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陲就这样无端端的祸起萧墙,两个城市的人一夜之间消失无影。他们去了墟落,带着所有他们能带走的东西。没有人打理的城市很快就被荒漠吞噬,从此,山陲只剩一个城市。
夕阳被黄沙遮掩,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在无声的酝酿。
老叟是第一个注意到天气变化的人,“小子们,快,扬起你们手中的长鞭,抓紧缰绳向前进发,山阴就在眼前,不要让沙尘暴拖住了你的尾巴!”
谈不上慷慨高昂,众人的兴致却一下子高涨。他们哼着她从来没听过的歌曲,一个个从她面前经过。牵绳的人也被这激昂的氛围感染,他将缰绳缠绕上自己的手掌,弓着背牵扯着骆驼。没有鞭策,骆驼竟然也加快了行走的速度。
残阳还挂在空中,沙尘暴被远远的甩在身后,他们到的比预期的要早。进了城,两队人马分道扬镳。勾栏带着镜如和范宸晞去城里找医馆,而老叟,则领着大队人马进了皇宫。分别时,老叟再三嘱咐,请她医好镜如。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用敬语,对一个自己厌恶的人,为一个陌生人。这就更加坚定了勾栏的猜测,他的心里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
山阴城不大,医馆又开在人声鼎沸的主街上,没一会,范宸晞便找到了它。这似乎并不能被称为一家医馆,而该称之为施药点或药摊?几块篷布,几个土墩,一个白胡子老人,没有一个患者,看的范宸晞不禁的担忧起来。
“娘子,我们还是去皇宫吧,这个地方看着……不安全……”
又占她便宜?勾栏抬起脚就踩在他的脚背上。范宸晞吃痛,身子一侧,背上的镜如就直直的压在了勾栏的身上。勾栏没准备,差点没直接被压到地上。
“你……”
“我不是故意的!”
看着范宸晞无辜的表情勾栏只能自认倒霉。谁让她踩了他,自作自受,她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老人家,请问,您是这家医馆的大夫吗?”
尊老爱幼,勾栏一向做的很到位。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很多东西都不是光用眼睛就能看清的。大隐隐于市,真正的高人并不一定就喜欢躲在深山老林,喧闹的市井,才是磨练人性的最佳之地。
没有回答,老人依旧闭着双目端坐在“厅堂”。
“不会是睡着了吧?”范宸晞将镜如安置在一张土炕上,随口一说。
有可能!勾栏很想这样回答,但她一看见范宸晞那副得意的嘴脸,话到嘴边就咽了下去。怎么可以让他如意,那种给点颜色就能开染坊的人。
“老人家?”勾栏看了眼镜如,走近了些,又轻唤了一声。老人还是没反应。她便动手开始在“屋子”里乱翻起来。先斩后奏,先不说这老人是不是高人,医术厉不厉害,就算是个旷世高人,等他醒来,镜如也有的受了。
做贼的人总是容易心虚,就算是惯盗,也不例外。
为了不打扰老人“休息”,勾栏是踮着脚尖走到他面前去拿捣药的舂的。谁知道舂才到手,端坐的老人突然浑身颤抖起来,像是癫痫发作一样,突然倒在泥塑的桌子上。
这一突发事件对勾栏的惊讶显然不小,她拿着舂呆愣在桌前,久久不能移动脚步。范宸晞不知道该不该笑,或者该感到怜惜,毕竟,她被吓到了。
“走了,他只是想打呼噜!”
搭着勾栏的肩,想牵骆驼一样把勾栏牵走。这是他们认识以来她第一次这么配合,没有白眼,没有顶嘴,乖顺的像是猫咪一样。
治疗没有想象的顺利,不知为何,镜如的身体对药物有着剧烈的排斥。好不容易才喂进去的药汁被她吐得满地都是,而在她体内残留的,竟然让她起了疹子。
“偷东西可是要被押送衙门的!”老人不知何时转醒,正端坐在一边看着干着急的两人。
“是你!”勾栏见老人神情自若,恍然大悟,“你在药材里动了手脚?”
“不然呢?”老人捋了捋花白的胡子,慢悠悠的从土墩上站起来,“你知道吗,我这个医馆虽然简陋,但是从没丢过东西,尤其是那些药材,及其珍贵的药材!”像是在炫耀,老人蹲下身从泥塑的桌子底下拿出一个土罐,给自己倒了碗酒。那是一坛药酒,药香四溢。倒酒的时候勾栏甚至还看到了坛口的蛇头,那是一条竹叶青,很毒的蛇,荒漠里看不到。
“你是南国人?”
