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华国柱恰好从旁经过,看了玉穗儿的马车一眼,见马车的装饰虽不甚华丽,车厢四角的椽子却是银制,车顶是黄盖红帏,心里一惊。他官职虽不大,见识却是有的,知道这样的马车只有亲王品级的亲贵才能乘坐,马车里的人是什么身份不言自明。
“华大人……”那侍卫见他半天不语,忙询问了一句。华国柱略一思量,吩咐道:“让他们进去。我倒要看看,总兵大人这回如何应对。”他冷冷笑了一声,看着玉穗儿的马车进了总兵府。
素绮见了范世绎,拜了一拜,道:“民女拜见总兵大人。”范世绎斜了她一眼,心想这女子好大的胆子,见了总兵竟然不跪,有些不悦,转念一想,既然是拿着十七爷手谕来的,必是有些来历,也不好过于怠慢。
只听他哼了一声,道:“虽然你是拿着果郡王的手谕而来,但是皇上曾经下过严旨,没有他和怡亲王的亲笔手谕,任何人不得探望十四爷。姑娘,不是我难为你,上命难违。”
“我也知道大人为难,只是我家主人身份特殊,行藏不便透露,还请总兵大人行个方便。怡亲王那里,我们主人自会担待,绝不会连累大人分毫。”素绮不卑不亢的答道。
范世绎冷笑道:“行藏不便透露?请回你家主人一句,我这里绝不会容许鬼祟之人探访。十四爷是戴罪之身,凡来探望的,必要留名,不然就请回。”素绮强忍怒火,仍是温和道:“那就请总兵大人移步府外,我家主人的马车就在府外。”
范世绎一听这话心里立刻火了,心想这是哪里来的人,来探监还这么大口气,要总兵亲自出府去见她。顾不得会得罪允礼,向素绮冷哼了一声,“好大的口气,你主子是什么身份,就算是十四爷的家眷,到了这里,也不是想见就能见着。你们当这里是什么地方,这是兵营!”
素绮最讨厌这样落井下石、狗眼看人低的小人,傲然一笑道:“我主子的身份,你还不配问。”说完她转身而去。范世绎气得直瞪眼。
玉穗儿在马车上等了半天也不见素绮回来,从马车上下来,在总兵府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这马兰峪总兵府并不气派,房顶上长了一片又一片的衰草,立柱上也有油漆剥落的痕迹,不禁叹了口气,想着允禵被关在此处,他如何受得了。
素绮走到院子里看到玉穗儿下了马车,忙跑上前道:“公主,您怎么下来了?”玉穗儿道:“怎么样了?他们是不是不答应让我们见十四爷?”
素绮嗯了一声,“那范世绎顽固的很,说十七爷的手谕上没有言明您的身份,他不敢自作主张,除非有皇上和十三爷的手谕才可以。”玉穗儿忙道:“你跟他说了没有,怡亲王那里我自会担待。”“说了,没用。”素绮撇撇嘴。“这狂妄的家伙。”玉穗儿低语一声。
“也罢,这会儿是咱们求他,也不能跟他闹僵了。不然非但见不到十四哥,很可能连十七弟也连累了。”玉穗儿思忖片刻,向总兵府正堂走去。
素绮忙追上她,问道:“您要去见他?那种带兵的粗野汉子,哪里配得上您亲自去见他?”玉穗儿叹息一声,“不然怎么办,咱们来都来了。”
范世绎听了侍卫回报,说刚才的女人又来了,还带了另一个女人来要见他,心里气不打一处来。那侍卫向他耳语几句,范世绎这才不得不出来见玉穗儿。
玉穗儿向范世绎道:“总兵大人好大的架子。”范世绎见过允禵的福晋,见玉穗儿看着眼生,却又是满人贵妇服饰,不禁有些疑惑。“敢问这位夫人如何称呼?”
