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动的声音,老太太停下念经,转头看去。
“回来了,哥哥今日有没有捎信?”虞襄张口就问。
“没呢,”老太太摇头叹息。
虞襄期待的表情立马垮下去,让桃红柳绿将她抱到蒲团上,摆出跪拜的姿势,从荷包里摸出一枚生了锈的古钱,合在掌心念起经来。
“拿着一枚铜钱作甚?”老太太奇怪的瞥她一眼。
“古钱可驱邪避祸保平安,我拿着念上七七四十九天《大般涅槃经》,再让哥哥贴身带去西北。朴神医送我那些灵丹妙药,也统统让哥哥拿走。”虞襄低声解释。
老太太很欣慰,取下自己的五福袋递过去,“念完经把铜钱放在里面好生收着,回头使人送药的时候一块儿带过去。咱们祖孙两没啥可帮衬他的,且多多祈福吧。”
虞襄极为认真的点头。
虞品言走得非常突然,刚开春,还没来得及回家一趟。虞襄跟老太太只能躲在门后,一边听着军队开拔的马蹄声一边抹泪。林氏连面都没露,更没使人送信或送东西,好似没这个儿子一般。
老太太本就伤心,见她如此无情不由勃然大怒,亲自跑到她院里,把儿子留下的遗物全烧了,若不是还保有一些理智,没准连儿子牌位都能烧掉。
林氏跪在正院门口哭了一宿。虞襄披着厚厚的大氅看了半宿,下半宿做了许多梦,梦里全是虞品言的身影。
祖祖辈辈都死在战场上,虞品言深知战争的残酷,却从未想过会如此残酷。与朝堂上的阴谋诡计,尔虞我诈完全不同,这里只有血与火、生与死、刀光与剑影。天上地下一片赤红,就连阳光也染上了血色,不,或许是自己额角流下的鲜血浸入眼眶所致。
虞品言一边分神思忖,一边利落的收割着生命。敌军的首领近了,三百米,两百米,一百米,他眸中暴射出滔天杀意,向看见他忽然出现而显得惊骇不已的人举起屠刀,刀刃嵌进肉里的同时,他似乎听见有人在耳边大喊,“哥,快躲开!”
头颅从颈上掉落,狂涌的鲜血发出滋滋的响声,喷的到处都是,虞品言调转马头,就见一支箭矢裹挟着罡风呼啸而至,速度奇快。他只来得及往左侧稍移,便觉胸口一阵剧痛。
“将军中箭了,保护将军!快!”几名士兵高声呐喊,随即朝他的方向狂奔,试图偷袭的一名敌军被及时赶来的士兵斩于马下。
甲胄上沾满鲜血的将军依然躺在地上生死不知,由强劲袖弩激发的箭矢连铁板都能射穿,对付区区一块护胸甲不过是轻而易举。有人上前扶起将军,却不敢拔掉插在他胸口的利箭,充斥在鼻端的除了失去战友的酸涩感,还有无论如何也清洗不去的血腥味。
死亡,每一天都在发生。
“哭什么?我死不了!”虞品言推开搀扶自己的士兵,颤巍巍站起来,抬手便将胸口的箭矢拔掉。
“将,将军,您没事?”士兵惊讶的语无伦次。
虞品言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一枚被箭头撞得变了形的铜钱,说话时眸中的杀气尽数收敛,“没事,这枚钱币帮我挡了一劫。上马,继续杀敌!”
他翻身跃上马背,继续朝前冲去。在这一刻,天地间的血色尽数消退,掩埋在心底的,对剥夺他人生命的恐惧和茫然全都变成了要活着回去的强烈欲望。他活着,他爱着的人才能活着,所有阻挡他的人都得去死。这就是战争,与仁义道德无关,只关乎生死存亡。
士兵们大感振奋,一边呐喊一边杀向敌营。许多秃鹫循着血肉的腥气飞来,将头上的烈日遮蔽,不时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长啸。
天上地下一片赤色,胸口似被人剜走一块血肉,痛不可遏。 虞襄尖叫着醒来,放眼四顾哪还有断肢残躯、滚滚硝烟,此处分明是老祖宗的卧房。
老太太年纪大,睡得浅,中午只眯了一刻钟便觉得足够,正坐在外间翻阅账目,听见虞襄的尖叫,手里的佛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如果她耳朵还灵光,虞襄叫的似乎是‘哥快躲开’?
