。
“不会。”朱慈烺摇头道:“等到开春,要忙着春耕,是没空打仗的。”
崇祯正要为自己的论点摆出论据,只听朱慈烺继续道:“儿臣下个月就要发兵讨伐他们,打完过年。”
整个大殿上,一片寂静。
周后见父子两人讨论到了军国大事,下意识地想要回避。但是这些日子皇帝权威渐渐消散,她也多了一份想了解天下大事的心念,便硬是坐着没走。
“下个月黄河就要冻实了,”朱慈烺道,“百姓手里的存粮也会渐渐不支。照道理是无法打仗的。”他先堵上了皇帝的嘴,以免文青皇帝再次暴露出战略上的无知。
“但是我军有后勤支援,不用当地征粮,所以行军上有闯逆清虏都不能比拟的优势。”朱慈烺道:“而且冬天打仗,拼的就是补给后勤,否则很容易造成非战斗减员——也就是战士们冻饿而死。再加之天寒地冻,干旱无雨,正是我军火器大兴的好时机。”
“如此天时、人和皆在我手,若不乘着冬天狠狠打他们一顿,开春之后只会影响春耕。”朱慈烺总结道。
发动冬季攻势是总参谋部率先提出来的,算是说到了朱慈烺的心坎里。
如今火炮产量已经达到了震惊当世的日产十门,一次合格率达到了匪夷所思的百分之九十。燧发火铳的日产能也达到了一百二十支,每月可以稳定提供三千支装配部队。反倒是肖土庚的火器部队编制太小,人员训练有些跟不上了。
只是大明的一个半省,爆发出来的战争潜力就足以让人为之战栗,更何况如今有了朱慈烺掌舵,整个华北都已经踏上了战争的高速通道。
第322章 北风卷地白草折(1)
陈六斤躲在街道的拐角处,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憋着气,胸膛就像是火烧一样。终于,他忍不住重重呼吸起来,口中喷出的白雾升腾起来,形成了一朵小云,笼罩在他头上。
“在这里!别跑!”有人看到了这朵白云,大声呼喝起来。
“抄过去!”又有人喊道。
陈六斤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挣扎着站了起来,耳畔传来尖锐刺耳的竹哨声。
三个身穿长袄,外套竹甲的巡检司官兵冲了上来。他们每个都是一手持着木盾,另一手挚着五尺长的木杖,头上戴着皮帽,凶神恶煞一般。
这身装备,让市井平民根本无从抵抗。一旦巡检们结成厉害的军阵,甚至能够以十战百。
在巡检司官兵身后,是附近几个街坊的百姓,手里拿着锤子木杵,显然是听到哨声赶来支援的良民。而那些吹响竹哨的人,已经奔向了旁边的两条巷子,彻底将陈六斤围在中间。
陈六斤的眼中很快就充满了绝望。他看到了那些吹着竹哨的人,胸前胸后都贴着字号,手里拿着三尺长的铁尺。
这些人以前是县里的衙役、白役、做公的……现在朝廷将这些人拉出来,设了一个叫“警察局”的衙门,以前的捕头也成了正九品的警察局长。这些警察都是本地人,地形熟悉,人头也认得准,一旦被他们盯住,想逃就难了。
眼看着两边的人都冲了过来,陈六斤识时务地抱头蹲地,高声喊道:“我是良家子,我没犯事!”
木杖重重打在陈六斤肩头,将他打得仆倒在地。
一个警察坐在陈六斤背上,拿住陈六斤的关节,朝后一扳,飞快地用绳索将他双手绑缚起来。
“我是良家子……”陈六斤哭道。
“良家子?户口簿呢!”一个年纪稍大的警察上前,厉声喝问道:“姓甚名谁,家住哪里,家里有几口人,做何营生,说!”
“我是外地来的,还没上户口……”陈六斤还没说完,也来不及讨饶,一块石头便被塞进了他嘴里,还带着河泥的腥气。坐他背上的那警察扯出一尺多长的草绳,麻利地往陈六斤嘴上一勒,使得他吐不出石头,叫不出声。
那个年纪大的警察拿着朱印往陈六斤额头重重一敲,登时多了一方朱红印记,上面是“流民”两字。
其他警察将陈六斤拉扯起来,飞快地拍遍了他全身,摇头道:“啥都没有。”
“带走。”老警察大手一挥。
陈六斤说不出话来,只能哽咽流泪。他知道这些警察根本不在乎你是本地人还是外来的,只要没上户口就要被抓走服苦役。
在他之前落脚的一个城隍庙里,三五十个叫花子就被警察和巡检司团团为住,检查户口。这些叫花子哪里肯去上户口?自然都要被带去服苦役。其中有几个壮实些的不肯认命,想往外跑,结果被巡检司的弓兵当场射杀。
幸好城隍庙的墙突然倒了,陈六斤方才跟着几个机灵的叫花子逃了出去。谁知在这个县城里没有户口举步维艰,本想讨口饭吃,谁知人家见了他就跑,还大喊大叫,结果把警察招来了。
原本县里的地牢已经改成了地窖,朝廷在城外又起了高墙牢狱,专门关人。陈六斤很快就被扔了进去,双手和嘴巴上的草绳却都没给解开。他原本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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