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弯,田璐进了女洗手间。
陈景皓在门口止步。他站在走廊灯的阴影里,神色格外黯然。
手机还握在手里,陈景皓不时看向洗手间门口,不断有人进出,唯独不见田璐的身影。
手机嗡嗡震动,也许是太过紧张,陈景皓的整条胳膊跟着轻微颤抖。
他接起电话,“喂。”
“陈景皓。”
方晓君的来电,那边传来却是田遥的声音,低缓中透着疲惫。
陈景皓激动得提高声调,“田遥么?真是你么?你没事吧?”
田遥嗯了一声,“你在哪里,田璐还跟你在一起么?”
“我还在酒店,你在家的等我,我马上就回去。”陈景皓说着,便要往外走。
不知怎地,田遥忽然大喊——“我问你田璐还跟你在一起么!”
“……在。”陈景皓停住,看向洗手间门口,他才刚走出几步,眼角余光里应该还没看见田璐出来,“她跟我在一起,怎么了?”
“帮我看住她,陈景皓,你帮我看住她……”
田遥好似不放心,又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像绳索,一圈又一圈,勒住他。
陈景皓往洗手间门口看了一眼,“……好。”
末了,田遥说:“我马上过去。”
洗手间又陆续出来好几个人,抱着小孩的少妇、保洁员、戴口罩的长发女郎,依然见不着田璐。
陈景皓看了下手机,从方晓君的两条通话记录间隔来算,田璐已经进去了二十来分钟,时间……比洗个澡还要久。
转弯处拐进一个中年女人,她穿了一件暗红色长款风衣,妆容精致,瞧上去说不出的贵气。
女人一直看着他,缓缓走近。
陈景皓觉得女人有点面熟,但他来不及细究,待女人经过他眼前,陈景皓迎上去。
“阿姨——”
女人眨了眨眼,又定定看着他,似乎有些吃惊。
陈景皓说:“……能不能麻烦您帮我进去看一下,我女朋友进去很久了也没出来,我怕她在里面出了什么事。”
女人回过神似的,点点头,说:“可以。”
“谢谢您。”
女人进去,没半分钟就出来了。她往里面指指,说:“里面没人啊。”
“什么?!”
女人上下打量了陈景皓一眼,“里面没人。”
陈景皓转过头,看向转角处。
“操——!”他忽然骂了一声,大步向前走去。
中年女人手插.进大衣衣兜,气定神闲地跟了上去。
陈景皓冲到锦绣厅门口,隔了一个偌大的前厅,对面便是电梯厅。
刚才那个戴口罩的长发女郎,就站在电梯门前。
“田璐!”
陈景皓大喊了一声。
前台几个空闲的服务员看向他,前厅路过的几个客人也好奇地瞄了他一眼。
而那个戴口罩的长发女郎,几乎是反射性地就回过头。
马上,她又低下头,走进了电梯里。
陈景皓跑过去。
电梯内灯光照在地上的光影渐渐变窄,直到化为一根细长的白线——陈景皓把手机伸进夹缝中,电梯门又缓缓向两边弹开。
陈景皓闪身而入,扶着电梯内壁,喘着大气看着另外那个人。
女郎留着长卷发,穿着一件卡其色长款风衣。她揭开口罩,脸上的沉郁展露无遗——就跟他当初在老徐的客栈里看见的她一样。
田璐抱着胳膊,面无表情看了他一眼,嘀咕道:“……真是低估了你。”
“你跑什么!”陈景皓看了她好一会,缓了口气,才说:“你这身行头——哪里来的?”
田遥没有带包的习惯,田璐这点也没落下,两手空空出现在陈景皓眼前。
“看来你果真是有备而来啊。”陈景皓冷冷地说。
田璐看着火红的地毯,缄默不语。
电梯在15楼停下,田璐低着头走出去,陈景皓跟在后面,她什么也没说。
走廊铺了深蓝色的地毯,走在上面悄无声息。
田璐在1507号房间前停下,刷了房卡,嘀的一声响,她忽然转过头来,看着一米外停住的陈景皓。
“哎——”田璐叫了他一声。
陈景皓皱眉,抬了抬下巴,“什么。”
“你真的很喜欢我妹妹啊。”
陈景皓:“……废话。”
“那我妹妹就拜托你了。”
陈景皓:“……”
田璐进屋,合上了门。
房门的对面正好是楼梯间的门,陈景皓走过去,一脚卡住门,边抽边从缝隙里看着1507的门。
一根烟抽完,陈景皓把今晚的每一幕过了一遍,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里。
陈景皓回到1507的门前,他伸手按了一下门铃。
他能隐隐听到门内的铃声。
铃声停止,再无声息。
他又按了两下,比刚才那一下显得急躁了一些。
里面依旧没动静。
陈景皓又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一个保洁员推着堆满白色床单的车过来,奇怪地看了陈景皓一眼。
陈景皓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上前面不改色地说:“我是1507的,麻烦你打扫一下房间,一会我要出去。”
保洁员是个长得老实、身形瘦弱的中年男人,见他举止怪异,必然不信。
男人说:“请出示你的房卡。”
陈景皓上前两步,拳头依然攥紧,喝道:“我叫你开门!”
