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间之事,犹如老天爷早就谱好的一出戏,因果循环节节相扣,皆有其理。要不是刘胜为刘陵所害,他岂能抱得美人归?可刘胜会去招惹刘陵,也不过是想要替阿娇报仇,博得红颜一笑罢了。这,不能不说是天意作弄人。
终于有一回,天意站在他一方。
刘彻静静站着,忽然听得殿外一阵闹腾。他蹙眉,吩咐杨得意道:“出去瞧瞧。”
杨得意默默躬身而出。
不一会,来回话道:“是李妍姑娘……不肯离开。”
刘彻冷然一笑,这个女子,野心不可小觑。既知道阿娇在自己心里地位斐然,而她容貌酷似,心中又惊又喜,怎会错过这乌鸦变凤凰的机会?
于是刘彻提步出了建章宫,站在殿门外,冷眼瞧着她。
彼时,李妍身着一件红色宽袍,固执地站在帝王面前,没有做声,却不肯轻易从命。
望着李妍窸窣地滑落眼泪,刘彻开口:“有话,且说。若没有,趁早走。”
这样清凉薄情的话。
李妍顺了顺呼吸,哭着道:“趁早?陛下以为,现在戌时,时辰还早么?陛下喜欢了,就强带了妍儿来宫里陪伴您。才一年,现如今陛下厌倦了,就要赶我走?”
刘彻笑,“你还不是朕的女人,圈在宫中,更没什么意思。难道你想待在宫里?”
李妍“扑通”一声跪下,“妍儿愿意陪伴陛下终生。”望见刘彻无波无澜的双眸,急忙补充道:“哪怕,哪怕让妍儿为奴为婢,作牛作马,都可以。”
刘彻凉凉地笑了,走近,望着她酷似阿娇的脸,他嗤笑,这女子到现在,还企图凭借容貌令自己回心转意?但其实,没有任何女子会心甘情愿做他人替身的。除非……此人野心勃勃,愿暂时受辱以谋他日风光!而这风光,势必要以曾经带给她屈辱的人加倍偿还,那么到时,阿娇当如何自处?那是他的阿娇。
刘彻抚摸上她光滑细致的容颜,笑着,“为奴为婢,作牛作马,只要能留在朕身边吗?”
女子轻轻哆嗦,却倔强非常,“是!妍儿愿意!”
“呵。”刘彻转身,而后,淡淡启唇道:“杀。”
嗓音冷静,面容理智,声音不带丝毫怒气,却下了如此冰凉的决定。
杨得意伫立在原处,呆了半晌,却是众人中第一个回过神来的。他立即吩咐两个侍卫执行陛下法令,而彼时,倾城少女瘫坐于地,似乎不敢相信。的确,普天下极少有一个男子面对绝色美人还能下得了杀手,更不消的提是相处了一年多的美人。但,刘彻恰好是例外。毕竟是当朝陛下,大汉天子。
第七十七章 喂粥
至陈娇沐浴事毕,出得外殿,刘彻已命人布上了一席晚膳。
太医令张氏候在膳席一旁,见到陈娇,脸上有霎时的惊讶。但,老臣就是老臣,将一腔情绪掩饰得颇好。该问的,不该问的,一概不曾问。只是本本分分地将脉把好,将药开好,便不多做停留,躬身而退。
事后,陈娇咯咯地笑,“他明明认得我,却要装作不认得,还得瞧着你脸色,随你宫里人唤我姑娘。”
刘彻对她一笑,自吩咐人去小厨房煎药,而后捏捏她的秀气鼻梁,道:“随我去用膳了,美人姑娘。”刘彻挽起她的手,与其并肩走到席前。
桌上自是玉盘珍馐,琉璃美馔,应有尽有。令陈娇瞧了心中极为欢喜,胃口甚好。刚提起玉著,却被刘彻挡住了手,他笑嘻嘻地道:“慢着。”
“怎么?”陈娇温柔地笑,“有事与我说?”
刘彻小酌一杯,慵懒地道:“还记得,方才张太医,是怎么同你说的?”
陈娇将秀眉挑起一个好看的弧度,“说我只是有些发热罢了。”
“只是有些?”他望着陈娇异常发红的脸颊,蹙眉道。
陈娇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刘彻一笑,风仪万千,目光移向满桌佳肴,缓缓道:“这些大鱼大肉,你,用不得。他们是我的。”他一派气定神闲的模样,将右手边一只盛了赤小豆山药粥的玉碗端到陈娇面前,而后启唇:“这才是你的晚膳。”
“呵呵?”陈娇干干地笑了,“这是在说笑吗?你的晚膳是满席珍馐玉馔,我用的是这碗小白粥?”
刘彻将右手放到她腰际,淡淡点头道:“嗯。谁让你淋雨了发热了?”
心里淡定补充,谁让你为刘胜淋雨了发热了?
