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自己反复不断的梦魇中,不止不休。
在梦里,有温柔美好的情意绵长,也有惊心动魄的生死离别,她在冰与火间挣扎煎熬,既想要清醒,又甘心沉溺,至少那梦里,有他。
“小姐。”
“双双。”
萧双双嘤咛一声,想要睁开双眼,却觉得眼皮仿佛千斤沉重,她听到许许多多来来往往的脚步声,听见母亲哭泣的悲鸣,听见祖母低哑着声音喃喃地念着祈福经……
她能真切地感觉到她的家人用最浓重的悲戚呼唤着她,也许,她再也不能自私地但愿长醉,她有着自己为人子女的责任,她不得不继续过活,哪怕心的一角再也无法完满。
大悲无泪,大悟无言,大笑无声。
睁开眼的瞬间,如获新生。
***
暮春三月,她终于将养好了身子,与母亲一道回京。
父亲的家书早已催了不知多少回,只是她依旧痴痴地留恋此处,心底终究是不愿离开的。
走之前,祖母心疼地摸着她的手,叹气道,“双双,这世上每个人都有她的自己的命数,不要强求,强求是空。”
“不要强求,强求是空。”萧双双笑得乖巧,“孙女记下了。”
那一路明媚阳光,终究成为一场梦,梦里有姹紫嫣红的花事和温柔缱绻的情思,不过,梦是终究会醒的。
作者有话要说: 缘聚缘散缘如水,背负万丈尘寰,只为一句,等待下一次相逢。
☆、重逢
“小姐。”
“小姐。”
萧双双这才猛地回过神来,“怎么?”
“小姐。”宝绣担忧道,“老爷唤你去趟书房。”
“哦,”她恍恍惚惚地起身,许是坐了太久,一起身,头竟有些晕眩,宝绣忙扶着她的胳膊,才堪堪稳住身形,“小姐,您……”
“无碍的。”萧双双笑,削瘦的脸是久不见日光的苍白。
自从蕲州回来后,萧双双总是闭门见客,清芷又远在关外,许多时候连个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常常看着窗外就莫名地流泪,抑或是吟诗作画又怔怔地发呆。
萧父看了,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双儿。”萧父虽在朝中手握重权,却与原配夫人伉俪情深,母亲身子弱,是以也只得这么一个女儿,百般宠爱,双双也是争气,无论相貌品性都远在京中其他名门闺秀之上,莫说精通琴棋书画,连文赋之才都能比肩朝中有识之士,同僚们谁人提起萧家千金不夸萧相福气好,欲攀亲姻之人更是踏破门槛无数。
可如今,萧相见到这心尖上的宝贝,如花一样的年纪,却终日郁郁,往后,只怕是再嫁人,也难能真心相待,生活幸福美满,只觉得烦恼非常,手握重权又怎样,换不回女儿的一生幸福。
“爹爹。”萧双双笑着请安,可谁想脚下不稳,竟向旁边倒去。
“小心。”萧父皱眉,“都唤了宫里的太医来瞧,怎么总是不见好,眼见着一天天地瘦下去,怕是往外头一站,都能叫风给吹走了。”
“父亲,不必为双儿担忧,双儿觉得比前些天好些了。”萧双双认真道。
萧父瞧着他许久,终是化作一声叹息,“你呀……为父与你娘亲只你这么一个女儿……”
“爹爹。”萧双双忙唤住他,“女儿都明白,会好好照顾自己。”
“前几日,章太医开的方子,可按时服药了?”萧父将她带到小榻上歇着,“宝绣那丫头,虽说心性不坏,可是遇事总是毛毛躁躁,改日定要叫嬷嬷再为你选个妥帖的丫头服侍,没得到了夫家,连个帮衬的都没有。”
萧双双忽的开始咳嗽,断断续续,却叫人心惊,萧父着急地对身后的下属唤道,“赶快去宫里请太医来,这病反反复复不见好,马上开春,怕是咳疾又该重了。”
萧双双按住他的手,轻声道,“哪里这么严重,就别去麻烦太医了,被外人听去,恐怕前朝又不太平了。”
萧父刚想开口,萧双双又换口道,“父亲,今日唤我来所谓何事?”
