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办好了事情才好救少将军。别忘了昨日大夫说少将军命在旦夕,咱们若再迟疑……”
赵菱一听。再也不多想,将药丸往怀里一塞,与赵鄢急急忙忙地朝楼下奔去。
王恪侧过了身子从栏杆缝中瞧去。见到赵菱那婀娜苗条的身影,便像是一只乖巧的小兔子一般蹦下了楼,不由自主便笑了笑,又觉得一阵失落,只得挠了挠头,大大地吐了一口气。
这事情虽错漏不断,却也歪打正着地进行着,月夕从门缝里瞧着这一幕,心下微微松了口气。
赵括仍是没有骗她。这赵菱的脾气,果然是和她大不相同。
她硬。赵菱软;她倔,赵菱温顺;她狡诈。赵菱却纯良。
她自幼便没了父母,见惯了宣华宫内外的尔虞我诈,祖奶奶待她再好,仍是存有一己私心。可赵菱呢?赵括总将身边每一个人,都护得稳稳当当的,他怎么会让自己唯一的妹妹,见识到一点点人与人之间的龌蹉不堪。
赵菱,自然是被他与家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她眼里所见,耳中所闻,自然都是世间的各种美好;她怎会觉得世上尚有欺骗一事?
若她月夕从不曾离开过赵括,他又会怎样地去呵护她?
自与她相识以来,他有哪一日哪一刻不在哄她怜惜着她。便是在山谷中,明晓得她要走,仍是暗暗顺了她的意。
世间事,最恨难以回头。
那夜在上党,她便是以这一句话,犹如路人旁观,轻飘飘地回绝了信陵君。亏的豁达如信陵君,听到她的话,便慨然话别,飘然而去。而今自己设身处地,这才晓得当初那一句话,可是何等地伤了信陵君的心?
世间事,果然难以回头。
信陵君那夜的话里,是含了多少的悔不当初?
而她此时此刻,心中又是否晓得了悔恨的滋味?可想要回头叫一切都重新来过么?
若再回到霍太山那一夜,她还会孤身舍他而去么?
她会么?
或许不会罢。
可惜世间事,最恨是难以回头。
※※※※※
月夕、王恪还有卉姬三人随着赵鄢,深夜悄悄地进了马服君府,在东院的暗角落里候着。
对面的三间大平房,只有中间那间房子点了火烛。赵菱从一旁奔了出来,见到赵鄢四人,压着声音不住地点头道:“玥公主怎么都不肯离开我哥哥,好在我灵机一动,把药丸放在水里,哄她喝了下去,等到她睡着了,这才叫人把她送回房去。”
她脸上七分焦急,三分兴奋,隐隐有因自己行事手段高超隐蔽而得意。其余三人皆是有些啼笑皆非,唯有王恪诚心诚意地赞扬道:“这么难的事情,你都能做的这么好。”
赵菱得了他赞扬,顿时满面欢喜,可一瞧见卉姬在一旁,又有些踌躇:“你……卉姬姐姐……你怎么也来了?”
她对卉姬的态度之生硬,是人人都瞧得出来。卉姬心头一酸,只觉得她定然不肯让自己见赵括一面,她又不愿耽误救治赵括,转身便想要离去。月夕握住了她的手,硬生生地拉住了卉姬。低声道:“是我叫她来的。”
她身披斗篷带着风帽,不露头脸,声音又刻意压低。赵菱见她举止诡异。问王恪道:“她是什么人?”
“她,她……就是我师妹。她医术高超。可生性孤僻,所以才……如此装扮。”王恪慌忙打圆场,“她怕……人手不够,才叫卉姬来帮我们。”
赵菱“哦”了一声,又瞟了几眼卉姬,伸手指着中间那间大屋道:“我哥哥在里面,你们快去救他。”
卉姬正要入内,王恪却将她一拦。他上前推开门扇。先入内仔细查看。门扇开着,月夕远远地站在对面,瞧见屋内左侧是一道屏风,一张书案正对房门,上面还放着一条雪白的毛裘。
她不禁讶声道:“这雪狐裘,不是已经送还给信陵君么?”
赵菱奇道:“你也晓得这是雪狐裘?”
赵鄢低声道:“当初少将军是叫我归还了雪狐裘。不过初六那日,信陵君又专程叫人送来,说区区薄物,做为少将军新婚的贺礼。”
“哥哥可喜欢这条白狐裘了,”赵菱愁着脸。“那日下午,我就见到哥哥一个人在房里抚弄了许久。后来……后来……哥哥便出去了……”
月夕心口微悸。她在大梁城与赵括便是因这白狐裘而结识,信陵君亦曾见过她身披此裘。与赵括并立于甫遇馆门前。他以此物相赠赵括,莫非……是有责怪他负心别娶之意么?