“何以见得?”
“你用竹叶青泡酒!”
“哈哈!”老人仰天大笑,“还以为你的眼睛有多尖,不过是个小丫头片子罢了!”
☆、014章 神秘师伯
勾栏不喜欢被人小看,尤其是妄自尊大的人。第一眼,她对老人的印象不错,慈眉善目,又是济世的医者,所以她尊重他。即使他在医馆打呼噜,即使他亵渎了医者的身份,她还是愿意相信,他只是过于劳累。可是现在仰天大笑,言辞灼灼又怎么解释?这世上只有两个怪医,一个是冬青子,一个是毒王。那么,作为一个正常的医者,他该具备的最基本的品质就是温厚。
“南方温和,北方寒凉,南北体质差异巨大。南国的人即使适应了北国的气候,他们的体质也不允许他们经年累月的呆在这里,所以他们需要蛇酒。你有蛇酒,而且是用鲜活的竹叶青泡制。最后,你用来泡蛇的酒是蒹葭的国酒……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黄粱一梦,皇室的贡酒。蒹葭一役,皇室中人被斩杀殆尽,那个专门负责酿酒的祭酒,也没能逃过一劫。
“呵呵!”老人干笑两声,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就,看着三人道,“小丫头片子果然好眼力,我没看错人,没看错人!”
无视勾栏手中的软剑和范宸晞眼中的防备,老人径自走到镜如跟前。
“你要干什么?”勾栏急忙出剑。老人轻轻松松一个侧身,轻易就抓住了勾栏握剑的手。在手腕处轻轻一捏,再轻轻一推,勾栏的剑就脱了手,直直的飞了出去,深深的钉在土墙上。
“想要她活着就别急,万一伤了我,可就没人帮这个可怜的小姑娘治病喽!”
老人掸了掸土炕上的灰尘,在镜如身边坐下,抓起镜如的手放在腿上,随意的搭上一根手指。
师傅?勾栏站在范宸晞身旁一脸的难以置信。这世上,用一根手指把脉的除了她师傅就真的找不出第二个人了。可是,冬青子这次唱的又是哪出,不仅不认徒弟,还对着徒弟大打出手。最不可思议的还要数那呼噜了,那人一向注意形象,怎么可能在外人面前……
“你在看我?”注意到勾栏的目光,范宸晞本能的发问。
“没有!”勾栏一口否决。要是让范宸晞知道她在想到外人的时候想起了他,他又该“顾影自怜”一番了。这并不是她想看到的,所以她回绝的干脆。
“回答的这么快,一定是心里有鬼!”范宸晞随口一说。
“没有!”勾栏立刻否决。这下范宸晞心里算是有底了。
“我说,这位姑娘到底是你们的什么人?”老人把完脉突然发话,“连老朽这个局外人都看不下去了。”
两人被说的莫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明白老人所指的是什么。
“我说老人家,你所说的看不下去究竟指的是什么?是在下不够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呢,还是在下的娘子不够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又或是,您该不会以为我们人面兽心,把自家的丫鬟折磨成这副模样后突然又善心大发,背着她到处寻医吧?”语不惊人死不休,范宸晞一开口,老人便没了话。
“她是你的娘子?”半响,老人才重新发问。
“是!”
“不是!”
“哈哈,老朽懂了!”
毕竟是医者,救人为先。老人笑后便不再理会两人。
配药、制药、喂药,明明千篇一律的动作,勾栏却硬是从中看出了什么不同。她觉得老人的身上有个人的影子,却又不完全像那个人。心中的疑惑无法解答,她决定找个时机,私下与老人交谈交谈。
天色渐暗,外出寻找住处的范宸晞还未归来,勾栏意识到,这是解开心中疑惑的好时机。趁着那人正在专心制药的空档,她小心的绕到老人身后,企图用暴力让老人交代一切。
“对一个老人下重手,这可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啊,丫头!”早已洞悉一切的老人在勾栏动手前就已经先制服了她。
败给一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似乎很耻辱,但勾栏知道,这个老人不简单。至少在医学造诣上,他远远超过了自己。
“你到底是谁,和冬青子又是什么关系?”
“呵呵,丫头好眼力,老朽和冬青子有关都让你看出来了,看来,这个徒弟,老朽是收定了!”老人松开压着勾栏的手,勾栏揉着生疼的手疑惑的看着他。
“徒弟?你要收谁做徒弟?”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看着她。
“我?”勾栏指着自己,吃惊的道。
“不然还会有谁?”老人继续舂着药,“十年了,老朽早就在这个鬼地方呆腻了,又冷又穷,连喝口酒都是奢侈,没想到今天居然会遇上你这丫头。武功虽然不怎么样,医术也没达到那层境界,说聪明也不算绝顶,不过应该是块璞玉,经过雕琢,应该能大放异彩!”