“你的身子要紧,还是先歇息吧。”说着就抬手唤人来,萧双双扯住他的袖子,“只是前头呛着了,如今我将养了这么些日子,每日被母亲成堆补品汤药地灌,可没说几句话又要去歇息的道理。”
“你这丫头,扭起来,真是谁都奈何不了。”萧父沉吟许久道,“宫里下了旨意,大选的日子怕是要近了。”
萧双双闻言挑眉。
“双儿,放心,为父自然不能把你送进那不见天日的地方受苦。”萧父又言道,“前几日,理国公府上派了媒人来替二小子提亲,那理国公原先与你祖父是推心置腹的好友,况那二小子为父也是见过的,为人沉稳冷静,不似其他权贵少爷跋扈,府上也无甚姬妾,虽说承袭不了爵位,只是以他资质明年考取功名也是可指的……”
“爹爹。”萧双双皱眉,“双儿不嫁。”
萧父显然是有些不悦的,但也不愿对闺女说半句重话,只苦口婆心地磨,“我昨晚与你娘亲说了说,她也是应了的,以他家世背景,与我们倒也门当户对,不然,明日为父就让他过府一趟,你只隔了帘子观望。”
萧双双苦笑,“爹爹,女儿并无对他有甚好恶,只是不愿嫁人。”
“胡闹!”萧父忍着怒气道,“你如今也到了适婚的年纪,如何蹉跎了,叫京中那些三姑六批笑话?”
“爹爹,从小到大,女儿都不曾忤逆过您与母亲,可这次就算女儿任□□。”萧双双忙起身一拜。
“你这又是在做什么?”萧父心中的气消了大半,叹息道,“双儿,你要知道为父又怎么舍得逼你,这世上还能有谁比为父更想叫你幸福?只是你的终身大事……且不论那素未谋面的斯睿如今生死未卜,下落不明……即便他还活着,只这样来历不明的身份,如何能叫父亲放心将你嫁给他?”
“爹爹,你不信我吗?”萧双双只反问道。
“双儿,为父不是不信你,只不过……”萧父为难道,“为父早已派人去查了,炎息根本就没有姓斯的人家,蕲州城亦如此。”
“不可能,这不可能。”萧双双下意识地反驳,可转念一想,自己也的确没有什么凭证,只是心中一愣。
“你恐怕也说服不了自己。”萧父见她脸上凄然,“斯睿,究竟为何连累你一同遭逢生死,这其中奥秘,我们皆不得而知,他对你也不曾坦白。”
“可我……我也瞒了他的。”萧双双涩然道,“我不曾告诉他,我家中是相门贵族,我……”
“你怕他是心怀不轨?”
“不。”这回萧双双答得异常坚定,“斯睿他绝对不是那样的人。”
那是她曾倾心以待,要相伴终生的人啊!
***
四月,阴雨连绵不绝。
初三那日,齐文帝司马楚驾崩,太子司马瑞即位。
“小姐。”宝绣急急来报,“前……前厅……”
“何事如此惊慌?”萧双双不紧不慢道,曾经慧黠透亮的眼眸如死水一潭激不起半丝波澜。
“是理国公府……”宝绣惊慌无比,“他们来下聘了!”
“什么?!!”手边的茶盏滚落一旁。
“爹爹。”
“双儿,你来的正好,为父方才……”这几月来,难得萧父一脸喜色。
“我不嫁。”萧双双皱眉冷然道,“我说过的,我谁也不嫁。”
“你……”
眼见媒人,范家亲信都在场,萧父的脸色瞬间气得苍白,“无理取闹,这萧家何时由你说的算了?”
“爹爹!”萧双双半步不让,却终究垂眸,“这回,就算是女儿不孝了吧。”
说罢,竟是拂袖而去,留下满座寂静。
“小姐,现在我们去哪儿?”
游荡在燕京的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萧双双被推搡得倒在一边,远处宝绣还在叫唤,“小姐,小姐,你在哪儿?”