月夕又觉得自己这般想,小人之心太甚。以信陵君的气度风华,怎会行这样小肚鸡肠之事。是他深谙思念之苦,更体会得赵括别娶之苦衷,这才以裘相赠,借以旧物相慰赵括。
而赵括见到这雪狐裘后,定然是心绪不宁,这才恍惚间去了快风楼。又去了福伯的面摊,再到了驻马桥。
这世上任何与她相关的一丝一点。他都不能舍不能忘。
而这世上既有他这样的用情,她当初怎能就一意孤行。决然离他而去?
王恪从里面出来,朝着月夕摇了摇头,示意里面并无异状。月夕拉着卉姬的手,进了大屋。王恪在外将门扇一关,守在了门口。赵鄢亦出了院子在外面看守。
赵菱对王恪道:“你怎么不进去?”
王恪愣了愣,结结巴巴道:“我已经瞧过你哥哥的病了,剩下的便交给我师妹便好了。”赵菱毫不怀疑,伸出手拉住他的手:“我心慌的很,你师妹一定能救得了我哥哥么?”
她眼里全是真诚之意,就似将王恪当成了自己至亲之人,寻求依靠。她的小手暖暖的,握住了王恪,便有一股热流从她的手直窜上了王恪的脑门。王恪整个人一僵,黝黑的脸在夜色中竟都能看出一片红晕。
他盯着赵菱,半天也说不出话来,一屁股坐到了门口的石阶上,嘿嘿地干笑了两声:“你别站着了,坐罢。”
“你没把握么?”赵菱听他没回答,心中更慌了,还未坐稳,泪珠已经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她拉过了王恪的袍子,擦拭着泪水,抽泣道:“他们都瞒着我,可我偷偷听到了,他们说哥哥活不过今夜。从前日起,玥公主想尽了办法也喂不进药去,我……我也听人说江湖上会有许多骗子,可实在也是病急乱投医,才肯听赵鄢的话去见你。”
王恪的心,都被她哭成一片一片的云絮,万分柔软,更觉得自己是她唯一的希冀。他伸出手去帮她拭去眼泪,柔声道:“你放心,月……我师妹说能救便能救。”
“你师妹医术比你强么?”赵菱泣声稍止。
王恪话语一塞,连拍了自己几下脑袋,面露窘意:“她一向什么都比我强,我都是听她的话。”也不知怎的,这藏在心里多年从未对人说过的,大损他男儿脸面的话,他不知不觉对着赵菱就坦然说了出来。
赵菱见他样子憨憨的,竟也没想这原本是位“神医”,说话怎能这样不成体统,反而微微地笑了一笑,便如蓓蕾初放一般。王恪看得傻了,又极诚恳道:“我是比不上她有本事,可只要能救你哥哥,你叫我做什么都行。”
月夕和卉姬进了屋子,屋子正中就是那张放着雪狐裘的书案,右侧是一排的书架,搁置着许多书卷,边上又悬了两把剑。摆设甚是简朴,却又有一番雅致。左边屏风之后是一张席榻,隐约上面躺了一个人。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卉姬早已绕过了屏风,到了榻边察看。月夕瞧着那屏风之后两条模糊的人影,心绪混乱思潮反复,竟然不敢靠近,只是立在门旁,木木地听着屋外赵菱和王恪的对话。
茫然间又听到卉姬轻唤道:“将军,将军……”月夕心中一颤,赵括那吟吟而笑的样子,在心头连转了几转,这才勇气一鼓,缓缓绕过了屏风。
席榻边放着一张小案,上面点着烛火,还放着两碗药,一碗水,都已经凉透了。席榻上躺着一个人,面上灰扑扑的,印堂与太阳穴更是重重的深灰色,双目紧闭眼窝深陷,一动不动,胸口几乎已没有起伏,只隐隐能听到他游丝般的呼吸。
月夕从未见过赵括这般垂死的模样,比在云梦村之时不知严重了多少,她顿时双手发抖,竟然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月儿,你快救救将军。”卉姬连唤了赵括几声,没有回应,反而镇定了下来,来催促月夕。月夕心神微微一定,探手入怀,要拿东西。忽听得外面有声音喝道:“你们在做什么?”
外面是一名女子,声音略显老态,像是名老妇人;声音中有些严厉,可语速颇快,十分利索。只听赵菱低低地分辨了几句,那老妇人斥道:“整个赵国的大夫都被赵王召到宫里了,哪里还有什么神医能被你遇到?”
“这么个毛头小子,哪像什么神医?我问你,何为四诊和参,何为神圣工巧?你连这些都答不出来,怎么会是神医?你同菱儿在这里做什么?莫不是来骗我们菱儿,你可别带坏了……”老妇人转而质问王恪,说话便如唱快板一般,一句不停,却每一句都段落分明,交代得清清楚楚。王恪被她一连串的问话,可连回话的机会都没有。
月夕听得有些糊涂,老妇人又问道:“外面怎么一个人都没有?里面还有什么人,不是说公主已经肯歇息去了吗?”
