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她心中根本就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
熬过了这段时日,代静香的精神状态居然出奇地好了起来。她请人修整了老宅,种一些花草。
虽然老宅外面看起来还是很破旧,但至少多了一些生气。
代静香每天做完活,就一个人搬着凳子,到门口等着丈夫归来。虽然,这根本就不可能。
从此,巷子深处多了个守寡的女人,成了街坊邻居闲茶淡饭后的谈资。
后来,八年抗日胜利,国共三年内战又开始了。
但任时事如何变换,又关我如何,代静香的心态便是如此。
大概孤独的女人,更容易被牵引神思。偶尔半夜的几声狐叫,竟让代静香潸然泪下。
想到战死的丈夫,她决定拿出仅有的积蓄,到庙里请来高僧,做一场招魂的法事。
在那个人吃人都吃不饱的时代,高僧也是靠吃腐肉烂草度日。几斤白米面,便请来了一个当地有名的高僧。
高僧先是问了姓名与生辰八字,又问了逝者死因,最后让代静香在白纸上写下一字。
代静香写了一个“孤”字。
高僧掐指一算,对代静香说:“你命运凄凉,夫死沙场,子死兽腹。不过,一报还一报。若能再撑十年光景,必定时来运转,逝者也可能重逢。”
代静香眼里冒出光芒:“大师是说,我还可以与丈夫重逢?”
高僧不语,抽笔将“孤”改为“狐”。
代静香心有灵犀,欣喜万分。
经过招魂事件之后,代静香更加确信自己丈夫可以有一天回来,与她再续良缘。
这时,全国已经基本解放,建国初始,大街小巷充满喜庆。
人逢喜事精神爽,代静香脸上一直带着微笑,碰见邻居就打个招呼,也不管别人是否回应,高兴了还会给街上的小孩讲故事。
她的心底,始终记着高僧的那个预言。十年后重逢,她要给夫君留下个好印象,起码有一种生气。
第七章 狐嫁郎(下)
夜半听狐声,心中念君归。
对于寂寞的女人,每一个夜晚都是冰冷而空虚的。几声野狐叫,也能勾人轻叹。
代静香的生活就这么慢慢度过——白天对人笑,夜里闻狐悲。
就这么熬到大饥荒时代,代静香“捡”了一个男人。
那时候所有人口里成天说的话题,无外乎就是饥荒。就是城市的口粮供给也是越来越少,有时候就算有粮票也买不到粮食。
饥荒越来越剧烈,就连代家所在的县城,这样的鱼米之乡也是饱受饥荒之苦,大量的百姓开始逃进城。
城里一下子涌进这么多难民,地方政府也是束手无策,只能放任人饿死不管。
代静香“捡”来的这个男人,正是饿晕在代家老宅门口一个难民。
之所以救他,是因为他的眉目让代静香感到无比熟悉,那是和贺云南一样的清秀。
代静香认定,这就是高僧所预言中的缘分。
男人在代静香的精心照顾下好起来。他也不离开,就在代家住下,帮忙做些粗活。
男人倒也规矩,只是不开口说话。即使是别人骂他,他也只会装作听不见或者直接走开,而不作回应。有时,这种行为气的代静香直唤他“哑巴”。
日子一长,两人形如真的夫妻。于是,代静香准备举办一场婚礼,把两人关系确定下来。
哑巴没有反对,而是积极地帮忙准备布置新房。
代静香寡妇一个,倒不怕别人的闲话。只是想确定这场婚事,省着让人不放心。
代家的人死的死,散的散,代静香只能请本族的几个近亲来见证这场婚礼。
哑巴没有提起过他的身世及家人,代静香就当他的家人都死掉了。
简朴的婚礼举行了,没有太多的祝福,只有几杯淡酒下菜。还好,代静香也不在乎这些,只要身边有个伴就好。
看着门口炸响的红色鞭炮,她感觉所有受的苦都值了。
代静香与哑巴开始了新的生活,虽然日子仍然艰苦,但总能相伴而过。
故事若讲到这里,再没有波折,那是再好不过了。
但命运从来都不会简单的把苦难一次性赐给某个人,它只会让不幸的人更加不幸。
时间流转,到了文革时期。
那个时候人心惶动,到处都在搞批斗。
代静香与哑巴仍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也不参与这些事情。
但即使你不去招惹是非,是非也会寻到你,将你伤的遍体鳞伤。
代静香寡妇的身份本来就招来许多风言风语,虽然她再嫁,但依然不能改变人们对她的轻视。
于是,便有红卫兵小将找上门,将代静香带去批斗,罪名是封建官僚残余,小资主义分子与落后人员。
