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呢,一点儿不敢叫他插手。人家东海侯心里能不明白吗?换了你,你能厚着脸皮往前头凑?”
“照你这么说,朝廷这事儿……可真不是很厚道。”
“然后惠州主将不就知道这事儿了吗?当时好好劝说把这群人哄回去了,谁知半夜就派人把他们全抓进大牢!还要一把火烧死!这些人是被逼的走投无路了,这才拼死告御状啊!!”
“简直是欺人太甚!!”在花绿芜不遗余力的煽风点火下,群情激愤起来。
就在京兆尹府衙的差役无法阻止一路前行的惠州人——因为越来越多西市的百姓开始帮助他们——的时候,皇上指派控制局面的一千御林军到达了西市。
如果花绿芜肯抬起头来仔细看看这些龙行虎步的青年御林军,她就能认出两个熟悉的面孔。
一个是忠勇侯的二儿子潘毅之。自从“昌乐郡主”(何不求假扮的)嫁给他五天后就香消玉殒,他的性格发生了极大的转变,几乎一夜之间就由一个火爆冲动的年轻人变成沉默而稳重。以前他安心当一个纨绔,现在却主动找了差事,在御林军任职。
另一个矮小俊秀的红衣男子,抱剑尾随,正是独孤栖白。独孤家情报网灵通,独孤宇瞻因身体关系,几乎半退隐的状态。这情报网中至少七成掌握在独孤栖白手中。因此西市的事情爆发了不到半个时辰,独孤栖白已经得到属下禀报的消息。
敏锐的直觉令他立即起身亲自来西市,听到这消息的瞬间他就明白这事情牵连之广,恐怕惠州、太子、宁王、东海侯都脱不了关系。
狂暴的飓风来临之前,他必须亲眼见证事情如何发展,以此确立如何应对。
一千甲胄鲜明,威风凛凛的御林军齐头并进,然后包饺子一样围住了纠缠在一起的人群。大街上拥挤地水泄不通,一半御林军跳上周围的坊墙,手持弓箭对准目标人群。
京兆尹府衙的差役像看到了救星,立即抽身而退,跌跌撞撞地跑向御林军统领打扮的一个人。现在他们非常狼狈,冲突激烈的时候,惠州人虽然尽量控制着没有伤人,可是周边义愤的老百姓趁乱朝他们身上丢青菜和鸡蛋,甚至不知从哪儿弄的臭烘烘的水。
带队的是南营统领恒远,单从外貌看,是一个像花岗岩一样坚硬冷酷的男人。他的副手是个皮肤白皙,文质彬彬的青年,名叫温雪峰,乃是泰丰十六年的武状元。潘毅之现任四品带刀侍卫,与南营副统领温雪峰关系不错。
“大人,这里的百姓受人蛊惑,简直无法无天,竟敢攻击官府!我们,我们人数有限,实在抵挡不住!”
京兆尹差役的头头对南营统领恒远倒头便拜,他知道事后肯定逃不脱惩处了,便尽力把责任往惠州人和百姓身上推。
恒远坐在高大的骏马上,看也未曾看他一眼。左边出来一个御林军动作粗暴地将此人拖下。
老百姓见来了这么多御林军,胆小的早已经老实了,只有几个扔菜叶扔地高兴的顽皮少年没有意识到形势严峻,还东窜西窜地到处捣乱。
一片烂菜叶悠悠飘过人群,落在恒远坐骑的前蹄上。扔菜叶的少年还没有拍手叫好,便感受到一股极其冷峻的目光。那种冷酷竟吓得他不敢动弹。
“全体将士听令,射杀这群妖言惑众,冒充惠州将士的贼人!围观百姓速速抱头蹲下,如有相助贼人者,与贼人同罪,射死勿论!!”
站在坊墙上的御林军弯弓搭箭,一张张劲弓弯如满月,箭在弦上!
副统领温雪峰大吃一惊,低声阻止道:“统领大人,皇上的谕令并非如此,您这是……”
恒远道:“这是皇上单独给本官的密令,副统领不信,可以回宫以后问皇上。”
尖锐的箭头反射寒光!杀气森严!
“你们想要杀人灭口吗?!!”廖飞大吼!
“不要,爹,娘,我害怕!”抓着一把菜叶的顽皮少年已经吓得两腿颤颤。当爹的一巴掌把孩子拍到地上:“快蹲下!”
“射箭!”与此同时,恒远手臂一挥,像斩下一刀!弓弦同时绷紧放松,五百支长箭咻咻射向所有仍站立着的人!
此时站立的唯有惊怒的惠州人,一些吓坏了没反应过来的百姓,和乔装打扮的花绿芜!
花绿芜大惊!灾难来得太快,几乎不给人反应的时间。一个五六岁扎着小辫的女娃娃正在抹着眼泪哭,她想也没想便扬手一鞭子打飞疾驰而来的箭矢,飞身而上将这泪包丫头按倒在人群!
