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微微前倾，双手自然在身前打开，仿佛是要拥抱什么人一般，迎风而立。他轻缓而哀伤地吟唱着，杳然的歌声充盈了天地，到处都回响着这渺茫而充满忧伤的呢喃。  奇迹般的，正在燃烧的车厢火焰渐渐小了下去；而车厢外，无论那些躺在地上受了重伤的人，或是坐在一旁的轻伤者，脸上那种急躁绝望的情绪也都平缓了一些。  我看着顾恺脸上那种悲伤和怜悯，似乎有些明白他为何能够重生，为何能够肉身成神了。他拥有那样一颗水晶般透明纯真的心灵，和对一切众生的悯柔，这足以让他成为一名合格的接引神。  渐渐地，从几近熄灭的火焰中，缓缓站起十几个面色茫然的魂灵，车厢外也有几个魂魄从肉身中剥离出来，那些魂魄飘飘悠悠，向着歌声的方向缓缓而来。  空中突然传来无数的尖叫声，那千差万别的尖叫声又合为一种声音，冲着顾恺恶吼起来。  “汝等小神，吾亦可食之！即刻退下，尚有命在！”左燃喃喃道，脸色有些微变：“它用得是极古的日语，很有可能是个古妖。你们看，那些乱七八糟的小妖，竟是被它吃进去之后，又化为它的身体，这就意味着它吸收了所有妖怪的灵力和法力！”  “它说能吃掉神，难道本地的神祗也被它吃了？”大陆脑袋快，立即问道。

第七十三章 玄门
  “说不定……是避开了，或者逃走了。”我犹豫道，“如果它吃了神力，我应该能感觉到。”  “避开？逃走？靠！他们还是不是神啊！”大陆愤愤不平，他看不到那些魂魄正在缓缓向我们靠拢，也看不到空中那个比异形还恶心一万倍的巨型古妖，但单是那些满地哀嚎的伤者，就已经足够叫人触目惊心了。  左燃道：“我们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放弃，让这古妖把那些魂魄吃掉，桥归桥路归路，各不相干；第二，战斗，生得不伟大，死得很光荣，然后可能连我们的魂魄也会被这妖怪给吞了。”他的声音十分平静，眼光也依然那么镇定，似乎这件事情与他根本没有任何干系，他不过是个局外人，在讲一个故事，或者看一场戏而已。  大陆干笑两声，道：“听起来这怪兽还挺强大，咱们要是跟它对着干那是必死啊！呃……这个……第一种虽然不光彩……但是……能够保存实力啊！要不咱们还是溜吧？”  我被他这话呛得直咳嗽，狠狠拍了他脑袋一下：“死小子！身为阴阳师，要是这个时候溜了，以后在江湖上还怎么混？”  大陆哭丧着脸道：“可我又不是阴阳师！要不你们先撑着，我回去帮晴子看行李去！”  “靠!”我顿时摆出一副无比鄙夷的神情来，“以后别说我认识你！”顺手把破灵刀给他道：“拿好这个，虽然在国内是无敌杀生刃，但不知道对日本的妖怪有没有用！”  大陆拿好匕首，满脸担惊受怕地躲在我身后，嘴里嘟囔着：“要是我死了你可得把我的骨灰带回去，我可不想在这弹丸之地做个无名野鬼，我老爸就我一个儿子，虽然我不待见他，可他毕竟是我爹，所以我不能不回去，就算回去了他见着我的骨灰伤心至死我也得回！哎我说鬼头你听见没有……”  “闭嘴！”我和七叔同时怒不可遏地回头瞪着他，吓得着小子立即乖乖把嘴闭上，噤若寒蝉。  “左哥，你负责保护孩子们，我去会会那妖怪！”七叔脸上毫无惧意，一双虎目中竟透出一丝光彩来，颇有些摩拳擦掌的味道。  左燃面带忧色，道：“你一个人太勉强了！那东西的妖力非比寻常……”他话音未落，七叔已跃出数丈，手上结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印，开始念咒。不多时，只见我们头顶的天空突然出现一个黑点，这个黑点越来越大，突然从正中爆裂开来，里面无数的气流涌出，彷佛黑色的油彩一般，顺着盖子一般的天空流到四面八方。那气流越流越多，慢慢侵蚀了整个世界，所有它经过的地方，都顿时失去绚丽的颜色，只剩下黑、白、灰组成的影像。  随着那气流的增多，周围枯败的花草树木、汽车、脚下的大地渐渐退却颜色，奔忙的人们消失了，刺耳的警笛隐去了，整个世界被过滤掉了色彩，而人在其内，则如同身在一个古老的黑白电影之中。那黑色的气流渐渐流到我们脚下，顺着身体侵上来，我眼睁睁看着自己双手上衣还是彩色的，双腿却已经变成了黑色，怎么感觉这跟洗照片似得，如梦似幻。  