批斗那天,代静香被绑住双手,披散着头发,背后插着一个写着“封建资本主义走狗”的牌子,跪在水泥地上任人唾骂。
有骂她是狗官子弟,吸人血长大的;有骂她不守妇道,犯了淫乱罪;有说她是潜伏在共和国的国民党特务;还有人拿出她以前写的那些报文,指证她是资本主义毒瘤。
对于这些毫无根据的指证,代静香自然不服,还试图辩解。
但那些人岂会管你说什么,越是辩解,批斗的越狠。
到最后,一个恶毒的声音说:“把她家的那个哑巴男人押过来指证她,看她还嘴硬不嘴硬。”
这时,代静香已经被打晕过去,没有听到这些。
当代静香被一瓢冷水泼醒时,哑巴就被绑在她面前。
红卫兵问了哑巴一些关于代静香的恶毒问题,要哑巴点头称“是”。
但哑巴就是不做表态,一个红卫兵小将急了,上去“啪啪”扇了哑巴几个大耳光,把他的嘴角都打出了鲜血。
哑巴还是倔强的站着,不表态。
那个红卫兵恼了,回头揪着代静香的头发就朝着水泥地面撞。
哑巴一看急了,就挣脱着准备上去拼命。
几个红卫兵按住哑巴,一个人在他背后猛踹一脚,将他打倒在地,接着便是一阵拳打脚踢。
等红卫兵打累了,哑巴浑身青肿,倒在地上,不能动弹。
代静香看着哑巴,又是愤怒,又是心疼,她轻轻呼唤着“哑巴,醒醒,醒醒。”
哑巴眯着红肿的双眼,看向代静香,嘴唇翻动,发出“呜呜”的声音。
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居然成了嘹亮的狐叫。
人们顿时惊恐不已,批斗大厅发出阵阵骚乱。
只有代静香笑了,她终于确定哑巴就是她男人,真正的丈夫。
贺云南的那几声狐叫,她从来没有忘记过。
一个红卫兵小头目颤抖着抄起木棍,口中喊着:“打倒一切牛鬼蛇神,毛主席万岁!”,一棍将哑巴打晕。
声音戛然而止,哑巴闭上了双眼。
自那之后,代静香夫妻每天都要挂着“牛鬼蛇神”牌子游街,精神肉体倍受折磨。有年龄大些的红卫兵,整天拿脏水泼、用黑狗血灌他们,说是要破邪。
只有到夜深人静,两人才得到片刻休息。每当此时,哑巴总会凑到代静香身边,用低低的狐叫取悦她。
这时,代静香便有了继续活下去的勇气。
哑巴男人不久被上面派来的人带走了,自此了无音讯。但就在那天晚上,代静香梦见了一只黑狐狸,在她不远处,不愿靠近也不愿离开。
所以,得知哑巴被带走的消息,代静香也没有任何悲伤。或许在她心中,这次离别和上次一样,终有再见日。
等批斗的差不多了,红卫兵也对这个老女人完全失去了兴趣。代静香就被放出来,面容槁枯,行如走尸。
毕竟代静香活了下来,并且活了很久。
她回到代家老宅,重修了房屋,并一直住在那里,直到死去。
老人在深夜里死去,走的很安详,料理后事所需要的白布、馆木之类都已经放置整齐。
在她留给后辈的遗言中写到:“
狐死青丘,
兽死无名;
今我之死,
愿葬于丘。
凄凄野狐,
慰我亡灵;
今世无份,
来世续缘。”
根据代静香的遗愿,家族中人没有将其葬在祖坟,而是葬在了一个莫名的小山丘之上。也许,那里就是她心中的“青丘”。
在送葬那天,小代远远看见一只黑狐狸,在森林边缘,目送棺材逐渐送入坟地。
~~~
“好了,故事讲完了。”小代将手中的鸡尾酒一饮而尽。
而我还沉迷在故事之中,不断摇晃着手中的空酒杯。
“小代,你说真的有狐鬼么?”我对小代说。
小代笑了笑,说:“这个我还真不知道,不过,我查过家族史,并且向一些长辈了解过,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
“什么事情?”我顿时又来了兴趣。
小代手中调着酒,说到:“我那个长辈日记里的记载基本都是事实,只是有一些记叙与族志不符。
她的确出身于官宦家庭,后来一个外地军官倒插门进入代家,只是不到两年就因为战乱而夫妻分离。
至于她最后“捡”的那个哑巴,其实是个日本人,文革时被曝光身份。
不过,那时中日关系已经趋于缓和,而这件事影响比较大,所以省里政府专门派人把哑巴接走。据说,是把哑巴送回日本了。”
“这么说,狐鬼的事情是她自己臆想的啦?”我说到。
小代将调好的酒依次倒入酒杯中,缓缓说到:“事实的真相,谁又能说的清?或许,真的有一只狐仙,在暗中保护她。”
是啊,历史犹如一副占满灰尘的帛画,谁又能将它擦拭的干净?