脸上笑得极其仁爱,以恩爱情人的口吻道:“阿娇,彻哥哥这是为你好。等你退了热,不用你开口,我自会备了天下佳肴请你。嗯?乖。”
边儿上伺候着的四名宫女几乎要沉醉于皇帝陛下的温柔乡里,心花怒放,只恨被陛下这般哄着的女子不是自己。若是自己,真是折寿半辈子也甘心,唉。只是那位被唤作阿娇的来历不明的姑娘倒还有些不愿意……
陈娇不满得很,把脸别向另一边,决绝道:“我不吃。若今日真听了你的,往后这几天你会一直给我吃这个,还要,还要眼看着你用美酒佳肴……这太欺负人!”说着便要起身。“上林苑是待不下去了,还是回侯府好了。”
刘彻邪邪一笑,放在她腰际的手使了一把力,就将阿娇扯回软垫上,倒入自己的怀中。刘彻靠近,道:“嗯,果然是了解朕。不过侯府,你是一定回不了的。”陈娇免不了一番挣扎,奈何刘彻有心作弄不肯退步。
而后,陈娇亦刁难道:“那要皇帝陛下亲自伺候我用膳,我才肯答应。”她偏头笑得狡黠,“一,是陛下亲自喂我,二,是同意我用各色珍馐美酒,三,是我绝,食。陛下同意不同……”
剩下的话,却已被刘彻攫入口中。
当着内殿许多宫女的面,刘彻低头以玉勺舀了一口赤豆粥,倒入自己嘴里,以口相渡于她。
陈娇羞得面色更红,秀目圆睁,似乎是不相信刘彻会当着旁人的面对她做出此等香艳举动。望着他近在眼前的俊容,眼睛里盛满笑意,不禁看得呆住。
刘彻小心翼翼地将口中的粥渡入她嘴里,却不忘摄取陈娇口中甜蜜。两人唇齿交缠,呼吸相绕。须臾,粥已渡完,陈娇舒了一口气,想要退开。刘彻却嘴角一勾,蓄意加重这个吻。
“唔……”陈娇呢喃出声,双手推拒起来。
刘彻搂上她的脖子,将软软的身体压向自己,令其不得逃避。缓缓,才放开她,伸手擦去她唇边的遗渍,笑道:“还满意吗,朕亲自喂你?”
陈娇感到脑袋一片空白,更加昏沉,低头轻咳了一声试图缓解尴尬,听到刘彻探寻地再问:“嗯?”她嗫嚅道:“又欺负阿娇。”
刘彻瞧她脸色泛红,模样可人,不禁极为动心。
两人一边调笑着,一边断断续续地用着饭,将一餐两刻钟就可以用完的晚膳拖至半个时辰。
杨得意在旁瞧得十分惊讶。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陛下,因他第一次见到会毫无保留对人笑的刘彻。
这是在堂邑翁主面前。
从来知道陛下心仪翁主,却不晓得平日里颐指气使喜怒不形于色的天子会在这个小女子面前柔声调笑。
与面对后宫众妃亦大有不同。
恐怕那并不是爱。陛下看似对卫美人王夫人等后妃青眼有加,俊容却是一派威严得宜模样。之前,杨得意以为此乃身居皇座天生的威仪,而今明了,只不过是不曾动情而已。
皇帝若动情,在他眼里,便只有“你我”,而非“帝与妃”。
杨得意私底下觑了堂邑翁主陈娇一眼,想着,未央椒房殿易主,也只是时间问题吧。
窦氏看似权倾天下,实则在窦太皇太后归天后,便动了根基。如今虽有窦皇后执掌凤印管理未央,却不得帝心,迟早见废。
……
堂邑翁主陈娇喝了药,自在陛下叮嘱后早早歇下。
杨得意继续陪伴在刘彻身侧,伺候着批阅奏折。
少顷,外头来人报:“云林馆卫美人的安胎药被人换成了滑胎药,卫美人大惊,馆内不宁,望陛下前去探视。”
刘彻听了禀报,放下手边的奏折上疏,起身而往。
一路上,听着晁书将细节描述给他听:是夜,卫美人原是要照常服下安胎药,只是见端药的丫鬟神色十分异常,心内不由便有些起疑,慢慢喝了半碗,感觉味道不似往常,便令人查看。然,却被太医令查出有人以滑胎药换掉了安胎药,谋害皇嗣罪名极大,无人担待得起。是以,云林馆闹得人声鼎沸。卫美人不得已,才命人来建章宫请皇帝陛下。
彼时,刘彻坐在御辇之上,笑得颇冷然,声音似怒非怒,“后宫中,总有人不甘于室么?”
第七十八章 锁眉
亥时已过。
上林各苑漆黑一片,独独云林馆内烛火通明。
辇轿轻轻停下。
杨得意拂起一面轿帘,见刘彻斜斜靠在一侧,双目微阖,面色平静无澜。该是困了。
陛下前几日睡得本就不好,这会子哪有心情处理后宫琐事?
