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是真的?他掩住自己内心中的震惊,脑中飞快地计算起来。
“殿下,大沙船一艘能运百人,小沙船也能运十数人到三五十人不等。”沈廷扬缓缓道来:“若是全用大沙船,要五百艘,兼用小船的话,数量更大。这还只是运人,若是随人有货,还要另算。”
“假若从天津出港,到上海登陆,耗时多少?每船花费多少?”
“当日试航时,臣亲自押船,于六月初一从淮安出海,六月十五到达天津。其中候风用了五日,真正行驶只有十日。从淮安到上海,还有八百里之遥,还需四日左右。”沈廷扬算完了日子,又道:“航费包括船工的花销,每船每日该用三钱银子,若是按照二十日计算,每船六两银子,往返不过十二两。小船人少,还能省些。”
“海运省费,果不其然。”朱慈烺微微颌首:“安全么?”
“若是运人,反倒比运钱粮更安全些。”沈廷扬道:“若是钱粮,一旦翻船便漂没了。若是运人,只要救援及时,未必有事。”
“若是按照大小沙船并用,多分三五批运人,江南沙船够用否?”朱慈烺问道。
太子只说海运,不提借银子的事,让沈廷扬顿时轻松了许多。他道:“殿下有所不知,江南地方富户往往造船数艘,中产者也会造一两艘备用,哪怕是下等户,也会几家凑着造一艘小船。盖因江南多水,家中备船诚如北方车马一般。这五万人若是能分成十批,每批五千人,臣之亲族便足以承担此事。”
朱慈烺笑着用苏州官话道:“就知道卿乃江南势家。”
沈廷扬听着苏州乡音,又见太子和蔼,终于忍不住问道:“殿下,这五万人该如何安置?”
若是天子南幸,自然是要去南京的,也就不存在安置的问题了。沈廷扬正是用这种装傻的问题,来探寻自己想知道的答案。他由衷希望皇帝能够南幸,那样才能让江南人氏对朝廷的影响力大大超过北人。
第23章 水滴铜龙昼漏长(1)
朱慈烺早就在考虑这个问题,但仅凭他前世对于明代历史的了解,这个问题完全是无解的。因为他不可能凭空变出土地来为这些人造房子,更不可能去做打家劫舍的事。
这点上就能看出老天爷爱坏小孩。
对比之下,那些穿越成土匪、军阀的朋友实在是老天的宠儿。他们与仕绅阶层是天然的敌人,可以在实力许可的情况下为所欲为,非但会收获手下的忠诚,还能迅速扩大势力,推进自己的理念。
作为太子却不行。
朱慈烺拥有寻常人难以企及的权力和资源,但也被套上了巨大的枷锁。政治是个妥协游戏,即便强势如崇祯,十七年换五十相,但也只能以文官斗文官,要想赤膊下阵只有被整个士大夫阶层海扁狂殴。
这是嘉靖和万历两位皇帝已经着实尝试过了的。尤其是嘉靖,从外面看起来他登上了大明强势皇帝前三甲,但真要让他坦白地说嘉靖时代的胜利者是谁,估计这位暴君也只能苦笑。
再加上大行皇帝的遗诏其实都是内阁辅臣拟定的,所以文官们就算在皇帝生前无可奈何,也能在皇帝死后狠狠恶心他一把。无论是为了生前的权力,还是死后的名声,天子都处于弱势,更别提太子了。
时时刻刻被约束的朱慈烺,有时候发狠了甚至想过砸墙而出,白手起家。姑且不说放弃大明这艘还有三千钉的烂船是否理智,朱慈烺冷静思考一下:自己未必真能靠王霸之气收伏小弟,而小弟们又恰巧是画匠出身,能力却堪比西点军校高材生。
而且在这个乱世中,没有护卫地走出京师,很有可能被土匪绑架、被乱军裹挟当苦力、或者是被满洲人抓走当包衣奴。
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化险为夷,也不是每个人都有无比强大的主角光环。充分利用当前的资源和规则,减弱外部对自己的束缚,达成自己的目的,这才是最优选择。诚如一场戴着镣铐的舞蹈,一旦认为做不到,那就真的输了。
既然休克疗法近乎自杀,朱慈烺只能脚踏实地,将目光放在自己力所能及的领域,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资源,拉拢一切可以拉拢的人才,为九个月后的天变做好准备。
“其实,这五万人全是工匠和他们的家眷。”朱慈烺没有丝毫隐瞒道:“虽然天子圣明,但这次大疫一起,北京城中或许十室九空,一旦闯贼来了,如何能够守住?这些工匠虽在贱籍,但是大军器械甲胄全靠他们,所以不能放任自流。”
虽然朱慈烺夸大了鼠疫的危害性,但并没有成功击破沈廷扬的心房,让他纳头便拜。如沈廷扬这样的一家之长,身后往往是数以百计的族人,在地方乃至朝中形成一个巨大的关系圈。他的一言一行,都不是他个人的喜恶,而是一个利益集团的决策。
当然,作为团队领袖,沈廷扬的个人决策占据了绝大比例。
略一思索之后,沈廷扬小心翼翼问道:“殿下,陛下可有口谕?”