玉穗儿道:“你也别管我是谁,我只问你一句,果郡王的手谕当真不管用?”范世绎见她气质高贵,虽轻声慢语却是咄咄逼人,也有些纳罕,只得道:“下官肩负重责,皇上确实下过严令,还望夫人不要为难下官。”玉穗儿道:“我不为难你,我只要见十四爷一面。”
范世绎为人刁钻古怪,且精明无比,他一见到玉穗儿,就知道她身份尊贵,然而她始终不肯透露身份,可见必有不可告人之处。
他本想靠着拘押允禵,在雍正面前邀功,不料雍正却派了贝勒满都护、内大臣马尔赛和侍郎阿克敦来审问允禵,自己白白失去了邀功的机会,心里正不平。这会儿,玉穗儿不请自来,没准恰是个参奏允禵的好机会。
“您不是十四爷的福晋家眷。”他盯着玉穗儿看了一会儿。素绮见他目光猥琐,像是老鼠般透着精光,心里有气。“嘿,你这人,哪有你这样看人的。”玉穗儿也厌恶他的眼光,知道这人难缠,不得不硬着头皮和他周旋。“我是十四爷的亲戚。”
“亲戚?你有什么凭据?假冒皇亲国戚的人多了。况且说句不好听的,十四爷如今是阶下囚,谁知道你是不是他的同伙,还是另有隐情……”他摸摸了下巴上的山羊胡子,不怀好意的笑着。玉穗儿本来还在强压着怒火,听了他后一句,怒气攻心,狠狠甩了他一耳光。
“你好大的胆子,满口胡言乱语。”玉穗儿气的脸色发白。范世绎看这女子居然敢打他,也是气得恨不得一蹦三尺高。“你,你,居然敢殴打朝廷命官。来人,快来人——”范世绎大声喊人。
他叫了半天,却不见一个侍卫进来,正纳闷,听到一个人的声音从正堂外传来。“反了反了,真反了,今儿这是怎么了,奴才居然敢拿起主子来。”
众人回头一看,贝勒满都护似笑非笑的从殿外进来。范世绎见了他,忙恶人先告状,“贝勒爷,不知道哪里跑来这恶女子,说了不到三句话,就打了奴才一耳光。她说是十四爷的亲戚,要见十四爷,您可认得她?”
满都护看了玉穗儿一眼,见她满脸愠怒,收敛了笑容,上前向她打了个千。玉穗儿道:“堂兄不必多礼。”
满都护指着玉穗儿向范世绎道:“你骂她是恶女子,你可知道她是谁?”范世绎看到满都护向玉穗儿行礼,就已经吓了一大跳。此时听他问起,很显然玉穗儿身份的确非同一般。一时间,声音也颤抖了,结结巴巴道:“奴……奴才不知……”
满都护也不理他,向玉穗儿道:“十四弟就在后院,你去不去看他?”玉穗儿摇摇头,勉强向他一笑,“算了,既然四哥下了旨,我也不给你们招祸。”她转身要走,满都护忙道:“我送你出去。”
玉穗儿向满都护道:“堂兄,得饶人处且饶人。妹子谢过。”满都护如何不知她话里的意思,道:“你放心,我不是那等浅薄小人,落井下石的事儿我不会做。”他抬眼看到允礼骑着马进来,向玉穗儿道:“今天这总兵府真热闹,十七弟也来了。”
允礼下了马走到玉穗儿跟前,问:“见到十四哥了吗?”“不见了。”玉穗儿淡淡说了一句,上了马车。允礼正纳闷,满都护悄悄道:“范世绎那个撮死的,言语不敬,把你十五姐得罪了,被她打了一耳光,嚷嚷着喊人要拿她。”
允礼吃了一惊,哭笑不得道:“我虽料到他未必肯痛快放十五姐进去,赶着来看看,谁想到他竟这样大胆。好歹今儿个十五姐气性不大,不然砍了他脑袋。”满都护叹息一声,“她是怕给皇上知道了,连累了十四弟。”允礼心里也叹,转身上马,追着玉穗儿的马车而去。
满都护看着允礼的背影消失,才转身向总兵府正堂走去。范世绎如遇救星,屁颠儿上前讨好道:“奴才实不知刚才那位女主子的身份,贝勒爷,您好歹替奴才转圜转圜,京里这些亲贵,奴才可得罪不起。”
满都护哼了一声,道:“你现在知道得罪不起了,刚才怎么嚷嚷要拿她?看她是女子,长得漂亮,你就存了轻薄之心吧。”“奴才是猪油蒙了心,鬼迷心窍,竟不识贵人。”范世绎打了自己俩嘴巴子。
满都护鄙夷的看着他,道:“还真是没骨气的奴才。奉皇命行事,拦她是你有理,可是你不该对她不敬。若依她以前的性子,你这脑袋早就落地了。”
范世绎急得一脑门子汗,天气本来就热,他再一急,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满都护知道绷的差不多了,才冷笑道:“你听好了,她是圣祖康熙爷最疼爱的女儿、怡亲王的亲妹子,宗室里都叫她十五公主。当年她剑指九门提督隆科多,想必你也听说过。”说完,满都护拂袖而去。范世绎顿时傻了眼,恼恨的直拍脑袋。
总兵府后院,允禵正百无聊赖的坐在廊下,听到前院有人声嘈杂,忙命小厮去看个究竟。过了许久,小厮才回来。允禵嗔道:“叫你去看看,怎么你倒一去不回了?”