老太太将账本一扔,杵着拐杖走进去,问道,“做噩梦了?梦见你哥了?”自打山崩那回过后,她对虞襄的梦就格外重视。
“没,没梦见什么。”虞襄自个儿担惊受怕也就算了,却不想老太太跟着受罪。
“莫要骗我!我都听见了!是不是梦见言儿出意外了?”老太太誓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哪儿呀,我就是梦见战场上的情景,到处都是血,还有秃鹫在天上叫唤,可怖的很,这才叫起来。老祖宗,不过是一个梦罢了。”虞襄勉强扯出一抹微笑。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她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别人的梦那只是梦,你的却不一定。”老太太坐到榻边,直勾勾的盯着她。这孩子,灵性的很,头一回念经便带给她一种满天神佛在耳边吟唱的玄奥感,直叫她忘了自己是在天上还是凡间。
虞襄丝毫不想回忆梦中的情景,她甚至感应不到虞品言是生是死,为了逃避老太太盘问,她捂住胸口痛叫起来。
“怎么回事儿,刚才还好端端的呢。来人啊,快去找大夫!快着点!”老太太见她脸色煞白,冷汗淋漓,痛苦得恨不能在床上打滚,立马将做梦的事丢到脑后,跑出去一声接一声催促。
大夫来了细细诊脉,反复数次后依然找不出病因,只得开了几服安神静气的药。
虞襄将手按在胸口上的时候才发觉那剧痛不是梦中的幻觉,却是实实在在的。她很清楚自己并没有生病,也没有受伤,那便是虞品言出事了。她强撑着疼痛跪在佛前祈祷,不停不停祈祷,把脑海中能记得的所有经文一一虔诚的吟诵,这一跪就跪了整整一天一夜。
老太太起初还陪着,三四个时辰后便撑不住了,在马嬷嬷的反复劝说下回屋休息。
“这孩子心诚啊。分明不是亲兄妹,却是比亲兄妹还亲啊!”老太太摇头叹息。
“瞧您说的,在小姐心里,侯爷可不就是她嫡亲哥哥么,到底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情分。”马嬷嬷轻重适度的给老太太捏腿。
“她最近几天在做什么?”老太太指了指东边的厢房。
“使人买了许多缎子跟绣线,说是要给故去的侯爷绣遗像,还给流落在外的小姐裁衣裳。”马嬷嬷不自觉放低音量。
老太太沉默良久方吐出一口浊气,嗓音不含一丝人情味,“言儿在战场拼杀,她倒绣起遗像来了,她是嫌言儿命太硬,克不死是不是!”
忽然觉出最后一句话颇不吉利,她连忙念了句阿弥陀佛,随即喟叹道,“我算是看透了,什么血缘不血缘,骨肉不骨肉的,没长那心比陌路人还不如!这人跟人是远是近,是亲是疏,单看一个‘缘’字。她跟言儿没有母子缘,反观襄儿,却是与咱侯府缘分甚深,全是天意啊!”
老太太终于对虞襄的身世释怀了,靠坐在榻上发了一会儿呆,这才不耐烦的挥手,“去,把她那些绣像、绣线、绣绷子,全给我烧了!告诉她言儿未归家之前不许再作妖,否则就拿着休书滚回家去。”
马嬷嬷低声应诺,直叹夫人作得一手好死。若不是顾忌小侯爷颜面,就凭她如此不晓事,早被休弃几百回了!
第二十六章
自从虞襄从梦中惊醒又在佛堂跪了一天一夜之后,老太太便觉得日子难过起来,每天一睁眼便询问西北战场有没有送战报入京,侯爷有没有递消息。
仆役们除了摇头还是摇头。
老太太转而去问虞襄做了什么梦,虞襄只管捂住胸口喊痛,那凄惨的小模样叫老太太拿不准是真还是假,只得作罢,然后急急忙忙找大夫。
如此一折腾便过去了大半月。老太太的注意力终于被另一件事吸引——镇国寺的神僧苦海和尚云游归来并置了签筒给有缘人相面,少则三五日多则十数天便又要出海去天竺国朝佛。
说起苦海和尚,那真是大汉朝最传奇的人物,没有之一。七十年前开国皇帝圣祖还只是个小小的千户侯,有幸在广济寺内抽中苦海和尚的签王,与他一叙,临走时苦海和尚赠他一幅狂草,上书‘龙游九重天,地下五洲同’二句。
