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了点漆。”
他指的当然是自己的车。
最上面的是用户操作,压下面的就是保险单,高添添很快抽出给他。陈景皓拿着保险单,就返回车主那边,打起了电话。
那沓纸有些乱,高添添一张张翻看,想着整理下。没翻几张,她倏然僵住了。
最底下,是一张素描肖像画。
笔触细腻、准确有力,尤其那双眼睛,画得分外传神,看着,就像跟真人对视一样。
纸上画着的,是陈景皓。
高添添感觉指尖发凉,她把素描凑近了一些来看。纸上左下角,以小楷工整地写着“田遥”二字——就跟她曾签给她的一样。
只是,这幅的日期在两个月前。
耳鸣袭来,高添添感觉周遭的车水马龙、光影交错都离自己十万八千里。
陈景皓收起警示牌,回到车上,告诉她要等保险的人来了,他们才能走。他跟着福克斯,将车子停在了路边,开了双闪。
“保险的过半小时才能到。外面灰尘多,你呆车上好了。”陈景皓没注意高添添手上还攥着那沓纸,又开门下车。“我下去抽根烟。”
绿化带上有一小段草坪,陈景皓站在两车之间,抽起了烟。福克斯车主也下车,加入他。
高添添郁气满盈,内心拥堵,陈景皓却和福克斯主人说说笑笑,跟没事人一样。
不一会儿,陈景皓手机响起,他看了一眼屏幕,走开了一些接起电话。
“喂,阿呆。”
“……皓哥,我跟那个医生来到出事那里了。”
陈景皓突然感觉周围都安静下来,没有汽车的呼啸、没有喇叭的鸣响,静得他能听到电话那端的鸣笛声。
“怎么样了,你说。”陈景皓不抽烟了,只是低着头,将烟夹在指间。
“那个,皓哥……”
戴云辉的吞吞吐吐,加剧了陈景皓的烦躁。
陈景皓吼了一声,“有话直说!”
他能承受得住。
他应该能承受得住。
“皓哥,你知道的,泰景江这段水位比较高。这条路在这里有个急弯,唔——那辆车直接从山上滚下去,半边车身都掉进了江里——”
陈景皓慢慢抬起手,猛地吸了一口烟。
“失踪了好几个人,估计——那些警察说,估计被江水冲走了吧。哎,皓哥,他们只找到了小遥子的包——应该是小遥子的,一个小布袋,里面有个铁盒子,就是跟上次你从澜阳带回来的那种一样,装姜糖的。里面有小遥子的身份证和银行卡什么的,还有老徐的名片——都被那个医生拿走了。其他的,其他的什么也找不到了……”
戴云辉顿了一下,“喂?皓哥……你还在听吗?”
“唔。”陈景皓只觉像被抽走了全部力气,“还有吗?”
“没……没了。听人说这里挺惨的,几乎都是重伤,要不就……了。”
“……那先这样。”陈景皓说,“你回来注意安全。”
陈景皓先掐断了电话。
夜风吹过,夹着灰尘和噪声,全是浮躁的气息。
高添添隔着车窗,注视着陈景皓的一举一动。直觉告诉她,陈景皓接的那个电话一定与田遥有关。
脑里的碎片,被重新拼凑成一个让她心惊肉跳的猜测。
高添添再也把控不住,攥着那张肖像画,朝陈景皓走去。
“陈景皓。”
“怎么了?”
高添添很少对他连名带姓地直呼,陈景皓回头再对上那张阴得滴水的脸,顿觉疲惫不堪。
他踩灭了烟头,低头看着她。高添添将素描一巴掌拍在他的胸膛,红着眼睛,“你告诉我这是怎么了?!”
“什么怎——”陈景皓反射性地接住那张纸,拿到手上一看,他愣怔住了。
那正是他在楼下见到、又悄悄藏起来的画。
田遥的画。
“陈景皓,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
陈景皓看着手里的画,有几秒的走神,想起了那天在楼下捡画的情景。
高添添轻笑一声,自嘲又讽刺,“不就是定情信物吗,怎么不敢承认了呢。”
陈景皓依旧看着那张画,像是从没见过一样,一瞬不瞬。
他的沉默,宛若利剑,刺得她遍体鳞伤。
许久,高添添盯着他幽黑的眼睛,静静地说:“陈景皓,我只要你诚实回答我一个问题,就一个问题。”
陈景皓缓缓抬起头,用近乎陌生的眼神看着她。他皱了皱眼睛,“你想问什么。”
高添添吸了一口气,胸腔处有股力拼命往外涌,“那个人被打断腿……是你干的吗?”