密集的箭矢呼啸而过,挟带死神的气息,立即就要夺取惠州人的性命!
花绿芜只觉得心中一团火在烧!
无耻!可恶!她要宰了那个坐在高头大马上的狗屁统领!
她要救下这群可怜人的性命!
内力运转到极致,速度前行到最快!就在她和箭矢同时要抵达到惠州人的同时,一只强健有力的手臂忽然紧紧勒住她!!
——如果你也试过这样,你就会明白这种情形。在飞速奔跑的同时,忽然被人拦腰抱住,那种冲击力足以让你弯腰呕吐!
花绿芜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头昏眼花之余,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有墙壁遮挡的楼阁之上!
一个黑发蓝眼的俊秀男子紧张地看着她。是了,这是独孤栖白!
“你为什么拦住我!”在大脑能运转之前,她就已经怒吼起来!
独孤栖白一怔,然后柔声说:“那里很危险。”
是的,那里很危险。
花绿芜仓皇转头,终于被她看见,一地绽放的血花,一个个被射成刺猬冤死的人。她看见廖飞。廖飞是站着死的,身上扎满了长箭,浑身浸透鲜血,曾经仰天怒吼的头颅无力地垂了下来。
她的眼中立刻充满泪水,心中充满了悔恨。
“虽然不知道御林军南营统领是受了谁的指使,但这次闹出这么大的事情,太子绝对脱不了身。”独孤栖白柔声安慰道:“这些惠州人死了反而比活着更加有价值,都城的百姓会永远记着这一场亲眼目睹的血案。东海侯,不,对秦王殿下来说,这件事并没有坏处。操作得当,反而会更加有利。”
这种冷酷的安慰,听到花绿芜耳朵里简直适得其反!
“啪!”花绿芜忽然扔下鞭子,狠狠甩了他一个巴掌!
“你觉得这种事情很重要吗?”她怒吼!
独孤栖白捂着脸,诧异地望着她。那双蓝眸刹那间闪过的情绪,清晰地倒映在花绿芜愤怒的眼睛里。
花绿芜瞪着他!
他放下手,缓慢地笑了一下,说:“是啊。”
他的脸色苍白,右边脸映着青紫的指痕。他身形有些摇晃,失去右手所以空荡荡的那只红色袖子,竟然湿漉漉的。往上看去,他的后背竟然斜插着两支长箭!鲜血顺着袖子滴了下来。
花绿芜颤抖起来,忽然想起抱住自己的那条手臂。
独孤栖白只有一条手臂,一条永远握着宝剑的手臂。
他是扔下了宝剑,没有任何防御的,在箭林中冒死救了自己。
而自己,竟给了他用尽全力的一记耳光!
第六十二章
独孤栖白睁大了眼睛,一时没有说话。他的耳朵忽然听到了三个字。那是三个最平常的字,最能化解纠纷的字,最让人觉得没面子的字,所以有时候也是最让人难以开口的三个字。如果世上多有几个肯说这三个字的人,很多怨恨与杀戮就根本不会发生。
“对不起。”
对面少年装扮的人轻轻吐出这三个字,好像小鸟一样轻巧的声音。然后她扬起手,狠狠打了自己一个耳光!
“啪!!”
纤薄的唇角流出一缕鲜血,脸皮微微鼓起,却并没有变色。
——不愧是师父送给她的人皮面具,这么打都没有坏,果然好结实。嗡嗡响的脑子一边想着这个,花绿芜听见自己的声音说:“谢谢你救了我,以后我会报答你的,但这不代表我赞同你刚才说的那番话。”
独孤栖白神情激动,微微张开嘴,好像说了什么话。她耳朵却嗡嗡嗡地,并没有听清。
“什么,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过了半天,逐渐清晰的声音才传到她的耳朵里:“……下去吧,他们发现我们了。”他说,嘴角微微苦笑着,似乎很有些失望。
御林军果然发现了他们。
蹲在地上的百姓压抑地哭泣着——血腥味刺激了泪腺。而那些被射成刺猬的惠州人却因失去了生命,永远不能再次哭泣,虽然他们背负着比谁都悲惨的命运。这就是历史上震惊都城五十余年的惨案,日后每每在茶楼酒馆的说书人口中流传。执刑者南营统领恒远因此案名留史书,遗臭万年。这次西市惨案牵扯之广,最后几乎令白竺覆亡。而现在,却只是拉开动乱的序幕而已。
“大人,方才站立者还有两个人没有死!”眼尖的御林军指着站在酒楼二层栏杆处的两人。
温雪峰看了一眼便惊道:“大人,那红衣男子像是独孤栖白!”
