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何体统!”黄德素拍案而起。
黄小姐转向父亲,不肯示弱地对视一眼,又转向惊诧莫名的张荏张文泉,道:“小女子如今也是大明从九品的官身,不敢不为朝廷说两句话,还请世叔见谅。”她膝盖僵硬地屈了一屈,算是行礼,大步进来,道:“东宫女官也是奉政令出任有司,有职官,有事权,哪里就是老妈子了?”
张荏早知道黄家的女儿养得放纵,却没想到竟然如此泼辣,一时被憋得答不上话来。
“皇太子殿下说了:如今国运低迷,地无分南北,人不分老弱,皆有投国效力之责!贵府奶奶有心报国,不使一腔锦绣消磨闺阁,张世叔如何能够一句‘老妈子’就掩了这份气概!说起来都称道花木兰、梁红玉是巾帼英雄,怎么到了自家就只是老妈子了?”黄小姐不依不饶道。
张荏见这丫头伶牙俐齿,胜之不武,败了更是可耻,只得起身朝黄德素拱了拱手,道:“是张某失态,改日再来打扰。”
黄德素只好苦笑,将张荏送出门。
王翊也在门外,听张荏一口一个老妈子心里就不舒服。尤其看师姐也被气得发恼,心里更是想进去胖揍那张荏一顿。在王翊苦苦压抑内心冲动的时候,黄师姐倒是先冲了进去,义正辞严一番话说得张荏一个字都吐不出口!
——真痛快!
王翊心中叫好。他很快就看到张荏落荒而逃,心中鄙夷:就住对门子,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还改日打扰……我看是天天都在打扰!直等见了恩师送出来,王翊方才收敛了放肆的目光,又变成了个乖巧的孩子。
黄德素送了张荏,叹了口气,见自己弟子蹲坐在台阶上,怕他凉着,便道:“还不去洗洗睡了?”
王翊这才跑去厨房烧水,给师父师娘送去。
翌日一早,王翊天不亮就醒来了。听到院子里已经有了动静,连忙蹑手蹑脚穿衣起床,去烧水服侍师父洗脸。到了厨房,却见师姐已经在里面了,蹲在灶台前埋着头,肩膀还一耸一耸的。
“师姐?”王翊叫道。
黄家小姐头埋得更低了,轻轻抹了一把,方才抬头,强颜笑道:“师弟起这么早?我升火熏了眼睛,看这笨的。”说着,又是一抹,转过脸去。
王翊没想到一向笑容绽放、雷厉风行的师姐也有伤心事,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是道:“我来烧水。”
“嗯。”黄小姐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了。
王翊也不知道该做什么,炉子上已经坐了一壶水,听声音已经快开了。
在水泡咕噜和柴火的哔剥声,王翊发现师姐的脸上被火光映出一层橙红,就像是天边的晚霞一般美丽。
“呦?这人是谁?”有妇人进了厨房,见了生人颇为好奇。
外面传来更多声音,是同住犯官院的邻居们起来了。
黄小姐起身笑道:“这是家父的学生,今日要去县学考乙等文凭的。”
那妇人应了一声,嘟囔道:“黄老爷就是运气好,这么快就有了一个。”
王翊听得奇怪,又觉得有些刺耳,飞快道:“是我运气好,碰上了黄先生。”
那妇人像是轻轻哼了一声,却被手上的动静掩盖住了。
黄小姐等水开了,拎起水壶便走,王翊便也跟了上去。他虽然年纪不大,见过的世面可不小。当下就知道在这个小宅院里,有人相处得好,也有人是面和心不和。想想村里人都是真心诚意,有啥都挂在脸上,顿时觉得城里的生活真是辛苦。
“师姐……”王翊叫了一声,忍不住问道:“为何那妇人说……”
黄小姐脚下停了停,旋又走了起来,以不以为然的口吻道:“哦,我爹是犯官,被贬去村学教书。只要能教出十个学生成为教员,或是有一个出人头地的学生为他求情,他就能被赦免。很快的,你看,已经有你一个了,呵呵。”
王翊站住了脚步,忍不住问道:“黄先生这么好的人,为什么会是犯官?是朝廷不辨忠奸么!”