陈景皓抬眼,面不改色,“你说什么呢。”
“为了她是吗,为了田遥是吗——”
陈景皓撇开眼,没答话。
“陈景皓,你当我是傻子吗?!”高添添猛地夺过陈景皓手中的画,毫不停顿地撕了个粉碎。“到现在你还在撒谎!”
“高添添,你干什么!”陈景皓扣住她的手腕,可惜还是慢了一步。
陈景皓怔怔地看着那些碎纸片,有些落在了脚边,有些随着夜风,飞进了彻底,像那些落叶一样。
那是田遥的画。
田遥的……遗物。
“是,是我干得又怎样?!”陈景皓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愤怒,他瞠红了眼睛,额角青筋暴露。
高添添战栗着倒退两步,眼泪流了下来。
“你怎么——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子——”高添添说,“你去把被人的腿打断……陈景皓,你就不怕报应吗……”
“我什么样子?我什么样子你一开始就清楚!”陈景皓气极反笑,他掐着腰,咬了咬唇,“你想听实话是不是?好,我告诉你——”他自顾自点点头,宽阔的胸膛剧烈起伏,“我要是早知道田遥会出事,老子都能把他给弄死了信不信?!”
高添添双唇颤抖,打了一个冷战。
她仿佛不认识他。
高添添想到了冬夜里的狼,身形孤独,目光却锐利。
良久,高添添才说:“陈景皓,我们这样就算是散了吧。”
陈景皓看了她一眼,侧开身,什么也没说。
“再见了。”
高添添说完,转身头也不回从前方路口逆行回辅道,拦了一辆出租车,绝尘而去。
陈景皓终于能一个人呆着了,但他一点也轻松不起来。相反,胸口像被人狠狠揪着,感觉透不过气。
他想到,那个人走的时候,也是那样,干干脆脆,绝不回头。
然后,他有生之年大概真的见不到她回头了。
陈景皓走回车旁,打开车门的时候,刚好看到地上躺着一角白纸。心跳莫名加速,他弯腰捡起白纸。
残纸上留下一个小楷的字,和半串数字。
遥
13.7.17
遥远的遥。
陈景皓倏地收紧手指,把那张残纸攥进手心。
作者有话要说: 勿念女主。
☆、第43章
警方沿着泰景江一路打捞,最终只发现一具尸体。田遥被定为失踪人口中的一员,此案暂告一段落。
高添添果真如她所说那样,再也没有来找陈景皓。而陈景皓,显然也是同样打算。
一切,又像回到最初的模样。
只不过,陈景皓每次来酒吧,都会盯着方晓君看一会,直到她无言地撇开眼神。
那天之后,温礼没有再联系她。
没有消息,也许是一个好征兆。
他们都这样安慰自己。
进入十月,天气凉了许多,枯叶掉得更加急切。车轮碾过地上枯叶,发出细细碎碎的声响。开车漫无目的走了几圈,陈景皓最终回到了那个老小区。
自从高添添回来之后,他就很少来这里。而田遥走了之后,他更找不到理由回来了。
陈景皓把车停在树底下,快上到五楼时,他先往邻居那边望去。
那扇木门,吱呀一声,突然开了,就像记忆中的一样。陈景皓的心紧了一下。
可看到门后走出来的人,他只觉得像高空坠落,脚底是失重的飘忽感。
物是人非。
对门住了一家三口,一家子和气跟他寒暄了几句,陈景皓侧身给他们让了路。
陈景皓来到自家门前,又顿住了。
门把手上系着一个褐色的小纸袋,陈景皓知道,那一定是田遥留下的。
他低头静静看着那个纸袋,黑色的商标在褐色的映衬下,显得越发古朴。
这份古朴,像极了田遥,安静,神秘,又有重量。
陈景皓半天才从裤兜掏出手,他摸到了纸袋表面薄薄的灰尘。纸袋向阳的一面褪了色,看起来十分脆弱。他从里面拿出了一只钱包。
柔软细致的质地,深沉浓郁的黑色。
【有点旧了。】
【我送个给你,你要么?】
他的指腹在上面流连不倦。
一个多月没来,屋里很闷气。陈景皓习惯性地往阳台看去,那几株向日葵,花盘耷拉着,原本饱满的葵花籽,已经被老鼠糟蹋得七七八八。
陈景皓:“……”
陈景皓没在屋子里呆多久,他将钱包换上,又抽了几根烟,就离开了。
回到车边,他听见了几声轻微的猫叫。开始他以为是幻听,直到后来又来了几声,他才注意到声音来自车底。
陈景皓蹲下~身,一只毛茸茸的黄脑袋从车底冒出来。比起上次,黄猫个头大了不少,身上脏兮兮的,带着泥巴和伤疤,浑身都是江湖的痕迹。
“过来。”陈景皓朝它伸出手,晃了晃。
黄猫没有动,它静静地蹲在那里,警惕地盯着陈景皓。
两只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陈景皓叹了一口气,挪近了一步,黄猫吓得立马缩回车底,沿着车底一路逃走。
陈景皓:“……连猫都嫌弃我。”
陈景皓站起身,裤兜里手机传来嗡嗡的震动声。他一看,是方晓君的电话。
“哥,你在哪呢?”