勾栏第一次听老人说这么长的语句,这和她想象中的老人相差甚远。在她的想象中,老人至少该是个寡言少语的人,介于他怪异的医馆,看似疯癫又高深莫测的行为以及武功。她没想到,他和范宸晞居然是同道中人,一样的自恋,一样的臭屁。
“对不起,我已经有师傅了!”
虽然她的师傅也是个怪人,但是比起眼前自恋的老头,她还是更喜欢冬青子。虽然那人行踪无定,从不管她,但她好歹在江湖上占了个不错的位置。有时候,行走江湖拼的就是师傅。拜在她门下实在没有什么好处,就是出来混的时候,能用她的名号吃香喝辣,骗些钱花。
“师傅,你的师傅莫非就是冬青子?”
老人似乎对冬青子很感兴趣,一提到那人,他就放下了手中的药具。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我再告诉你我的师傅是谁!”终于有事情能够引起老人的注意,勾栏不免松了一口气。事情的主导权不再向一边倾斜,他们站在药秤的两端,而现在,药秤平了。
“厉害的孩子,居然知道拿着个来和老朽交换条件!”老人也不生气,拿起已经调制好的药膏装到一个木制的小盒子里递给勾栏,道,“知道这是什么药吗?老朽的答案就在里面!”
冬青膏,再熟悉不过的东西。这是冬青子自创的金创药,勾栏第一次受剑伤,就是用的这药。她记得,这药膏的配方很奇特,有违常理却效果异常,一般人根本配制不出来。
“你是?”勾栏努力的在记忆力搜索面前这个人,所有和冬青子有关的人。冬青子从来没在她面前提过她的同门,兄弟,爱人,子女。她似乎永远都是一个人,形单影只,逍遥世间。
“如果按辈分,老朽应该算是你的师伯了!”老人和蔼的笑道。
“师伯?可是冬青子没有师兄。”不是没有想过这种可能,只是那人没有同门,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说的。
“她有,只是不想承认罢了!”
“为什么?”为什么有同门却不愿意承认,宁愿自己一个人形单影只,也不愿意和同门有任何的联系?
“因为她犯了错,她必须受到惩罚。”老人陷入了对往事的追忆,他的神情不再淡然,他的眼神变得暗淡。他的面部掠过一丝挣扎一丝痛苦,但很快,他又恢复如常。
“既然你是她的徒弟,那么,老朽再给你一句忠告。相信自己的心,永远不要动摇。”
“她犯了什么错,需要接受怎样的惩罚?”勾栏还想知道更多,可老人却不再开口。直到范宸晞归来,他才再次开口。
“让你的夫君小心点,有人要对他不利。”
“谁?”
“这个你应该比老朽清楚,因为在那人身上,除了杀气,老朽还感受到了另一种气息,一种久违的气息……”
☆、015章 瀚海奸细
久违的气息,有人要害范宸晞……路上,老人临别的赠言一直在勾栏脑中回响,她想不出,在外人面前优雅如他,会有谁会想要害他。作为一个琴师,他与江湖,与朝廷,总是隔了一层。尽管他的曲子千金难求,但为了一支曲子杀人,未免有些小题大做。可是,如果不是为曲,那还会是为了什么呢?
手牵着手,任由那人领着她在略显空旷的大街上晃荡。因为背着镜如,他走的并不快。其实,这样的速度勾栏完全能够跟上,即使是发呆。可他依旧不放心,非要牵着她的手,说怕一回头就没了她的踪影。
他总是这样,这样温柔,这样体贴,他的一言一行都让她暖到心窝,感动到想哭,为自己,也为他。这样的他让人心疼,这样的自己让人厌恶。有时,她会想失忆,忘记以前的种种,一心一意的跟在这个人身边。她想,他这么喜欢她,跟在他身边一定能就这样,一直幸福下去。可这也只是想想。一个人怎么可以没有过去,悲哀也好,痛苦也好,都该记着,那是人生的一部分,少了它,你会觉得空虚,觉得彷徨,觉得自己不完整。
她不想他有事,他是她灰色生命中少有的色彩,她不想连这一丝色彩也失去。她不爱他,他也未必有表现的那么爱她,她不知道未来他们将走向各种结局,但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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