黄小姐被吓得花容失色,连忙回过身用目光止住王翊胡言乱语,道:“朝廷是依大明律办事,没有错。”
“可……”王翊还要再说,被黄小姐的目光一瞪,硬生生将后面的话吞回了肚子。
“可我爹也不是坏人!”黄小姐说得斩钉截铁,她本来想好好解释一番,但话到嘴边却觉得怎么讲都是诡辩,若是泛泛说一句“天下皆是如此”,又觉得有些侮辱了父亲的超然不群。
“咳咳。”黄德素听到两个孩子在门外说话,已经披衣而起。他走到门口,朝王翊招了招手。
王翊上前应道:“先生。”
黄德素吸了口气,道:“王翊,为师自认还算忠孝之人,却失节坐罪,究其源头还是忘了古贤人之心,与世同流合污,乃至于今日窘况。如今皇太子要整顿天下,巨细无靡,以你的年纪,肯定会在他治下为官为吏,且要记得为师的教训:同流万万不可合污,和光切切不能同尘。明白否?”
“弟子记得了。”王翊朝黄德素拜道,并不因为知道了先生是犯官而有任何不敬。
“早上再看些书,等会下了场不要慌乱。”黄德素道。
“是,先生。”王翊应道。
见黄德素转身进去,王翊又窜到黄小姐面前,低声道:“师姐,怎么算是出人头地?你都当官了,也不算么?”
“大约要五品以上吧。”黄小姐失落道:“而且只有学生求情才有用,亲属却不在其列。”
“五品啊……”王翊心中算了算,那是什么概念?恐怕也不比教出十个教员容易些。
他脑中迅速将学堂里那些同学过了一遍,又悲哀地发现要等他们达到自己这个程度,恐怕怎么也得三五年之后了。读书识字这事,一者靠天赋,二者也要靠积累。自己天生聪慧,从小就跟着父亲识字习武,哪怕在外流浪打仗都没断过。这都只能去试试乙等,何况那些从小到大连字都没见过的同学呢?
第225章 野蔬充膳甘长藿(6)
东宫定下这样的赦免条件,正是让那些改造后还可使用的犯官耐下心培养后学。
人才的培养一者需要时间,二者需要大的基数。要想普及义务教育在这个时代是天方夜谭,只能通过配备大量高素质的老师来最大程度提高识字率。
然而要外聘教书先生,朝廷的资金投入就太大了。东宫虽然发了一笔财,但在登莱二府铺开之后,花钱如流水,又都是关系到生死存亡的要害处,想省也省不出来,所以朱慈烺就将目光放在了“犯官”这一特殊群体上。
大明的知县,除了极少数是举人出身,其他都是两榜进士。虽然这些外放的进士在考试成绩上略逊翰林院的庶吉士,以及在六部观政的同年,但也是千军万马里挑出来的人杰,是全国读书人中排名前三百五十名的学霸。
实际上崇祯年间许多名臣,科举考试的成绩也都不甚高。让他们去给孩童启蒙,绝对是物超所值。
怕就怕就是这些进士们眼高于顶,不能沉下心,更有甚者还会心存怨望,消极怠工。
那么,想十年苦读不白废么?想获得特赦恢复官身么?想不被人嘲笑蔑视么?
好好教书吧!
只要栽培得桃李芬芳,自然可以戴罪立功。
说起来,这些犯官哪个是大奸大恶之徒?无非就是顺从了官场风气,被查出账目有问题,或是其他一些小问题。这些罪过以洪武朝的标准那都是足够剥皮杀头流放三千里的重罪,如今皇太子以《大明律》定罪,又以仁厚量刑,已经是侥幸保了一条命。
论说起来,能直接派去村学教书的也已经算运气了。
定罪更重一等的犯官得在县衙担任抄写员的工作,三年内没有记过处分方才能去教书。
再重一筹的则发配俘虏营,白天干活,晚上教书。如此三年才能赦免回衙门抄写,然后才是去教村、里的小学,获得赦免的机会。
若不是碰上王翊这种有家学的学生,起码得在基层教上五年书才能收获果实。又因为东宫的免费教育只到十六岁,且有很多人考了丁、丙等文凭之后,能混个吃公粮的活计已经满足了,所以要这赦免条件并不是想象中的那么轻松达成。
运气不好的话,十个乙等文凭也得花个六七年才能凑出来。更何况这些人还得愿意做教员。若是拿着文凭另谋高就,当老师的可就只能继续熬下去了。从这点上来说,这些老师们非但得认真教学,还得从精神上影响这些孩子。
……
“留籍削爵,发配下去教书。”朱慈烺顿了顿:“身为宗室,竟然背弃国家,要罪加一等。他们的获赦条件必须翻倍,否则不足以明国法家规。”
吴甡垂着眼睛,心中有些疑惑,却又不敢往最为可能的方向去想。他见孙传庭也没有说话,知道有这种疑惑的人并不只有他一个。
这一切似乎都太过蹊跷了。
顺贼罗玉昆部在五日前攻打了兖州。
兖州守官毫无意外地做出了两种选择:南逃,投降。其中南逃的人约占十分之一,投降的占到了绝大多数。在这些投降的人中,包括两个郡王在内的大量鲁藩宗室。
在这种情形下,东宫发出了一道檄文,告知刘芳亮、张洪等顺贼将领已经被俘,并开出招降条件,只要他将缴获、俘虏尽数交公,就可以从宽发落。
如今已经是崇祯十七年了,神京陷落,李自成隐隐有真龙的意味……这种情形下,如果谁说一道檄文就能收编三千人的大股顺贼,吴甡就敢把眼前这张黄花梨书案吃下去!
