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在楼梯底下跟老徐撞了个满怀。
“哎哟——”老徐叫了一声,抓着扶手稳住自己,“冲那么快做什么呢——”
田遥迅速低下头,闷声说:“对不起。”
老徐:“……怎么了这是。”
田遥:“没事。”
她头也不抬,往门口大步走去。
“……”老徐无辜地摸了摸脑袋。
才没一会,田遥又拐回来,她盯着老徐,眼眶还红着,老徐脖子一梗,哎呦了一声。
田遥说:“外面的宝马,是田璐的么?”
老徐不解,“什么?”
“外面的宝马,是507的住客的么?”田遥换了一种表达。
老徐想了想,如实回答:“是啊,怎么了?”
田遥二话没说,走出门外,双手抄起门廊里的那把铁质小圆桌的桌腿——
“哎哟,姑奶奶啊——”老徐吓得赶紧跑过去。
然而,老徐还是慢了一步。
田遥站到驾驶座边,将桌子狠狠砸在挡风玻璃上!
那块玻璃上立马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蜘蛛网状裂痕,车子发出尖锐的鸣笛声。
老徐:“……”
“田遥——!”相对于刚才,陈景皓这一声已经带上了显而易见的愤怒。
他气田遥管控不住自己,更气自己拦不住田遥。
陈景皓过去拉住田遥的手,田遥也不看他,眼神失焦,手里抓着桌腿不放。
“你知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啊——?”
“你让她砸。”
老徐身后传来清冷的一声。
门前比空地上高出一层台阶,田璐就站在上面,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你让她砸。”田璐说。
车子还在不断鸣叫,好似一场战争的助兴乐。
“反正——这车也是何嘉奕送我的,坏了——再让他送我台新的。”
陈景皓:“……”
田璐嘴角上扬,笑得很微妙。
田遥整个人晃了晃,忽地扔开桌子,甩开陈景皓的手,沿着响水路路口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56章
除夕的早上,街上人比往常多了一些,那些人,在收拾屋子、在杀鸡宰羊、在匆匆往老家赶。田遥路过形形色色的面孔,大步往前走。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见着路就走。她像抽离于路边的世界,没人注意到她,也没人入得了她的眼界。
田遥走了快半个小时,终于走累了。她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走到了江畔,便索性在一条石凳上坐下。她不禁寒战连连,也不知是石凳太冷,还是心太凉,或者都有。
她去衣兜里掏烟盒,取出一根咬在嘴里。她摸遍了全身的口袋,却怎么也找不到火柴。田遥将烟拿下,捏在手里,颓丧地耷拉着脑袋。
寒风吹过,田遥的脸被吹得干绷绷的,刘海歪向一边,露出了额头一小块暗红,伤口上的血已经凝住了。
身边传来脚步声,那是鞋底踩在带沙的地面上的摩擦声。
一只银色的打火机递到眼前。
捏着打火机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手背上青筋显露。
田遥愣了一下,头也没抬,接过打火机。
嗒——嚓——两声,那根细长纸烟的末端燃起了小小的红光。
陈景皓接过打火机,在她旁边坐下,自己也点着了一根。
他没去抱她,也没说话,就像刚才一路一样,他默默陪着她。
猩红的火光将蓝色的英文字母化成灰烬,一根烟也到了尽头。田遥捏着烟头,手在微微颤抖。
陈景皓斜了她一眼,将手里的烟移开一些,伸出另一条胳膊揽住了她。
陈景皓温热柔软嘴唇轻贴着她凉凉的耳廓。
“……冷么。”他说。
这回,田遥很诚实,没有逞强,点点头。昨晚到现在没吃东西,饥饿加重了身体的寒冷。
陈景皓把烟头扔地上,一脚踩灭,两手将她圈住,抱得更紧一些,说:“那跟我回去。”
田遥摇摇头,也许是刚才太过声嘶力竭,她的声音低哑压抑。
田遥:“回哪?”