“国师的弟子?”恒远问道。
潘毅之在他的附近,闻言仔细辨认,然后确定道:“是的大人,那男子的确是独孤栖白。不过他刚才在箭雨中救下的少年是个生面孔。”
“能让独孤栖白舍命相救,恐怕这个少年大有来头。问问他们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恒远低声说。
可是不待他们扬声相问,独孤栖白已经轻轻拍了一下那个少年,少年点点头,飞身而去。几个跃起跳落便消失在远处层层叠叠的屋宇楼阁中。
独孤栖白反手拔出背上的两支长箭——他身上穿着护身软甲,箭头虽然划破皮肉,带弯钩的箭头却并没有深深地扎入血肉里面。捏着两支长箭,他平静地注视着下面的御林军。
曾经温柔的蓝眸霎时间变得冰雪一般冷酷,仿佛下面的不是人,而是一群微小的蝼蚁。
早有御林军拾到独孤栖白的宝剑——那可真是一把漂亮珍贵的宝剑,将之送到统领大人手中。
于是恒远单手举着那柄宝剑,扬声道:“独孤公子的宝剑在此,还请收回。”
话音未落,一条通体乌黑,细如蚕丝的铁线游蛇一般竟缠上了那柄宝剑,等恒远回过神来时,宝剑已经凌空飞舞,稳稳地落在独孤栖白的手中!
“咻咻!!”半声惨呼,两名立在坊墙上的御林军睁大了眼睛,仿佛不明白为什么会是自己!他们胸口插上一只长箭,鲜血喷涌间,倒头就栽下了坊墙。地上扬起尘土,发出西瓜摔烂在地上的那种沉闷声音。
谁也没想到这个矮小的红衣男子竟然有这样强劲的腕力!
不是反应特别灵敏的御林军,甚至不明白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而看懂了的都是脸色铁青,下意识握紧了自己的兵刃。
——刚才恒远说话的同时,独孤栖白就已经找出射中自己的御林军。手腕一翻,两支长箭毫无差错反射回那两个倒霉家伙。同时弹出铁丝,夺回自己的宝剑。
“蠢货!射错了人,可是要赔上性命的。”红衣青年挑起眉头,冷冷的说。
“独孤栖白,你当众行凶,欺我御林军无人吗?!”恒远怒极,扬臂大喊!
几乎同一时间,收到指令的御林军再次张弓搭箭,目标对准酒楼!
“如果你不满意,你可以把我杀死这两人的事情告诉皇上。不过……恒远,你假传圣旨,犯下大错!我认为皇上不会处罚我的,反而会杀了你呢。温雪峰,你已经被恒远连累,还要继续助纣为虐吗?!”
恒远抬起头。温雪峰抬起头。潘毅之抬起头。
浩浩荡荡的御林军已经弓如满月,精神也紧绷到了极点!
“独孤栖白,我等是奉圣旨来诛杀贼人……你信口雌黄,危言耸听,难道以为我们会相信吗?”
温雪峰下意识反驳道。可是虽然嘴硬,他的背上却冒出了汗,连看着恒远的目光也不能控制地增添了一丝疑惑。独孤栖白刚才的话在他心中留下一层浓重的阴影。
恒远侧脸坚硬冷酷如花岗岩雕刻,他手臂一挥,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道:“射箭,杀了他!”
“不能这样,你疯了!统领大人!他可是独孤栖白!!”温雪峰来不及的怒吼中,数百只长箭迅疾划破长空,咚咚咚响声不绝,顿时将整个二楼的栏杆,墙壁,窗户,屋檐射成箭靶!
温雪峰猛地闭上眼睛!
完了,全完了!他的仕途,他的家族!身为国师最心爱的弟子,独孤栖白的死足以在都城掀起滔天大浪!他的死不会逊色于一个普通皇子的死亡,甚至连皇上都会过问。
为什么今天要派他来西市执行任务?为什么要恒远那个该死的石头人带队?恒远真是闯下了弥天大祸!不管先前独孤栖白说的是不是真的!
“独孤栖白逃了!温大人!”潘毅之失常地叫道!他看见太阳底下一线铁丝闪耀寒光,箭矢将酒楼射成筛子的前一刻,红衣男子动作诡异敏捷,像一条徜徉在大海之中的游鱼,一下子滑进相隔十丈的对面茶楼上!如果不是亲眼相见,真不能相信人体竟然能做出这等极限的动作!铁丝寒光闪烁,几个起纵,独孤栖白已经远远站在射程之外!!
温雪峰猛地睁开眼睛!像溺水已久的人忽然闯到海面上得以重新呼吸!冰冷的空气渗入到肺泡里面,整个胸口都微微疼。
他看见恒远板着愤怒的脸孔,继续下令射箭。在脑子反应过来之前,温雪峰用尽自己生平所有的擒拿技巧,抱着恒远一起从马上跌落到地上!他对着他的耳朵怒吼:“住手!你想死别拉着我,别害了兄弟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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