男人也是胆小,见陈景皓凶神恶煞的,怕他动武,哆哆嗦嗦地说:“你、你得把你的、房卡拿出来。”
陈景皓揪起他的衣领,“开门!”
男人双手颤抖,陈景皓便自己从他口袋中摸出了一张卡片,松开他,嘀的一声刷开了门。
男人被陈景皓甩开,险些跌倒,他扶着推车,掏出了对讲机。
陈景皓没空理会他。
屋里很静,也很暗。遮光窗帘紧闭,屋里没有开灯。
门边是一个开放式迷你厨房,接着是磨砂玻璃门隔开的浴室。
里面传来细细的流水声。
“田璐?”
陈景皓试探性地叫了一声,无人应答,流水声不止。
陈景皓打开灯,慢慢推开门。
浴室里是两种碰撞性的颜色,干净冰冷的白和浑浊灼热的红。
那个人穿了一件样式简洁的白色婚纱,坐在干燥的地上,倚着墙壁。她头上蒙着白色的纱巾,那一抹红唇依然鲜明。
她半条胳膊泡在浴缸里,水龙头还流着水,浴缸里的水从排水口溢出,水面上腾着浅浅白雾。
“田遥……”
像何嘉奕一样,他们并不是认出了那个人,而是看着那样熟悉的面孔,潜意识里蹦出来的,总是最熟悉那个人的名字。
陈景皓跑过去,把田璐的手臂从水里捞起。他扯开那个头纱,探了探她的鼻息,已经若有若无。
“你醒醒……”陈景皓摇摇她的肩膀,没发觉声音已经颤抖。
华灯冉冉,夜色漫漫。
酒店的侧门那辆闪灯鸣笛的救护车,和前门那辆白色的婚车,分别开向两个不同的方向。
作者有话要说:
☆、第67章
田璐死了。
陈景皓想得没错,她果然“有备而来”。抱她上救护车的时候,他发现她连鞋子也没落下。鞋子上那一颗一颗的水钻,在灯光下折射出迷幻的光泽。她身上挂着一个白色的小包,里面装着田遥的身份证和手机。
可惜太迟了——
田璐在割断自己的大动脉前,吞下了大量的安眠药。她体质不好,又全无求生意识。
田遥几乎是同一时间从另一个方向赶到医院。
田璐还在急救室,田遥看见陈景皓,上去便是失控的一耳光。
“我叫你看住她,你为什么没有?!”
她的声音和巴掌,像滚石一样,狠狠砸在陈景皓身上。
陈景皓没有闪躲,生生地受下了。
田遥打完,便按着脸,挨着墙根蹲下。衣袖滑下,露出一段白皙的手腕,绳索捆绑留下的淤青还未褪尽,像纹身一样附着在那里。
陈景皓跟她说对不起,她似乎没听到。他也蹲下,想抱住她,田遥没有躲开。她没有哭,只是全身发抖,像遇冷时候的寒战。
方晓君站在边上,看在团在墙角的两个人,像两只互相取暖的刺猬。
她的手指想收紧,却找不到力量,只能呆呆地看着他们。
一名护士从急救室出来,问他们:“谁是田遥的家属?”