大陆偷偷扯了扯我，声音有点颤抖：“鬼头，你咋变黑人了？”  我回头看了看他，差点没喷出来，只见这小子整个身子好像被人从中劈成两半，一半黑白一半彩色，没完工的玩具似得，实在搞笑。  我再低头看看自己，靠！为啥老子的手是纯黑滴？我把脑袋凑到旁边汽车的后视镜上，果然那看到一张纯黑的脸，那黑得叫正！看起来整个一非洲难民！  再看左燃，倒是正常的黑白灰；顾恺这小子就拉风了，竟然是全彩！黑白的天地之中，只有他一人是彩色的，要多扎眼有扎眼！  “左伯伯，这是啥术？为啥我以前没见过？”我抬眼望着空中那个铅灰色的妖怪，中间大部分妖怪都是纯黑的，看来都是阴气些过剩的家伙。  左燃道：“这是‘玄门’，日本阴阳师所常用的‘结界’便是由此而来，其原理乃是以施术者的元神创造一个与阴阳两界不同纬度的空间，在这样的空间战斗，可以避免两界受损。”  “那现在在这个空间的，到底是我们的肉身还是元神？”我问道。  “我和老七是元神，你和陆永是魂魄。顾恺是肉身成神，元阳甚强，可自由往来于阴阳两界，所以他不受此结界影响；陆永阳气过重，一半是常人，一般近神，所以有一半魂魄还留在阳界；你则满身死气，所以魂魄乃是纯黑。”  我点点头，问道：“换句话说，这是不是意味着要是我们在这里受了伤，即是元神受损，必然导致肉身受损；如果我们在此处战死，则元神尽灭，魂飞魄散？”  左燃点点头，说：“正是，所以一战不成，只有死路一条！”  “不……不是吧！”大陆哀嚎，突然他的小眼睛瞪得溜圆，指着我身后问道：“鬼……鬼头，我好像看见一些东西正向我们走过来，不过又看不清楚……呃，它们到底是啥？”  我回过身去，却见那些魂魄已经到了跟前。要知道人之初死，魂魄羸弱，走得十分缓慢，故此用了不少时间才聚到顾恺周围。  我拍拍大陆肩膀道：“刚才那些车祸当中死去的亡魂。”我心知他尚有一般元神留在阳界，故此可能只能影影绰绰看到一团团的气息在移动，看来大陆虽然是个阳煞长得丑点，但从小鬼不近身，而且还不必向我一样每天饱受看到各种鬼怪的折磨，真是有福气。  顾恺看到魂魄已经到了身旁，便停住歌声，回头问左燃道：“左伯伯，这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竟然连个接引神都没来，这些魂魄也太可怜了。我得带他们找到这附近阴气最重的地方，把他们送入冥界，麻烦你和七叔在这里先撑着。”  左燃点头道：“那就拜托了！顾恺，你真是个不错的神！”  顾恺此刻心情比较沉重，居然没有像平常那样兴高采烈大眼睛直眨巴，只冲我们微微一笑，口中继续唱着招魂歌，领着那群人顺着公路向远方走去。  头顶突然一个炸雷，只震得我头晕眼花，耳中嗡嗡直响。头顶那无数妖怪又嘶叫起来，不待我反应，便冲着顾恺直冲而下！

第七十四章 雷兽
  七叔大喝一声：“孽畜！你的对手是老子！”此时他“玄门”印已经结好，迅速右手拇指对小指执“无”，左手食指与无名指弯曲呈“生”势，脚走乾位，口中念咒，低呼一声：“着！”刹那只听空中雷声滚滚，无数闪电自四面八法而来，刹那之间由远及近，在海面上一个接一个炸开，那声音极大，如同响在头顶耳畔，直叫人两耳轰鸣，眼前发昏。  顷刻之间，那些原本四处乱炸的雷电交织在一处，形成一股极粗极强的闪电，那闪电连着天与海，如同巨龙一般扭转舞动着，直冲着那妖怪击去。  那妖怪恰在我们头顶，闪电强烈的光线让我眼前一黑，耳中只听得“轰隆”一声几乎将耳膜震裂，那妖怪嘶声尖叫起来。待我眼前一片黑色散尽，再向天空望去，却见它身上被撕裂的一个极大的口子，无数小妖被那雷电烤炙地正在痛苦挣扎，更多的已然灰飞烟灭。  我吐吐舌头，俺滴妈妈呀！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妈咪妈咪哄，风火雷电劈”？我从未见过七叔出手，此刻一见，不是我从未听说过的“玄门”，就是这能操纵雷电的异术，都比我见过的所有阴阳术要高级不少，心中不由暗自叹服，原来阴阳术还可以这么玩儿！以前我以为这玩意儿就只抓个鬼啊啥的，没想到竟然拥有如此巨大的破坏力，那要学会了，绝对不比超级赛亚人差多少。  