大明皇帝直接发出的圣旨叫做中旨,虽然简单明了,但容易被官员抵触,甚至遭到六科给事中的封驳。即便是内阁票拟阁臣意见,皇帝御笔朱批之后的圣旨,也有可能被封驳,但因为内阁会提前做好协调工作,所以通过率较高。
皇帝的口谕是不落文字的圣旨,也是可以随时赖皮的圣旨。
去年九月被处斩的兵部尚书陈新甲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当时崇祯授意陈新甲与满洲人私下议和,结果从边关发回北京的议和密函被这位大司马随手放在了桌面上,其家童误以为是《塘报》,发出传抄,群臣哗然。
想当年土木堡之变,皇帝被瓦剌人俘虏,大明的朝臣都不肯议和妥协,何况松锦之败并没有真正触痛大明文官的神经。当时物议汹汹,以“不议和、不赔款、不割地、不称臣、不纳贡”为主流,看到这议和条款,纷纷以陈新甲为当世秦桧。
陈新甲犯了这么大的错,非但不知弥补,反以此为功绩,大肆宣扬,无疑让是在崇祯皇帝的怒火上浇了一桶石油。再加上松锦大战决策过程中,崇祯与洪承畴都认为应当稳进,唯独陈新甲强烈要求速战,导致明军溃败,洪承畴被俘投降。因因相积,崇祯很不光彩地赖账,以私款辱国之罪斩了陈新甲。
沈廷扬要皇帝的口谕,已经是极有魄力的了。
哪怕是朱慈烺给出一份伪造的口谕,沈廷扬都会考虑踩着陈新甲的血往前走。
因为在他看来,就算没有这场鼠疫,京师也是绝对守不住的。如果说整个京师还有什么人对力挽狂澜有所助益的,沈廷扬的看法与太子一致:匠户。
至于其他那些文士勋贵,死多少他都不会关心。
一来他不是勋贵,二来他不是进士。
“陛下没有南迁的意思。”朱慈烺没有骗沈廷扬。
在这位忠良刚烈的名臣身上,欺骗只是对品格的玷污。而且毫无必要的欺骗只会让人对未来的交往充满疑虑,只有胆怯懦弱的人才会为了一时之需选择这等下策。
朱慈烺听到沈廷扬问陛下口谕,就知道他内心中是愿意做这件差事的,只是在收获与威胁的比重上,略有犹豫。
“保全这些匠户对大明的意义之重,想必五梅公是能明白的。”朱慈烺道。
沈廷扬出身沙船帮,对于技术人才的重要性自然不言而喻。
“这是公义。”朱慈烺话头一转:“至于私利嘛……大明虽然吏治败坏,许多能工巧匠被豪族大户侵占,但要说手艺保存最好的一群人,也还是这些匠户。他们祖祖辈辈积攒下来的诀窍,肯定不是民间那些半路出家的农夫能比的。”
大明的匠户有单独的户籍,是谓匠籍。只要身在匠籍,世世代代只能当国家的工匠,比同军户,却更像是国家奴隶。
这种不合人情的制度设计,当然出自于想把一切问题简单化的太祖高皇帝之手,但这些弱势群体因为没有自己的扬声器,所以三百年来没人有兴趣关注这个问题。
“殿下是说……”沈廷扬微微皱眉。
侵占有手艺的匠户已经不是秘闻了,而是一股风潮。北京城里的豪门大户,哪家没有几个逃籍的工匠?说起来这些都是挖国家墙角的行为!沈廷扬听太子的意思,颇有些“他们能占,我也能占”的味道,虽然从逻辑上无从反驳,但总有些不妥当的感觉。
别人侵占匠户,是占公家便宜,占天家的便宜。
太子侵占匠户,这不是儿子偷老子么?