卫美人原并不受宠,而现在处于后宫的风口浪尖,也是因身怀帝裔。她察觉安胎药有异早在戌时,到现在才报,无非是掂量自己身份不够贵重。
也是,确实是不够贵重。平阳侯府歌姬出身,比宫里的家人子身份还要不如,因此在原是宫女的徐夫人和尹美人面前都不敢甩脸色,一点子脾气都不敢有。
这样儿的人,陛下本是不喜的。可这个卫美人偏偏是个意外?两次有孕?
杨得意暗自一边儿琢磨着,而刘彻已下了辇轿。
彼时,卫美人携了合宫侍婢跪倒于地,微微低头,露出雪白而纤细的脖颈。
皇帝刘彻立在她面前,蹙着眉,道:“五个月身子的人了,还动不动就跪,这孩子你想不想要了?”
卫子夫颤了颤身子,“是臣妾思虑不周,还请陛下恕罪。”
“起来。”
至馆内,刘彻正坐于大殿,一身玄色龙袍,更衬其气宇非凡。环顾四宫,开口问道,“负责龙裔的太医,在哪儿?”
——汉王宫,椒房殿。
空荡的殿内静谧安然,一名小宫女面带微笑地伺候皇后卸妆。
窦绾以素手摘下发间的凤凰金步摇,忽而撇过头,朝身旁的宫女曲尔开口道:“原来宣室殿里头储着的那个小蹄子,原先不是很受陛下的宠吗?怎么说打死就打死了?犯什么错,打听来了吗?”
“打听过,却查不出什么底细。”曲尔弯唇笑了笑,“定是时日长了,糟了陛下的厌弃。”
又忽然意识到跟着陛下时日最长的又不讨陛下欢喜的不正是面前的皇后娘娘?曲尔警惕地偷觑了皇后一眼,见她没往那一面去想,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
窦绾心中不安稳,兀自出神儿,“我倒是挺想瞧瞧那小蹄子长个什么模样儿的,这么多月以来,能与陛下同处一室的女子……”她越想越嫉妒,低头恨恨道:“真是个小贱蹄子。”
曲尔拿起一把精致的玉梳,为皇后梳理起头发。一边轻声道:“听咱们的人说啊,偷偷去乱葬岗瞧了一眼,嗯……那容貌长相,堪称国色……”
“国色?呵!”窦绾冷笑,“能比长安第一美人堂邑翁主还国色吗?也就是个被退婚的命!”
这个消息传出不过半日,长安城里头几乎人尽皆知。第一美人被退婚?奇闻!
曲尔道:“奴婢也不知,那女人的姿容能否与翁主相较,但听说……听说长得差不多……”
“什么叫差不多!”窦绾猛一转身,冷不防玉梳仍揪着她的头发,一下被扯得痛极,目光冷冷聚到曲尔的脸上,一再问:“给我说清楚,什么叫差不多?”
“娘娘恕罪!”曲尔被吓得不轻,扑通一声跪到皇后脚边,红着面孔道:“差不多,差不多就是……奴婢也不曾细问,私下猜测,约莫就是形容那女子姿容过人。”
窦绾气急,“真是不会办事儿,还不再去查!”
“是,是是。奴婢这就去。”曲尔哆哆嗦嗦要往门外跑。
“回来。”
曲尔迷茫地回头,一脸探寻的神色。
窦皇后问道:“云林馆那一位,有没有解决掉?”
曲尔为难地垂下头,“事情,败露了……卫美人她,连药也没喝完,假意猩猩地喊了几句疼,就召来太医瞧,现在半点不舒服也没有,陛下,陛下还过去瞧她……”
窦绾向她扔了个镯子过去,“没用!”
——
上林苑。
4020电子书里风还有些凉,刘彻回建章宫休息,正欲入睡,忽而辗转。
也不知陈娇睡得可好,底下人有没有伺候地不周到的?
贸然让她住进来,宫人们不认得她,难免将她看作似李妍一般的飞上枝头的平民女子,不会恭顺伺候。
刘彻有些担心,出了殿门要去瞧她一眼。
推门而入的时候,他顿了顿,心道,只瞧一眼,就出来。
他将脚步放得很轻。
蹑手蹑脚,像是做贼。
但,这明明是在自己的宫殿里。
刘彻在心底轻轻嘲笑自己。
太重视阿娇了,不能这么宠着,会把她宠上天的。
但不这样,他又会心疼。
那就……先宠着吧!
因陈娇发热,刘彻原分派了个侍婢在她床边,为她夜间需要之用。端茶递水儿,替换额上湿帕之类。看那侍婢人也甚机灵乖巧,似乎值得托付,现下却擅离职守。双手靠在膝上,睡得有些沉。
刘彻靠近床边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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