田遥肩膀一僵,扶着墙壁从站起来,那张脸在走廊白色的光线下愈发苍白。
“她是田璐,我才是田遥。”
“……”护士口罩上方的眼睛睁大,震惊显而易见。
她们从田璐身上翻出田遥的身份证,照片一致,自然而然把她当成了田遥。
护士语调沉重,宣布了田璐的死亡。
手术门被拉开,他们被允许入内。
田遥颤颤巍巍,一路扶着近手边的物件,挪到了手术台。
陈景皓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田璐比起进来的时候,狼狈了不少。
她的婚纱已然被褪下,短发好似风吹过一样凌乱不堪。
田遥慢慢掀开盖在她脸上的白布,她的妆容也已然被洗去,露出惨白的嘴唇。
这一定不是她想要的,田遥想。
她一定不想看到自己这个样子。
她用田遥的身份证在酒店开了房,退房时间是明天中午十二点。
如果陈景皓没有发现她,那将是查房的酒店人员——他们会在浴室里发现她的尸体,会根据她身上的证件和住宿登记信息将她初步确定为“田遥”。
而那时候,何嘉奕和高添添已经在前往法国度蜜月的飞机上了。
她把遗书和自己所有的证件,都留在盛辉国际1507的房子里,留给了田遥。
田璐觉得,带走她的,是她早年欠下的人命债,这是迟来的报应;而她能留给田遥的,是一个清清白白的身份——这本就是属于田遥的东西。
“你说的,欠我的都会还清给我,就是这样子还的么。”
田遥低头看着那张脸,跟睡着的时候别无二致,只不过她再也不会醒来了。
“就为了那样一个男人,你值得么。”
田璐当然不能再回答她。
“你不是看不惯我现在这个样子么,那你起来啊。你起来,我会活得好好的给你看,我会活得比以前还好,你倒是起来啊……”
田遥像是跟一个闷葫芦吵架,她边说边推搡着田璐的肩膀,可是她只会一点一点往旁边偏,却不会自己挪回来。
她去握田璐的手,那只跟她的一样干瘦的小手,已经凉得跟她中指上的戒指一样。
田遥与她十指交握,她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压向自己的手背。
很久以前,她们也曾近如此亲密。
“你起来啊……”田遥拉了拉她,“你起来啊……姐姐……”
死亡像一堵无法跨越的石墙,分隔开了爱和恨。它将逝者的过错一并收走,留下的只有那些善意的回忆,供生者凭吊、怀恋,叫人再也恨不起。
夜凉如水,比长夜更荒寂的是人心。
田璐已然晾干的手臂上,又多了两滴水。
田父和田母赶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半夜。
田遥坐在走廊蓝色的铁椅上,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像不认识似的,又低下头。陈景皓宽大的外套披在她身上,她的背影看起来像披着蓑衣独钓寒江雪的老翁。
田母一见到田璐的遗体,便哭晕了过去。田父比田母稍微冷静一些,可也禁不住老泪纵横。
温礼也来了,他从方晓君那里了解了大概,这下在安慰他们,可以无济于事。
陈景皓回想上一次见到田国成的光景,这个中年男人的衰老,是从内而外、发自内心的衰老。
田璐的葬礼三天后在宁川市一个殡仪馆举行。温礼凭着当年的同学关系,联系上了田璐的生前好友,加起来也不过十来个人。
本该在法国度蜜月的何嘉奕,不知从哪儿得到消息,也来了。
这个婚礼上神采奕奕的男人,此刻的颓唐,不像是装出来的。说一夜之间老了几岁,一点也不夸张。
何嘉奕想进去,但田遥把他拦下了。
“她活着的时候,你都没有去看她。现在她走了,你也不必来了。”
田遥站在殡仪馆门口,看着这个满脸懊恼的男人。
殡仪馆建在县道边上,周围苍翠的松树,将粉红色的墙体映衬的愈发寂寥。
风拂过,松针沙沙作响。
田遥将凌乱的刘海捋至耳后,声音凉如夜色,“你知道么,今年春节的时候,她一直在澜阳等你。从年前,一直等到年后,可是你一直没有出现。”
“宁川到澜阳有多远,六七个小时的车程而已吧。”田遥在阳光下眯起眼睛,“你从法国回来要多久呢。她在的时候,你不肯多花一分钟,她死了,你再赔上一辈子也没用。”
田遥说完,不等何嘉奕接话,转身进了殡仪馆。
这一刻,她真切体会到了杨凯家人当年对她的恨意。
杨凯家人当年不肯将杨凯的墓地告诉她,而她现在也一样,她也不想告诉何嘉奕。
按照田璐的遗愿,她想葬在澜阳,那里是何嘉奕跟她求过婚的地方。
田母虽然颇有异议,但田国成最终还是同意,让田遥把田璐的骨灰带到澜阳。
田璐的死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55页 当前第
51页
目录 上一页 ← 51/55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