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刚好是中秋。”她顿了一下,“我之前听说,辞工得提前一个月,不然要倒扣工资。这方面,我没有异议。走得这么急,真的十分抱歉。”她低下了头。
方晓君又靠回椅背,静了好一会,才说:“我这边倒没什么问题。不过——”
田遥抬头,神情淡然地看着她,等待她的转折。
方晓君说:“我哥那边,可要你自己去跟他说哟。”
“……”
田遥的表情今晚有了第一次变化。她的眼神开始闪躲,嘴比微不可见抿了抿,而纸杯里的水,几乎被她捏得溢出来。
田遥小心翼翼地说:“能不能麻烦你代劳转告一下?”
方晓君笑了,有些无奈,也有些怜惜。
“田遥,不管你跟我哥以前有过什么,大家好歹相识一场,这也是缘分。用不着不辞而别吧?你要是真一声不吭走了,我可不敢保证他不会做出什么事来哟。”
田遥愣了愣,把纸杯放到茶几上,站了起来。
“知道了。谢谢你。”
田遥既打算要走,又暂时少了一条胳膊,方晓君也就准许她不再用上班,等着明晚将工资算清,她就可以离开。
事情交代出去,田遥心里反倒更加沉闷。
她从后门出了酒吧,抽出烟盒咬出一根烟,左手摸出火柴盒,田遥却犯愁了。
她只有一只左手了,这火柴要怎么擦?
田遥想了想,走到墙边。她右手臂平行抵着墙壁,将火柴盒垫上面,左手推开,取出了一根红头火柴。她又将盒子夹在那段石膏和墙壁之间,左手捏着火柴轻轻一擦。
淡淡的硝石味盈于鼻端,那点亮黄的火光劈开一方小小的光亮。
莫名其妙地,田遥轻扯嘴角,笑了,带着点沾沾自喜。
就像一个学步的小孩,总是摔倒,磕磕碰碰许多次,终于走了两步。
终于有了值得开心的,小事。
烟刚点着,铁门吱呀一声又被拉开,一个影子冒了出来。田遥收起火柴盒,侧身望去——
那不就是那张驰么。
昨晚的情景恍如再现,田遥压下心头的怒气,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转头要走。
“哟——”张驰跨上几步,拍了拍她的肩膀。
田遥警觉地退开一步,张驰耸耸肩膀,闷笑一声,说:“躲什么呢,又不是没被男人摸过,装得那么纯干什么。”
昏暗的灯光,也遮不住他轻佻的笑。
田遥皱了皱眉头,沉声说:“你想干什么。”
张驰凑近她耳边,口风吹到她脸上,惹得她起了一个胳膊的鸡皮疙瘩。
张驰口气神秘兮兮,“哎,你在那边干,多少钱一晚?我就说怎么老在工地那边看到你呢。”
“……”田遥撇开头,怒视他,“你胡说些什么。”
张驰哼笑,“我看那都是些外来的泥水工,估计挣不到几个钱吧?一百?还是两百?”他看了一眼田遥的右手,“还落得一身‘工伤’——不过估计都比这里挣得多,是吧,哈哈。”
田遥这下没吭声,那支烟的过滤嘴,在手里捏得扁扁的。
张驰以为她被噎得没话说,不由暗乐,他搡了搡田遥,后者厌嫌地避开了。
“哎,哥们我最近手头有点紧,美女,你看——”张驰往她眼前搓搓手指头,讨好地笑着,“能不能先借点急用?”他顿了一下,拍拍胸脯,“我保证啊,你的事——我一定不会泄露出去,一定不让其他人知道。”
“张驰,你是不是有病!”田遥冷声喝道,“我在那里干什么你会看不出来?你不出手相救也就算了,这会还来落井下石,你不怕报应么。”
张驰嘿嘿一笑,丝毫没有被她恐吓住。
“要我提醒一下你吗?”张驰朝她招招手,做了个让她靠近的手势,田遥不为所动。
“我们老板,皓哥啊——皓哥最看不惯女人干这些了。以前有个女的,她在外头搞了些乱七八糟的男的,然后被人家大老婆闹到酒吧里来了。”张驰挑挑眉毛,“然后皓哥就让她打包走人了,怎么样,怕了吧?”
田遥愣是不吱声,张驰以为把她给唬住了,阴测测地说:“工地那种地方,到处都是十天半月吃不上肉沫子的男的,大晚上你一个女的跑那里去,哼——不是去卖,要被强了也是活该!”