那小厮陪着笑道:“奴才这不是回来了。十四爷,可真是热闹景儿,范总兵这回真要倒大霉了。”“嗯?”允禵疑惑的看了他一眼。
小厮忙上前悄声道:“前院来了一位女眷,要见您,范大人给拦了,拦就拦了吧,范大人见人家貌美,言语间不敬,把那位夫人给得罪了。那位夫人气性也不小,当众给了他一耳刮子。”
“什么?”允禵听说有女子来看他,被范世绎拦了,心中一凛。小厮笑道:“好笑的还在后头呢,范大人不知道人家身份,嚷嚷着要拿她,结果非但没拿得成,连果郡王都来了。”
允禵原本就有些疑心是玉穗儿来了,听说允礼跟来更加确信无疑,忙抓了小厮问道:“她人呢?走了?”小厮听他声音有些激动,不禁好奇的看了他一眼。
“我问你,她人呢?”允禵向小厮喊了一声。小厮吓了一跳,颤声道:“奴才看到果郡王来后,那位夫人就上了自家的马车走了。”允禵听了这话向院门口走去,却被侍卫拦住。
先前那小厮忙上前道:“十四爷,您缓着点儿,这会子,那位夫人的马车想必已经走远了。”允禵心中一阵绞痛,心道:玉儿,已经到了眼前,你却还是忍心不见。
小厮见他情绪忽然低落,悄悄道:“奴才在正堂外听到贝勒爷和范大人说话儿,贝勒爷说,那位夫人是什么公主。可惜奴才没瞧见她正脸儿,这辈子还没见过公主长什么样儿呢。”
允禵瞪了他一眼,见他不无惋惜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踢了他一脚,喝道:“少说这些轻薄话。”那小厮见他情绪一会儿一变,猜到必是和刚才那位公主有关,狡狯的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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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 正在这时,满都护走进后院来,向允禵道:“我告诉你一桩可笑之事。”允禵白了他一眼,冷冷道:“我不觉得有什么可笑。丫挺的敢对我妹子无礼,老子活劈了他。”
满都护哈哈一笑,道:“看来你是知道了。范世绎这回是自己嘬死,连十五妹他都敢得罪。你是没瞧见十五妹走了以后,他吓得屁滚尿流那样子。”
见允禵仍是闷闷不乐,满都护打了他一拳,道:“老十四这是怎么了,天大的难事儿也没见你这般神情。”
允禵眉头一皱,道:“范世绎那狗奴才自以为得了势,背后没少给我使绊子,可劲儿的在皇上面前邀功,恨不得将所有的罪名都栽到我头上,我忍他不是一天两天了。”满都护歪着脑袋瞥了他一眼,“怎么这回忍不住了?十五妹没闹,你要闹?”允禵哼了一声。
满都护咧着嘴一乐,打趣道:“我知道,你是觉得范世绎那种猥琐鼠辈,居然敢对玉儿不敬。没皮没脸的奴才,咱们却偏拿他没办法,心里气不过。老十四,不是我要说你,你都忍到这会儿了,何必破功啊。八哥九哥现在有多惨,你又不是不知道。”允禵想到允禩、允禟的境遇,心里一阵难过,直觉得胸口憋闷的难受。
满都护拍了拍他肩膀,劝道:“皇上派我来审你,就是给你留着余地呢。你和八哥九哥不同,何必将自己落到他们那个地步。如果你担心十五妹,那更没有必要,别说有十三弟和十七弟在,就算没他们保着,皇上也不会怎么她,她嫁的可是蒙古人。”
允禵叹了口气,进到屋里,道:“皇上把我关在这里,就是想着要先收拾了我,然后再处置八哥九哥。照目前的情形,我料想,他们的大限不远了。”
满都护坐到他对面,道:“其实皇上心里很明白,那蔡怀玺是怎么回事。把你关在这儿,免得再有人打着你的旗号,拿你做文章。”
允禵哼了一声,神态中有一丝倨傲,“我如今是没牙的老虎,做什么文章,皇上就是疑心病重。”
满都护笑了一笑,道:“这里没外人儿,我说句你不爱听的。弘时那事儿,你虽推得一干二净,但能和你没干系?为这事,皇上差点杀了弘时,要是你,能不恨?”允禵闻言一凛,知道他这位堂兄外表虽慵懒不羁,心里却是非常有成算,不禁暗自叹息。
满都护见他不语,话锋一转:“眼见宗室成了这样子,谁不痛心。保泰哥倒是当起闲人,没事整他那园子;简亲王被革了王爵后,整天怨声载道,差点连家也被抄了。皇上一直说我包庇你,没准过两天我就进来陪你了,咱们都是一条藤上的蚂蚱。”
允禵听他语气虽轻描淡写,神情却颇严肃,脸色和缓了许多,道:“谁知道将来会是如何。风声雨声吵闹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操心。我看四哥这皇帝当得不轻松。”
满都护听了这话,倒有些诧异,笑道:“难得你还能说这话。”允禵冷笑道:“我什么不明白呀,可我越明白,有人就越要看不惯我。我死了,他就清净了。”
满都护忙摆摆手,“你可别动这念头,有人跟我说了,堂兄,得饶人处且饶人。”他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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