幸好他只是在心里想了想,并没有真跟人定下这样的赌约。
因为罗玉昆真的投降了。
“黄金三万两;白银一百四十八万两;绫罗绸缎及各色布料五万匹;珊瑚二百二十株;东珠五十斛;琥珀、玉石、翡翠等十三库;历代名家字画五千二百七十六卷、轴、册;历代金石古玩两万三千四百五十三件;米面……骡马……”
罗玉昆非但降了,还乖乖奉上了在兖州府所得的战利品清单,其中主要是抢劫曲阜衍圣公府得来的巨资。
兖州尚存的财富大多集中在孔府。
从正德八年到嘉靖元年,整整十年的时间里,山东在曲阜修建了一座不逊于省城的雄壮城墙。这座城墙高达三丈,周长十里。城外有一丈多深的护城河,开了五个城门,且都建有瓮城,就算是府城都未必有这样的规制。
这座城墙修建的目的就是“移城卫庙”,保护曲阜城内的孔庙和孔府。
早在崇祯十五年山东闹虏患的时候,位于兖州府城里的鲁王府被抢,鲁王朱以派自尽,乐陵郡王朱以泛被杀,然而近在咫尺的曲阜却没有报灾。
衍圣公孔胤植后来号称孔家也蒙受灾殃,但也只是外围庄田和亲族的损失。而如今,衍圣公府终于遭逢一场真正的大劫难:顺贼罗玉昆部进攻曲阜,曲阜却大开城门迎接“王师”。
如果孔胤植在河南这种三天两头变换阵营的地界呆过,一定会知道那里的百姓只写“恭迎王师”,绝对不写清楚是哪家王师。正因为少了这层生活智慧,孔胤植白纸朱字地让人供奉“大顺国永昌皇帝龙位”,并且向罗玉昆献马献银,跪纳印信,落得个铁证十足。
这罗玉昆冒着触怒天下读书人的大忌讳,抢了整个兖州府,绑了孔子六十五代孙孔胤植,最后二话不说地投降。
世上竟会有这样忠心耿耿、深明大义、体贴入微……的顺贼?
这简直比东宫侍卫营那些亲儿子还要孝顺啊!
吴甡眼皮直跳,再一次深深意识到这位皇太子与当今圣上的不同。相比之下,这位太子爷更像高皇帝的子孙:专断,果决,阴狠,城府……同时又自信得有些跋扈!虽然谁都没证据说罗玉昆早就暗通东宫,但就不能假模假样打一场再招安么?
“殿下,罗贼狡猾奸诈,作乱山东数月,当枭首!”孙传庭起身道。
吴甡心中暗道:你这卖拙也太显眼了些……
朱慈烺朝孙传庭笑了笑,道:“这等旁枝末节之事且不去管他。”他又道:“孙督,吴先生,如今让我头痛的,是这位衍圣公啊!你们说,他原本就不是孔府的嫡脉,天启元年让他袭封,七年加太子太保,崇祯三年又晋太子太傅,入朝时班在大学士之上!我朱家对不起他么?连李自成的脸都没看到,就要恭迎了,真真让人么言语了。”
孙传庭见太子完全不理会自己提供的台阶,也有些意外。不过跟在这位千岁身边,没有意外才是真正的意外。明明年纪不大,却又像是洞明了世事人心,偏偏还剑走偏锋地走下来了!真不知道是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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