陈景皓:“你想回哪,就回哪。”
我想回家,但我没有家。
田遥紧绷的身子垮了一些,她顿了顿,说:“……哪都不想去。”
陈景皓:“那就哪都不去。”
田遥:“……”
田遥稍稍侧过头,看着陈景皓。
他的皮肤并不白,有些黝黑,有些粗糙,但五官长得很周正,一眼看上去叫人舒服,高高大大的一只,放在人群里不会被轻易忽略。
事业小成,脾气不差。
综合起来,就算没有高添添,也会有许许多多能跟他条件相衬的女人。
而这个女人再怎么不济,也不该是像田遥这样的。
像田遥这样有案底的。
田遥轻轻叹了一声,“陈景皓,你傻不傻……”
陈景皓没有笑,他定定看着她,甚至微微皱起了眉头,让人觉得他说出的话将会是郑重其事。
陈景皓说:“到底谁更傻。”
把所有真相都憋在肚子里,把所有压力都自己扛。
一声不吭,执意远走。
到底谁更傻。
田遥笑容苦涩,“陈景皓,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陈景皓摇摇头,胡茬擦过她的耳郭,叫她又痒又疼。
“别——”陈景皓说,“别跟我说这个。你从来没有对不起我,也没有对不起杨凯。”他停了一下,又改口,“如果你真有对不起我的地方,那也是你没早告诉我。”
田遥鼻头一酸,眼眶微红,却没有流泪。她看上去很安静,跟刚才与田璐对质的时候,判若两人。
“你会相信么——”田遥看着他,“陈景皓,你会相信么——我父母不信,法官也不信,一个人也没有。”
田遥声音很轻,不是控诉,也不是哭诉,只是在简简单单陈述,像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信。”陈景皓说,不带半点犹豫,他眼神笃定地看着田遥,“只要你说的,我都相信。”
“……谢谢。”田遥低低地说,她垂下眼,“可是我不能说,你能懂么。”
再怎么说,总归还是她们家对不起杨凯。而她,蹲了五年监狱也是事实。
再说出来,难说不会被误会成是在狡辩。
陈景皓没说懂,也没说不懂,但他明白,她没有一一道明,总是有她自己的坚持。
而陈景皓也没告诉她,从得知她“死讯”那一刻起,他就放过自己,原谅了她。就算她曾无恶不作,她的过错也已随之化为尘土,能留在他心头的,只有那些美好,属于她、属于他们的美好。
当他再遇见她,她对他来说已是全新的个体。
更何况现在,陈景皓知道田遥压根没有做错什么。
陈景皓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用紧实的拥抱,回答了她。
田遥丢掉烟头,抱住他横在胸前的胳膊,像一株藤蔓植物,攀附在树干上,汲取温暖。
纵然被寒风包裹,他还是那么暖和。
许久之后,田遥松开他,转过身看着他,说:“太冷了,我们回去吧。”
陈景皓不知道她指的是哪,但他没有问,只答:“好。”
田遥的手被他握着,两人并肩走在街上。
漫无目的地走了一阵,田遥忽然停住,问他:“去哪?”
陈景皓一愣,笑了,“你想去哪,我跟着你的啊。”
田遥:“……”
坐得久了,全身感觉都钝化掉,刚才走了那么一段,知觉已然复苏。田遥感觉有些饿了,陈景皓跟着她跑出来,估计还没来得及吃早餐。
田遥随意看了看周围,他们刚好走到独角视觉画廊那。
田遥说:“我们去吃早餐吧。”
陈景皓低头看着她,脸上笑意若有似无。
田遥被他看都脸颊发烫,低声说:“你笑什么。”
陈景皓说:“现在都快中午了,还早餐。”
田遥瘪了瘪嘴。
陈景皓拉着她往前走,说:“行,你说早餐就是早餐。”
田遥:“……”
除夕,街上很多饭馆都放假了,陈景皓和田遥走了好一会,才找到那么一家——饺子店。
相似的场景,勾起心底某处的记忆。
陈景皓和田遥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无言浅笑。
等田遥去洗手的间隙,陈景皓给老徐打了个电话,两个男人的对话内容很简单——
陈景皓:“中午不回去吃了。”
老徐:“行,那不煮你的了。”
陈景皓:“下午几时走?”
老徐:“两点多吧。”
陈景皓:“我想带个人一起去。”
老徐:“……行。”
陈景皓挂了电话。
田遥在对面坐下,抠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
陈景皓看向她,说:“晚上要去哪么?”
田遥手上动作停了一下,“什么。”
陈景皓:“……”
田遥哦了一声,恍然想起,已经除夕了。她将纸巾握在手里,垂下眼,说:“没去哪里。”
“你呢——”田遥说,“你要回你妈妈那里么?”