沈廷扬说完一转念,暗道:儿子偷老子不算贼,太子真要占了也是合情合理呀。不过我若从中分润,岂不是帮着太子偷他老子?这不是离间天家父子之罪么?
“是!”朱慈烺不知道沈廷扬想差了,还以为碰到了聪明人,一点就透。他郑重道:“只要安顿好了这些匠户,以后你沈氏可以免费拿到这些匠人的工艺技术。”
——不是分匠户?而是分技术!
沈廷扬一愣。
在这个时代,手艺是传媳不传女,绝不外传的。许多压箱底的技术,都因为老一辈子走得太匆忙,从而彻底失传。若是能够得到人家数百年积累下来的手工窍门,那不啻于挖到了一座金矿啊!
“这买卖,”朱慈烺笑道,“五梅公做是不做?”
沈廷扬一时被悬在了半空。从他本心来说,就算太子什么都不给他,他也愿意帮助太子完成这一对国家有利的大事。然而现在太子以“买卖”说出来,却让他不敢答应。
做买卖的基础是两厢情愿,平等相交,谁敢跟太子平等!
第24章 水滴铜龙昼漏长(2)
“老不死的残货,一天到晚就知道在外面花钱快活,家里活一点都不碰!臭不要脸地白吃白住,这日子还怎么过!”女人高亢地声音刺耳难耐,一边甩着手臂上的汗珠。
男人蹲坐在自家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劣质的烟丝。虽然崇祯四年的时候,皇帝陛下明旨禁烟,但谁都觉得,皇帝管天管地,总不能连吃饭放屁的小事都管了。北京城这么大,抽两嘴烟丝难道还能熏到皇宫里去?
再者说,这烟丝多好啊!吧嗒一口,心里的烦闷事就都和青烟一样飘散了。
“我就没见过你这么窝囊的男人!自己七八尺长的身量也搞不来几个钱,见了那没卵子的老货连个屁都不敢放!家里转眼就要揭不开锅了,就知道每日里大几十的铜板拿出去,拿出去,拿出去!家里有金山银山都架不住这么拿!改日让你把老婆孩子都卖了罢!你个窝囊废!你跟那没卵子的老货一起过日子去!”
女人越骂越高声,拎起厨里的水桶,哗啦一下将小半桶水倒进了铜盆里,倒是洒出来一多半。
“打水去!你个懒驴操下的窝囊废!”女人气冲冲地将水桶扔在地上。
男人重重吸了两口烟,将烟杆斜插进门槛前的凹洞里,拍拍屁股往里走去。他闷声不响地拾起地上的木桶,先看了看有没有摔坏的地方,方才低声道:“当年娘治病、下葬,人家都出了钱的。”
“屁!”女人吼了起来:“一说起来就是这句!他那时候趁多少银子!才给了你几个?他养的狗一顿都要吃好几两银子!你们母子就连人家的狗都不如!还当他是善人供着,我呸!呸!”女人不解恨,又重重地吐出一口浓痰落在男人身上。
男人朝女人怒视过去,正好两两相对。
刹那之间,胜负已分。
“还不快去!”女人高声骂道。
男人佝了脖颈,提溜着水桶往坊间公用的水井走去。
出了门没走几步,男人的双腿突然如同灌了铅,立住不动了。
街坊牌楼的阴影下面,蜷曲着一个干瘦的老头子,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男人。
“叔……”男人觉得嗓子燥得疼,一定是因为刚才抽烟的火气熏着了。
干瘦的老头子扯了扯嘴,勉强挤出一个笑脸:“叔让你为难了。”
“叔,您说这话。”男人很想硬气两句,但他知道这位堂叔肯定已经听到了自家婆娘的谩骂。从他本心里来说,家里原本就不宽裕,多张吃饭的嘴已经很辛苦了,偏偏这位爷还有泡澡堂子的爱好,三天两头要去,一去一整天,一天就是十几个大子,让家里的粥着实稀了许多。
可这位堂叔在他家最走投无路的时候,给过十两银子,让他能给老娘请大夫桥瞧病,走的时候还打了一副好棺材板,治了一身体面的寿衣。这份恩情若是不报,那还算个人么?
“婆娘不懂事理,叔别见怪。”男人蠕动着嘴唇,有些心虚。当年这位堂叔家的狗都吃得比他好,婆娘并没有瞎编乱造。然而他总认为,人家再有钱,也不该着你的,哪怕只是指头缝里漏下一粒米,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489页 当前第
14页
目录 上一页 ← 14/489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