诗算不得好诗,字却是好字,圣祖皇帝将之裱起来挂在房内,直至登基那日才明白,这便是他当年苦苦相问苦海和尚也不肯言明的自己的命数——九五之命,天下至尊。任谁也想不到,小小一个千户侯会在若干年后成为这片广袤土地的主人。
打那以后,广济寺便由皇帝颁下圣旨改名为镇国寺,苦海和尚的签王成了全大汉朝人人趋之若鹜的神物。如今七十年已经过去,苦海和尚还是当年那副模样,似乎岁月已经将他遗忘。
正因为如此种种,他的地位越发超然,也越发令人心向往之。
老太太得了消息,立马使人去备马车,欲前往镇国寺。
“让丫头多给襄儿穿几件衣裳,路上莫着凉。”她不放心的叮嘱。
马嬷嬷立在廊下望天,迟疑道,“老夫人,这外头正下着倾盆大雨,路上泥泞恐不好走,还是改天再去吧。”
“就是要赶在开经坛的第一天去,否则日后人渐渐多起来,挤都挤不进去。今儿太子妃娘娘定会前往,正好借她行个方便。”老太太摆手。
马嬷嬷无法,只得冒着大雨跑到西厢房,让虞襄赶紧准备。也奇怪了,暴雨下得那般声势浩大,恨不能把九天之水全给倾了,虞襄刚捯饬好,往门外一望,雨便打住了,一束金黄的阳光刺破云层落在她头顶,将她本就白皙的小脸衬得像千年寒潭浸透的玉髓,纯净圣洁,周围飘飞的浮尘更给她添了几分灵动之气。
马嬷嬷站在原地呆看她半晌,直到虞襄冲她奇怪的挑眉才回过味儿来,忙推她出去。
祖孙两到了镇国寺,果见太子妃的车架已停在门外,许多侍卫拿着剑戟四处巡查,看见闲杂人等就上前驱逐。
虞品言如今远在西北拼杀,倘若打了胜仗回来,日后说不得会继承老永乐侯的衣钵成为骠骑将军,执掌百万兵马。他是太子最信任的下属,亦是太子最仰仗的助力,论起私交不输嫡亲兄弟。因着这层关系,老太太刚递了口信,太子妃便遣人来迎,把一竿子不得其门而入的贵妇们嫉妒的眼都红了。
一行人各自见礼问安,坐定后互相攀谈。
“太子妃娘娘可抽到签王?”老太太好奇的询问。
“不曾,今日随本宫一块儿来的百十号人,竟无一人抽中签王,可见与苦海大师无缘,且在大殿祈福听经,过了时辰便回去了。”太子妃摇头苦笑。
苦海和尚是大汉朝神僧,凡摊上一个‘神’字的人,那骨子里都潜伏着跌宕不羁的因子,做事说话全凭个人喜好。苦海和尚面相奇准,可勘破生死未来,却也不是什么人都给算,也讲究一个缘法。
他让匠人造了一个巨大的可转动的签筒,分上下两层,中间用隔板挡住,总共可容纳五万支签。求签之人转动签筒再抽掉中间的隔板,待所有签淅淅沥沥落到底部,弯腰随意捡起一支就成。若抽中的是签王,代表求签人与苦海和尚有缘,他便会与你一叙,无论你问些什么,都能从他口中得到答案。
五万支签,一次机会,大汉朝开国七十年,只圣祖皇帝一人有幸抽中签王。如此,每当苦海和尚归京坐禅,上镇国寺求签的人是一波接一波,恨不能把山头都踏平了。前几天自然是皇族包场,后几天才轮到勋贵,平民若想入内,得等到全京城的达官贵人都去过一次再说。
老太太与太子妃唏嘘一阵,见太子妃与皇后的娘家人都抽过了,这才带虞襄过去。
“我负责转筒,你负责拾签。待会儿签雨落下,你万莫犹疑不定,只捡看着顺眼的就成。这见与不见都讲究个缘字,不可太过奢求。”老太太柔声叮嘱。
虞襄点头答应。
两人双手合十,暗自念了句菩萨保佑。太子妃与一众贵妇站在一旁翘首以待。
签筒很沉重,老太太只转了两圈便出了一身的汗,又勉力转了三圈才抽出隔板。只听哗啦啦一阵脆响,用竹篾削成的细签似雨点般砸落。一名小沙弥伸手道,“请施主务必两息之内选中一支,两息后再选却是与大师无缘。”
两息内选一支,还真没一点儿作弊的可能。虞襄不等所有竹签掉落,伸手便从空中捞了一支,交给小沙弥。
小沙弥起初还笑盈盈的,看见竹篾上用梵文刻下的‘签王’二字,脸色立马变了,慌慌张张朝后院跑,边跑边喊,“师父,有人抽中签王了!”
这话一出,殿内顷刻间沸腾起来。老太太本着姑且一试的心态来的,压根没想过会抽中,这下傻了眼,一会儿看看签筒,一会儿看看虞襄,颇有些头重脚轻,如坠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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