那怪物吃痛，嘶叫一声，浑身一抖，立马身上无数小妖从母体上分离出来，顿时只见漫天全是各种各样的妖怪，千奇百怪，个个丑陋，面目狰狞，张牙舞爪，速度迅猛，从不同方位向七叔扑来，叫我看了也是倒吸一口冷气——如果是我，就算元神失却之前，别说这么成千上万的妖怪了，恐怕对付其中的两三个都是难题！  七叔不慌不忙，左手不动，右手呈“变”势，口中念咒，沉声道：“分！”只见海上那一股大闪电刹那分出无数条来，每一条闪电都瞬间化作一条条金色的灵蛇，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追上那些向七叔蜂拥而至的小妖，瞬间从它们的身体中穿过。可怜数不清的小妖们连七叔的模样都没看清，就被闪电击中，元神尽毁，身体在那一瞬间粉化，一张张愕然的脸在海风中须臾不见。  有一些反应极快的小妖侥幸避开了闪电，都是骇然尖叫起来，以生平最快的速度向母体回奔回去。七叔冷冷一笑，手尖微动，却见那无数金蛇纷纷向那些小妖追去，不多时只听惨叫声不绝于耳，能够侥幸回到母体的小妖寥寥无几，多数都被金蛇干掉了。  看来七叔出手极其狠辣，根本没有遵从阴阳学忠“好生”之训，简直就一小妖杀手！但我也深知，在战斗中，这样的手段最是有效。  果然，七叔不肯给那妖怪喘口气的时间，手指呈剑势，指向那个大怪物，口中念咒，低呼道：“去！”漫天无数道金光闪过，闪电们纷纷向那妖怪追击过去。  那妖怪见状，口中吐出一物来，我细细看去，只见那东西长得狗脸虎身，大小如貛，黑色的身体上布满金黄色条纹，背上生着两只肉翅，看起来凶狠不凡。  那东西冲着那些金蛇露出满口獠牙来，怒吼一声，如同霹雳！只见它张开大口，竟将那些蜂拥而至的金蛇尽数吞进口中！  我们隐约听得它腹中轰鸣声起，渐渐平息，都是愕然，左燃略作思忖，立即叫道：“老七，这是雷兽！”  七叔一怔，嘿嘿笑道：“有意思！”话音刚落，却见那雷兽展开一双足有数米长的如刀肉翅，以光度向七叔冲来！  七叔面带冷笑，双目如炬，右脚迅速在地上画了一个两仪图，一脚踏阳眼，一脚踏阴眼，左右手交错上下，互为乾坤，口中念咒，喝道：“碎！”  突闻巨响连连，那雷兽腹中如同擂起了战鼓一般，它在半空蓦地停住身形，极其痛苦的左翻右转起来。不多时，一道金光从它腹中透出，那雷兽痛的连连吼叫，雷鸣般地声音震耳欲聋，直叫脚下的大地都在颤抖。从它体内透出的金光越来越多，那雷兽的身体几乎变成了一个筛子一般，千疮百孔，渐渐被那金光吞噬，化为乌有。  大陆早已经看得目瞪口呆！我心中不解，问道：“左伯伯，那东西不是雷兽么？怎么反被雷电吞噬？”  左燃道：“雷，五行属木，生于水，乃阴中之阳。但你七叔所用之物却并非雷电，而是源于乾的日光。不过因为日光形散，这才依照闪电的摸样将它实物化了。而这只雷兽的元神不过是雷电所化，虽为阴中之阳，但遇到至阳之物，自然无法抵挡。”  我点了点头，放下心来，看来这怪物虽然看起来体积挺庞大，但其法力却并不像我们想象得那么恐怖，看七叔现在应对自如，八成一个人便能将它制服。我身旁大陆一副兴奋摸样，不停怪叫道：“靠！厉害！实在是天下无双绝无仅有的厉害！七叔俺葱白你！俺要拜你为师！死妖怪，这次算你倒霉，谁让你撞到七叔手里？不让你死翘翘元神尽毁七叔就不姓乔！”  左燃和我都是听得一头黑线，我擦了把冷汗道：“没这么简单。虽然七叔现在占了上风，可是我觉得这妖怪的邪气几乎没有变化，好像并没有得到实质性的伤害。”  左燃点点头，说：“小刚说的不错。刚才那只不过是双方一探深浅的尝试。那个妖怪的真身咱们根本都没见到，老七这边可是一上来就用了十成的功力。”  我吃了一惊，问道：“十成？！”  左燃脸色凝重，说：“是。换句话说，这已经是他功力的极致了。他一早便看出这个怪物非同寻常，故此一上来就用了他所能进行的最强攻击！”  “啊？”大陆也愣了，“这是不是说，在七叔尽了全力的情况下，那妖怪可能连十分之一的法力都没有用到？可刚才那一击，明明把那个妖怪的半个身子都是烧掉了！它看起来也吃痛得紧。”  左燃道：“痛，不一定就是致命伤。绝不能根据敌人的叫喊声判断他的损失，而要学会探查他的真元。这妖怪看起来是由无数小妖组成，但在某处，必定有它的真身，这些小妖不过是它的‘铠甲’。所以刚才那一击，虽然听起来它似乎痛地不轻，可不但真元丝毫未受损失，连真身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