啪的一声,田遥一个巴掌脆生生甩在他脸上。那根被她扔掉的烟头,静静地躺在地上,冒出微弱的白烟。
田遥虽用左手,但使足了力气,张驰没料到她会来这么一招,还在讶然当中,便被田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你在外面最好给我闭嘴,不然——”田遥松开他的衣领,膝盖一抬,狠力磕向他的下档。
张驰吃痛地捂住要害,猫到了地上。
田遥一字一顿地说:“不然,我下一个捅的就是你。”
田遥离开了小巷。一时闲下来,她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地方可去。她漫无目的地走,不知不觉来到了白天画画的地方。
田遥在花坛边坐下,前面的空地上,大妈们早起摆好方阵,在跳广场舞。
田遥很想抽烟,奈何没法点烟,她只有干巴巴坐着,看着那群大妈。看着看着,她不觉有些羡慕得愣神了。
他们之间,横亘着一堵无形的墙,墙壁将他们分割成两个世界。
一边是太平盖世,一边是兵荒马乱。
最平凡的生活,对于田遥来说,却是最难一遇。
她想起那天陈景皓问她,能不能给他画一张画,好像已经是许多年前的旧事了。
田遥坐了一会,再也受不住,起身往住处走。
左胳膊垂在身侧,随着步伐晃动,左手偶尔擦到裤兜盖着的那把硬冷的弹簧刀。
田遥沿着大桥走过江,走着走着,她发觉有些不对劲。
自从遇袭后,田遥变得分外敏感。晚上八点多,桥上过往行人不少。但她还是觉得,身后似乎有个人,一直跟着她。
田遥左手伸进裤兜,按着那把刀。她低头走着,后面那人也紧紧跟着。
走到一根灯柱下,田遥忽地刹住,猛然回转身。
那个人受到了惊吓,踉跄后退了一步。
“……是你啊。”田遥左手从裤兜里抽出,两肩跟着松垮下来。
戴云辉:“……小遥子。”
田遥:“你一声不出跟着我干什么?”
戴云辉看了一眼她的断手,“你手怎么了?”
“摔的。”
谎言说到第三遍,答案几乎不用经过大脑。
田遥又说:“你跟着我干什么?”
戴云辉挠了挠他的红毛,有些不自在,“没什么。”
田遥冷冷睨了他一眼,“你不是在上班么?”
戴云辉看了她好一会,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
田遥说:“你直接说吧。你要说是偶遇,你觉得我会信么。”
戴云辉咬咬牙,看向身侧的路面,“我是担心你。”
“担心我?”田遥看看他,又看回自己的那只断手,忽然闷声笑了。“不就是断了只手,我没事。你不用担心。”
戴云辉看向她,提高声道:“我不是说这个!”
田遥愣了一下,敛起笑容,“……那你要说什么,爽快点。”
“小遥子……你,我……我是担心你走歪路!”戴云辉身侧那只手攥紧,又松开,然后又重新握成拳,额角青筋都要爆出来了,“哎,我恨死张驰那混蛋了,干嘛要告诉我那些啊!”
作者有话要说: 男主已下线,勿念。
☆、第39章
田遥愣了一下,说:“……张驰都跟你说了?”
戴云辉顿了一下,点头,“……嗯。”
田遥也不恼,只是轻声说:“那你信么?”
“不信!”戴云辉咬牙,两手攥成拳头,目光如炬,“当然不信!”
田遥脸上浮起淡淡的笑,“既然不信,你还着急什么。”
“我只是——”戴云辉猛地撇开头,看向黑魆魆的江面,“我只是很不爽他那样子说!”他喘了一口大气,“妈的,回头老子揍死他!”
田遥看着他稚气未脱的侧脸,说:“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么。”
戴云辉回转头,脸色发窘,“我……”
田遥说:“那现在你知道了,你可以回去了。”
田遥不等他作别,转身就要离开。
戴云辉冲着她的背影,喊道:“晓君姐说,你快要走了,是真的吗?”
田遥顿住,回头,“她都跟你说了。”
戴云辉并未上前,田遥也只是侧身对着他。
“一定要走?”戴云辉问。
“一定要走。”田遥点头。
“不走不行?”戴云辉不依不挠。
“……不走不行。”田遥有点哭笑不得。
戴云辉忽然嘿嘿一笑,摸了摸鼻头,“还真有点舍不得你。”
田遥:“……”
戴云辉又说:“小遥子,我觉得你挺好的。”
田遥稍稍歪头,“嗯?”