看着杯子中晃动的液体,我心里想到。
抬头看看酒吧门外,霓虹灯照耀不到的地方,是无边的未知黑夜。
这样的黑夜里,还有多少痴男怨女,终其一生也不能忘却那一丝挂念。
第八章 金鱼缸里的女人(一)
狐仙的事情,我居然一直没办法忘记,总会在酒吧闲的时候想起。于是,我经常找小代谈论这个话题。
“明哥,不然你就把它写成一部小说得了。”小代大约是被我纠缠的烦了,敷衍着对我说。
我随口答道:“这就算了,就我肚子里的那点墨水,完全不够用。”说完自己端着酒杯坐到了一旁。
不过,我还真的写起了小说。小说就以代静香的一生为框架,其中穿插着些狐鬼怪谈。
酒吧清闲时我就会上楼写小说,许久没拿起笔的我,对文字都有些陌生了。不过,万事开头难,坚持下来就好。
就这么写了两个月,凭着我初中的那点墨水,用半生不熟的语句,居然真写出了一部中篇小说。
这时候的我对于投稿的问题,有些茫然无措了。其实也没打算用这赚两小钱,只是希望更多的人可以看到我笔下的故事罢了。
最后还是小莓出的主意,她从小代那里听到我写小说,就兴冲冲地拿给我一本灵异杂志,书名叫什么《灵异夜谈》的。总之,我对这些也不太熟悉,就按照她的意思去办了。
按照《灵异夜谈》背面的编辑部地址,我把精心修改过的作品邮寄了过去。
虽然经过精心准备,自以为文采剧情之类还不错,但是我的心里还是很忐忑,总有种丑媳妇见公婆的感觉。
看你那熊样,当年决意不上学也没看你怎么样啊,大不了自己印刷几本得了。我自嘲到。
怀着一点忐忑,还有一些期待,我一直等着出版社的消息。但焦急地等了两个月,还是没有通知。
就在我自己都要放弃时,一封信寄到我的酒吧,除了出版通知,信里附有样品书和一小笔稿酬。
拿出部分稿酬,我兴冲冲地宴请了酒吧里的员工一顿。
宴会上,当然是主客皆欢。小代喝醉了,还红着脸搂住我脖子说:“明哥这次能写作成功,还得多亏我的功劳嘛。”
这些醉话,在大家的哄笑中揭了过去。
这件事情暂时就过去了,日子又恢复了平静,起码我自以为如此。
但几天后,因为这件事,一个女人闯入了我的生活。
那天晚上,一个穿黑色职业装的女人,一直坐在高台上。等我经过时,她叫住了我。
“服务员,麻烦问一下,陈业明先生是你们这儿的员工吗?”她问到。
我这时才注意到她,于是,放下手中的酒杯,没怎么好气地说:“我就是陈业明,请问小姐有什么事情吗?还有,我不是服务员,而是这儿的老板。”
她捋了一下乌黑的长头发,露出洁白的肌肤,冲着我嫣然一笑。那一瞬间,我有种目光迷离的错觉。
“先生请坐。”她指着对面的座位,微笑着对我说。
我迷迷糊糊就坐了下去,并与她交谈起来。
“既然先生是这里的老板,那我就不用请老板喝酒咯。”她调皮的说。
我笑着招呼过来阿莓,给我们这桌加上两杯葡萄酒。
阿莓送来盘子时,看着我坏笑,还故意朝我眨眼睛。
阿莓这小妮子,我暗中笑骂到。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灵异夜谈》的编辑,名字叫做郁薇。”她很自然地端起酒杯,笑着对我讲到。
我稍微有点惊奇:“没想到郁编辑居然和我住在一所城市,真是太幸运了。”顿了顿,我又有些炫耀的说:“不过,“郁薇”这个名字,可是和我小说里面的女主角一样哦。”
“郁薇”这个名字是我随意起的,倒没想到真有其人,还是《灵异夜谈》的编辑。
郁薇勾起单凤眼,魅笑到:“所以我才力荐你的大作啊。今天,我也想来看看,写另一个我的人是什么模样?”
我“呵呵”傻笑,没有作答。
郁薇轻启朱唇,饮下一口葡萄酒。红色的液体与嘴唇交融,让我分不清彼此的颜色。
“你盯着我看什么?”郁薇放下酒杯,脸色有些娇羞。
我呐呐说到:“郁编辑的漂亮深深吸引了我啊。”
说完这句连自己都没想到的话,我有些尴尬。倒不是由于没有接触过女生,而是因为好久都没有这种心动的感觉啦。
自己今天这是怎么啦?我暗想到。
看着郁薇被葡萄酒映衬的更红的脸,我为掩饰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79页 当前第
5页
目录 上一页 ← 5/79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