她神情淡淡的,要不开口说话,都叫人看不出情绪异样。
陈景皓端起茶杯,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茶,说:“你想我去么……”
田遥抬起眼,眼神里的埋怨,转瞬即逝。她紧了紧手中的纸团,说:“这能是想不想的问题么。”
陈景皓正经八百地点点头。
田遥:“你——”
陈景皓心口一热,挑眉,笑说:“我什么。”
田遥:“……别赖皮。”
陈景皓敛起笑意,盯着她,说:“我今晚去老徐家,你跟我一起。”
田遥讶然,“嗯——?”
“去老徐老家,过年。”陈景皓垂眼呷了一口茶,不再看她,“没得商量。”
田遥:“……”
吃好饭,已经下午一点多了,陈景皓要回老徐那取车。他看出田遥的犹豫,便先开口。
“你回去收拾下东西,我们可能要在那里呆几天。”陈景皓说。
田遥点头,跟他在路口分别。
陈景皓回到客栈门口,门前空地上只剩下他那辆白色丰田。
原来宝马所在的位置,只留下一堆玻璃碴,老徐拿着扫把和垃圾铲,在那一刷一刷地扫着。
听到脚步声,老徐回头,拄着扫把,朝他抬抬下巴。他嘴里那根烟,冒出没形状的白烟。
“走了?”陈景皓说。
老徐点点头。
陈景皓:“……”
老徐夹开烟,说:“两姐妹?”
陈景皓:“嗯。”
老徐想了想,轻轻摇头,“长得像,命不像啊。”
陈景皓冷笑一声,要转身进屋。刚走了几步,他又停步,回头。
“田遥砸坏的东西——”
“啊——”老徐抢过话头,说:“不用你操心,她姐姐——还是妹妹——”
“姐姐。”陈景皓说。
“嗯。”老徐说,“她姐姐——田遥的姐姐已经赔了钱了。”
陈景皓:“……”
“那姑娘还好声好气道歉了——”
“知道了。”陈景皓打断他,直接转身进屋。
老徐:“……”
老徐叼起烟,拿着扫把耙了几下那些玻璃碴,又抬起头看向屋里。陈景皓已经上了,前厅空荡荡的,他叹了一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
☆、第57章
老徐的老家在澜阳县的一个镇上,独门独栋,白墙灰瓦的五层楼。小镇也属于澜阳旅游区的一部分,镇上新起的房子都是统一的风格。
陈景皓单独去接田遥,直到下了车,田遥才看到林美池和林卉。
林卉张开双臂,向她飞奔而来,田遥弯腰接住了她。林美池看见田遥,眼里虽有讶异和探究,但并未多说什么。
老徐也是这般。
田遥原本以为见到老徐,会尴尬,但老徐仍笑呵呵的,跟个弥勒佛一样,倒叫田遥瞎担心了。
老徐上面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哥哥,姐姐嫁到隔壁镇上,哥哥的儿子都已经上了大学。徐父早逝,平常家里只有老徐大哥一家和老母。
林美池进屋不久,就卷起袖子进厨房帮洗菜杀鸡,林卉有些怕生,一直黏着田遥。
老徐把陈景皓拉到一边,说:“晚上你们住四楼的房间,之前打扫一间客房了,你看需要的话——我再让收拾出一间来。”
陈景皓看着老徐,说:“……不用麻烦了。”
老徐拍拍他后背,了然笑笑。
徐家除夕夜的节目很传统,吃过年夜饭后便围坐在客厅,嗑瓜子喝茶看春晚聊天。
田遥对这些节日并无多大期待,过去五年,她唯一的节日便是出狱那天。而她没有说,看春晚也是监狱里的传统“习俗”。她看着客厅窗户的防盗网,心头重量一点一点地增加。
但不久,田遥便找了一种微妙却有效的平衡方式。
她会时不时看向陈景皓,他有时在看电视,有时在和别人说话,或者,恰好转过来看了她一眼。
田遥会得到一股奇异的平衡感。
那是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没错,她身边多了一个人,她身边多了陈景皓。他是一个真真切切存在的个体,一个从未在她以往灰暗中出现过的个体。正是这么一个人,像标识性的存在,将她的现在和以前划分开来。
田遥知道,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
像老徐和林美池他们一样的幸福,她也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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