卉姬贴近了月夕,轻声道:“是赵……”她话未出口,便听门扇一分,一名葛衣老妇已冲进了房,绕过了屏风,一阵风似的到了两人身后。
她见到两人,虽有些吃惊,可立刻指着两人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怎么在我括儿的房里。赵鄢去哪儿了?你不是那个快风楼的卉姬么,你在这里做什么?你又是什么人……”
门外王恪张大着嘴,怔立着望着里面。赵菱从王恪身后探出身子,轻轻地叫了一声:“娘……”
娘?
马服君的夫人?赵括的娘亲?
月夕背着身,侧眼瞧了一眼赵老夫人。她大约五旬余年纪,头发半灰,面容有些枯瘦苍老,大概是这几日操劳所致;可若细细分辨,仍能看见疲惫的面色下五官秀气,想必年轻时也有几分姿色。
可也不过只是一名普通老妇人的样子。唯一特出的,就是那一张同赵括与赵菱一般薄薄而上扬的嘴唇,顾盼之间,有几分爽利之气。
她嘴上未停,又上前去拉扯卉姬。月夕不堪其扰,怀中寒光一闪,手中突现一把匕首,指着赵括的脖子,她背对着赵老夫人,低声道:“老夫人,烦请去将门闭上。若再发出一点声音,我这手便握不住了……”
☆、43 远道勿相思
赵老夫人立刻收住了口,“嗖嗖”两步合上了门,又快步回来,站在屏风旁,一动不动。
这屋内,院内,顿时便恢复了一片清静。
月夕暗暗一笑,端过盛水的那个碗,将水一泼,匕首往下一拉,在自己的左掌中画了一道。她接了满满一大碗鲜血,又将匕首递给卉姬,低笑道:“去看着她。”
卉姬犹豫着接过匕首,到了赵老夫人面前,福了一福,低声道:“老夫人,得罪了。”这才拿着匕首远远地对着赵老夫人。
赵老夫人狠狠地盯着她,嘴里低声嘟囔道:“我就晓得是你,你日日缠着我们括儿,我叮嘱了菱儿叫她莫要沾上你,可还是被你骗了。你带了什么人来害我括儿……”
她嘟嘟囔囔不停地埋怨卉姬,卉姬又羞又愧,低下了头。赵老夫人见自己义正词严占了上风,心中微得。一转眼,却见月夕端着满是鲜血的碗,正要灌到赵括的嘴里。
可赵括牙关紧闭,月夕使劲了力气也捏不开他的嘴,喂不下去。
月夕本当自己来了,必能像上次一样救得了他,可没想到竟然遇见这样的事情。想起方才赵菱说,赵玥也是想尽了办法都喂不下药,心中顿时又慌了,端着碗的手微微发颤,那血都有些晃了出来。
赵老夫人心中着急,只怕她要害自家儿子,再也顾不得卉姬手中的匕首,猛地冲了上去,将碗一夺,砸到了地上,鲜血顿时淌开了一地。月夕心中已是慌乱无方,只是怔怔地着瞧这鲜红色的血。没有任何反应。
赵老夫人又嚷着去拉月夕:“你做什么?你要害我括儿么?”赵老夫人动作激烈,几乎像发了疯一样。月夕却只是双手紧紧揪着斗篷,侧着身低着头。木然地盯着赵括的脸,无论赵老夫人怎么扯。都拉不开她。卉姬在一旁,手持匕首,想要上前劝阻,却又被赵老夫人一把推了开。
正拉扯着,赵老夫人突地松开了手,目光凝视着月夕的身上,轻呼道:“这……你这……”月夕低头一看,拉扯间。赵括送给她的那个青色香囊从斗篷里露了出来,她忙将香囊塞了回去。赵老夫人又要再说,月夕心烦意乱,伸手一指,便点中了赵老夫人的穴道,赵老夫人张大了嘴巴,立在一旁。
卉姬忙回到榻前,轻轻叫着赵括,可她无论怎么叫,赵括都是没有反应。月夕再连点赵括身上几处穴道。赵括竟一点反应也没有,更别说要叫他张口。
他的呼吸声越来越轻,几近于无。而月夕此刻便是耗尽全身之血。也无法灌入他的口中亦无法救他。月夕顿时心灰意冷,只怔怔地望着赵括几乎铁青的脸,从前种种一幕幕便在眼前掠过。
赵括与她,在太行山道上共乘一骑,一路欢歌笑语;野店里他为她煮面,她伏在他身上听他的心跳;云梦村中她为他喜极而泣,驻马桥上他牵着她的手,上党郡里他为她吹着叶子,他随她上了霍太山。为了她进了山谷,山谷中他抱她亲她吻她……
往事如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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