陈景皓:“老家这边,怎么了?”
方晓君:“我要去一趟西山,晚上可能晚些回来,提前跟你说一声。”
一些莫名的情绪在心里泛开,涟漪般一圈又一圈,叫人难过。
陈景皓皱了皱眉头,“西山?你去西山干什么?”
方晓君说:“去西山还能干什么,求神拜佛呗。今天刚好重阳,顺便去一趟。”
“今天重阳啊……”
陈景皓很少关注这些农历的节日,只是他依稀记得,田遥离开的时候是中秋。今天是重阳的话,她已经走了快一个月。
“你几时出发?”陈景皓突然说,“我也去。”
方晓君:“……你也要去?!”
“嗯。”陈景皓说,“烧香拜佛,管用吗?”
方晓君那边沉吟一会,“要看你求什么呀,只要不贪心,都能灵验。”
陈景皓呵呵笑了两声,“我不贪心。”
“你怎么突然转性了,以前你不是不信这些的么,什么你们女人就是迷信啊……”不知怎地,讲到后面,方晓君的声音低了下去。
陈景皓无所谓地说:“你就当是吧。”
方晓君:“……”
同去的还有戴云辉,三人一起坐陈景皓的车。
西山海拔九百多米,寺庙在半山腰。重阳来登高的人极多,顺道来烧香的也不少,寺庙里人头攒动,噪音却很少。
每座佛堂里供奉着在他看来大同小异的镀金佛像,陈景皓进到院内,也不由放轻了声音。
“晓君,这个……有什么讲究?那么多个——”
方晓君点点头,细声说:“万佛一炉,敬在一个炉中就可以了,然后每经过一座佛堂,合掌拜三下。”
方晓君带着他们往前走,“进庙烧香,意思是点燃自己的心香,然后就可以得到菩萨的加持,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烧香可以烧一支,可以烧两支,可以烧三支,不必多烧。插香要用左手,因为右手杀生,左手相对来说要平和……”
方晓君又说了一大篇注意事项。
戴云辉扶额感慨,“天啊,烧个香都能那么复杂。”
陈景皓却是静静听完,淡淡哦了一声。
陈景皓活到现在,哪怕是在他最窘迫艰险的时候,他也没有求过佛主的保佑。
而此刻,他却跪在蒲团上,面目虔诚。
【平安。我只求平安。】
田遥淡淡的声音萦绕耳边,金灿灿的佛像让他看得晃了神。
哪怕此生不能复见,他也希望她能在别处,平平安安的。
无论这个别处,是人间、天堂还是地狱。
从寺庙出来,才不过下午两点。三人便又沿着石阶往山顶走。
西山所在的桐远镇,位于宁川市和葵安县之间,从山顶上可以看清那条宁葵公路。
陈景皓扶着护栏,沿着泰景江望去,很快便找到那片与众不同的陡坡。
坡上的灌木和树木呈线状倒塌,压塌部分宽约十几米,一部分露出了黄褐色的泥土。一个月过去了,车祸的惨状还未能完全抹去。
“阿呆。”陈景皓叫过戴云辉,指了指那个地方,“从这到那里大概要多久?”
戴云辉想了想,说:“最多一个小时吧。”
陈景皓没答话,嘴唇抿了抿,静静看着那个方向。
“皓哥……”戴云辉小心翼翼地开口,“你要去那里吗?”
陈景皓愣愣转过头,看了他一会,忽然笑了。
“我去那里干什么。”
他不会去那个地方。出事的时候没去,现在更加不会去。
去了,不就等于拜祭么。
可他不想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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