她皱着眉,人群有方向地往一个地方涌去,她不自觉地跟着走,不久,便到了南城门。
今日算是四月来第一个晴朗日,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南城门往日是燕京最热闹之处,今日尤甚。
这短短一年里发生了太多太多,多到,当她再次抬眸望向老城门前拥簇的花红如血的木棉,竟有一种隔世经年的恍惚之感。
空气中,久违的桃花甜腻香气,在鼻尖轻轻萦绕,她的脸上也慢慢有了些血色,不再冰冷剔透,那边小姑娘在叫卖红豆羹,上面飘着几朵寒绯樱的花瓣作点缀,端的是精致无比,她这才记起原来自己一早觉得无甚胃口竟还未用膳,此时,瞧见那大锅里蒸腾的热气,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
她挪步过去,小姑娘见到她玉人之颜很是怔楞了一番,笑得眉眼弯弯,“姐姐,你长得可真是好看,比我见过的所有女子都还要好看。”
萧双双有些赧赧,眼前赫然出现一双干净小巧的手,掌心是一碗满满的红豆羹。
“小心烫手哦。”那姑娘笑着,带着年少不知事的天真烂漫,叫她想起那会儿与清芷玩闹的年岁。
“谢谢。”萧双双接过,对她展颜一笑,后又从耳朵上摘下一对兰花耳坠,“这个给你抵充作羹钱。”
“姐姐,我不能收,我喜欢姐姐,是以才将这羹送与姐姐的。”姑娘煞有其事道。
萧双双便道,“如此,我也是喜欢你才要送与你的,本也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
忽然,人群之中一片雅雀无声,萧双双惊诧地抬头,却见城楼之上,一宫使模样的人,取出诏书开始诵念,她轻笑,是了,今日是太子即位之日,难怪南城门如此热闹。
刚想悄无声息地绕过人群回府,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道熟悉至极的声音……
“朕初登大宝,必定竭尽全力为大齐……”
后面的话已经听不分明。
她浑身一震,手上的红豆羹滑落,在脚边溅起朵朵红花,那双眸中的冷静自持在顷刻间轰然碎裂,飞快地转过身,如瀑长发在春风吹拂下,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绝美的弧度,连带着发上珠翠叮当作响一片,入目是远处那在木棉花的城门之上,一抹明黄色身影迎着旭日初升,露出一个傲然独立的背影,带着天地之间唯舞独尊的高贵昂然。
眼泪,不可抑制地滑落。
“可愿此生相伴,白首不离?”
“定不相负。”
斯睿。
司马瑞。
原来如此。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斯睿的身份大家都能猜到的吧……
☆、为妃
底下所有百姓都连连跪拜,表达了对这位民间素称贤明的新帝的极大尊重。
萧双双提起裙摆,向那城楼奔去,十里之距,原来如此漫长,此时她恨不得背上生出一双翅膀,带她快些回到心上人的怀抱,从此生死不离。
可百姓的兴奋情绪高涨,他们将那短短的路途堵得水泄不通。
她的气力本就不大,何况还带着大病初遇后的孱弱。
很快就气力殆尽,连连喘息。
眼看着那人乘上了坐辇,无数侍卫涌入生生将百姓分到两边,途径之处,跪倒一片。
“斯睿,斯睿……”微弱的声息,根本无法引起那步辇上新帝的注意。
她快步跟上那步辇,尽管在满地百姓中走得举步维艰。
脚上已经没有力气了,她不得不停下歇息,扶住膝盖的一刻,她忽然灵光一闪,从双足上褪下那镶着金丝边的绸缎绣鞋,就往那步辇上扔去。
只可惜,距离太远。
眼瞧着那步辇渐行渐远,她回想起自分别后,度过的煎熬的日日夜夜,忽然鼻尖酸涩难忍,终于再也抑制不住心底的悲怆,大哭出声。
抱膝跪坐在地上,全然没有半分相门闺秀的样子。
不知过了多久,眼泪滚落后,眼前清晰一片,赫然出现了一双白皙纤长的手,她的绣鞋,她用袖子胡乱地抹去脸上的眼泪,怔怔地接过,“……谢谢。”
“众人皆笑唯你独悲,是有什么伤心事吗?”
她攥着绣鞋的手,缓缓收紧,猛地抬起头,嘴边的话却消弭无踪。
风清月朗,眉目如画,眼中带着温和笑意,却又隐隐有着一种睥睨天下的雍容气度。
此刻萧双双脸上血色消失殆尽,深深地望进那双曾经带着温柔缱绻笑意凝视她肆意笑容的眼眸,此刻里面只有着陌生和探寻,气血翻涌,眼前陡然一片昏暗,失去知觉。
司马瑞眼疾手快地接住她倒下的身影,人群中惊呼声此起彼伏。
“陛下。”宋禹见到司马瑞怀里的萧双双,眼中闪过一抹震惊。
司马瑞没有错过这个贴身侍卫脸上这抹不寻常的表情,“阿禹,你可是认得她?”
“回陛下,”宋禹眼眸一垂低头道,“不认得。”
司马瑞若有所思,“既如此,找个地方安置了吧。”
“是。”宋禹抱起萧双双就往人群外走去。
步辇重新起驾,消失在茫茫人群之中。
***
“斯睿。”惊醒过来时,额上全是冷汗,她又做了噩梦。
“你醒了。”
她怔怔地看着一双白皙细腻的手,递过来一杯热的茶水,“好久不见了,萧姑娘。”
“阿禹?”萧双双忽然激动道,“他,他在何处?可是他叫你来接我的?”
“萧姑娘。”宋禹淡淡地看着她,“陛下,已经忘记了在蕲州遇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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