戴云辉上下扫了她一眼,下定义地说:“很勇敢。”
田遥:“……”
戴云辉又笑了,“我可没见过哪个女孩子敢用脑袋挡酒瓶哦。”
田遥:“……还不都是你。”
戴云辉愣怔片刻,挠着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了。田遥也禁不住,跟着笑了出来。
那时的胆战心惊,此刻已能风轻云淡地提起。
田遥想着,陈景皓对她的看法是否也是那时开始改变,究竟是感激使然,还是其他。
“小遥子。”
“嗯?”
“杨凯的事……”戴云辉说,“我相信你不是故意的。”
田遥登时僵住,她木木地转过身,正面对着他。
田遥说:“你……你怎么会认识杨凯?!”
戴云辉耸耸肩,踢了踢路面,语调并非那么郑重其事。
“以前他打过我……”戴云辉说,“往死里打那种……是皓哥把他给拉开的……”
田遥:“……”
戴云辉闷哼一声,“小遥子,你不是心眼那么坏的人,我相信你。”
杨凯是她的雷区。事态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的人把她推向雷区,有意或者无心。
田遥怔忪许久,才说:“阿呆,你能最后帮我一个忙么?”
第二日,田遥收拾妥当,约了房东一会来退房。她握着手机犹豫了许久,还是决定给陈景皓发条短信。
等待的时间度秒如年,田遥也不知道自己是等房东,还是等短信。她时不时又拿出手机看看,看到正好过了半个小时,敲门声响了起来。
田遥拉开门,便看见门外高高大大的一个,挡住了花格窗户漏进来的部分光线。
田遥松开门把手,说:“你怎么来了?”
陈景皓垂眼,看着她吊在胸前的手臂,不由皱眉,“你手怎么了?”
田遥:“……断了。”
陈景皓:“怎么搞的?”
田遥侧开眼,左手攀着门框,没有要让他进来的意思。
她说:“你来就是为了问我这个么。”
陈景皓:“……你要走?”
田遥:“是。”
陈景皓扶着门框的手滑下了一点,他粗重地换了一口气,“几时要走?”
“今晚。”
“那么急?”
“留在这也没事。”
话里那层意思,陈景皓也听出来了。他静了片刻,终究却也什么没说。
田遥只感觉温度在一点点流失。
沉默幻化成一道冰墙,横亘在两人之间,冻得彼此失去了语言。
良久,田遥才开口,带着她惯有的那股冷淡的调子,“你问完了?问完你就走吧。”
她抬手想关门,却被陈景皓用手轻轻格住。
田遥:“……又想干什么。”
陈景皓又将手收回,“……没事。”
田遥说:“没事你就走吧。”
陈景皓却恍若未闻,纹丝不动。
田遥抬头看着陈景皓,她已经好几天没有见过他了。他还是那样,下颌带着胡茬,田遥回想那细微的扎疼感——却发现才没多久,竟然已经模糊了。
陈景皓的喉结,忽然滚了一下。田遥心头一动,使力在陈景皓的胳膊上拉了一把,将他推到门板上。
“你干什么。”声音暗哑,陈景皓皱眉看着田遥。此刻,她左手撑在他的胳膊旁边,打了石膏的手腕,几乎抵到他的小腹上。
田遥没有回答,慢慢倾身。不知怎地,陈景皓站得不直,比平时稍微矮了一些。田遥离他的脸越来越近,近到能触及他似乎变急促的呼吸。她能感觉双颊越来越烫,能感觉心脏有力的跳动。
陈景皓岿然不动。
他们没有一点肢体接触,他却感觉像被巨大的重物压着,胸腔生疼。
田遥愈加迷茫。她不懂他的不拒绝,是否等于接受。
他一直那么盯着她,黑眸晶亮,那股无言的深沉,浓得像他们初遇时的夜色。田遥被这股沉郁包裹着,几乎透不过气。
再近一点,就能回到魂牵梦萦的彼岸。
田遥的手臂开始微微抖颤,发麻,她踮起脚,缓缓靠近。
她的双唇将到未到之际,陈景皓却轻轻别过了脸,还若有似无地,叹了一口气。
田遥愣住了。
这一下,算是彻底撇清了那些她自以为是的原谅和不舍。
她狼狈地缩回手,走到木沙发边坐下,也不再看他,说:“你走吧。”
她从茶几上摸过烟盒,咬出了一根,再拿火柴盒时,却又记起自己甚至根本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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