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不知道再说些什么。
却见酒娘藏起她身下刚刚压着的纸,又站起身走到文逸华旁,轻言巧笑道:“你说好,好在何处?我本不爱习字,亦不懂书法。这些字也是当年故人教导我的,然而都是依样画葫芦。我看公子的字倒是俊逸潇洒,神形兼备,字里行间仿佛行云流水,透着一股文人侠气之美。”文逸华听了她这番溢美之词,心中虽然甚是欢喜,但脸上仍然一副谦虚客气,连连摇头摆手道:“酒娘谬赞,实是抬举在下。还请恕鄙人眼拙,竟不知酒娘对书法这一行还有如此见解?”酒娘微微颔了颔首,罗衫轻曳,温言道:“公子误会了,酒娘对这书法真正是一窍不通。只是在描摹公子字迹时,那一笔一画,细细观之,心中有此拙见。”未待文逸华答话,便走到桌旁,抽了一张文逸华刚刚收拾好的文稿,又将一旁放于匣子里的文稿拿出一叠摆在两旁,道:“公子,您且瞧一瞧。我摹写的这些和您的比起来,到底是缺了哪些功夫?如何才能练得这一手好字呢?”文逸华闻言,转身走来,抬眼一看,心中思茯:刚才还未细瞧,原来酒娘竟还在摹写自己的文字。只是摹写的太不像了。那笔画之间仿佛只是为了像而像,完全像是故意拼凑出来。所以写出来的字也肯定是不伦不类,只能用工整形容。又想起刚才所见酒娘单独写的那些字,虽不见形,但却能见一二神韵。但若如实告知,又怕酒娘心中尴尬,便只拿起酒娘那张文稿,说道:“人说字如其人,我见酒娘的字却甚是工整秀洁,恰如您这个人。不过习字之人却不只完全是描摹别人的字迹,临摹只能学其形,但真要将字写好,除了勤练苦写之外,还是要有自己的一番悟解。”说完顿了顿,又放下文稿,抬眼认真的看向酒娘道:“我倒觉得酒娘写那几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甚是好,形神兼备,蕴含感情,不知酒娘是否心中有困苦和烦恼?”
此时明月高挂,一抹月华透过窗户照射进这间古朴清雅的小屋,落在酒娘脸上。那粉纱下的容颜若隐若现,一双眼睛如一潭古井,清亮却蓄满了心事。酒娘看着文逸华,手中紧紧捏着那张揉成一团的纸,低下头叹了口气。转身向门口走去,顿了顿,道:“文公子,今夜月色尚好,文稿也写的差不多了,可愿陪我一饮?”文逸华心下颇为奇怪,怎么酒娘仿佛变了个人似的,莫非刚刚真的戳中了她的心事,实在唐突。见酒娘正定定的望着自己,于是点点头,跟着她一起出了门。
酒坊里早已闭门歇业,人群散去,最热闹的地方已是万籁俱寂,只有偶尔响起几声虫鸣鸟啼和沙沙风声。二人从酒窖取了酒,却并未在酒坊里停留。文逸华跟着酒娘一路往他曾经上山采花的方向走去,走了一段却见酒娘又拐了个弯绕到另一条小道上。文逸华不明所以,却又不敢贸然前问,只是安静的跟在酒娘身后。还好明月如灯,这一路上避过一些小石子和小泥坑,回头望去,竟已和村落屋舍隔了好长一段距离。酒娘突然停下,回头对文逸华轻声说道:“文公子,前面小心,请轻踏。”说完便头也不回的向前走去。只见前方一片空地,在月光折射下皎洁如明镜。文逸华跟着走上前去,踏在地上感到特别光滑,感觉一不小心就会跌一跤。心里直犯嘀咕,这酒娘喝个酒竟然还跑到这么一个地方。他正想着,见酒娘已经停下,将两个蒲团放在地上,径直盘坐上去,对着他微微笑道:“到了。”文逸华坐定,酒娘拔开酒塞将一壶酒递到他手中,自己又拿上一壶,低下头掀起面纱一角拔了塞便咕咚咚喝了一大口,轻轻拭去唇角酒渍对文逸华举了举壶。文逸华见状也咕咚咚喝了一大口,擦了擦唇角,眼看着酒娘欲言又止。酒娘拿起酒壶,又喝上一口,说道:“文公子来了多日,对桃花寨又有多少了解了呢?”文逸华听了,想起今天跟小桃那番神奇的游览经历,顿时双眼含笑,慨叹道:“桃花寨可谓人间仙境,这世上估计难觅其一。”顿了顿又道:“这里也是人杰地灵,民风淳朴,老弱病孺一视同仁,没有贵贱之分。而且每个人都多才多艺,酒囊饭袋之徒只怕永不会在这里出现。”酒娘听了,笑笑道:“只是我族人却都不读诗书,腹中无才学,言行鄙陋不懂礼仪。”文逸华听了,连连摇头道:“我看不是,这恰恰反映了民与民之间融洽自如,和谐自然的相处方式。不知道有多少人向往这种生活呢。”酒娘看着他,突然认真的说道:“那文公子,你可喜欢此地,可想要在这久留吗?”文逸华听了,也没细想,便脱口而出:“当然不会。”酒娘怔怔,当啷一声手中酒壶倾倒在地,还好文逸华扶的及时,那酒才没全洒了出来。文逸华看着酒娘,知道自己语言太过唐突,于是又轻声安慰道:“对不起,其实我也是想留在这里多些时日的,只是家中还有父母惦记,这次出来实属偶然。他日有时间定会再来,与你们好好相处一段时日。说不定日后年老退隐,便会长居此地呢。”
酒娘一手拿着酒壶,一手摸着地面,看着身下,自言自语道:“咦,这酒竟然沁入这冰湖里了。那鱼儿喝了还不纷纷醉倒。”文逸华听了她的话,顺着她的手往身下望去,这一望不知道。望了竟然身子一颤,拿着酒壶险险往后仰倒。他进来的时候本就奇怪为什么这里地面如此光滑,好像踩在镜子上,也没注意脚下那番令人绝倒的奇景。只见月光照射下,脚下竟现出一丛丛水草珊瑚,下面铺就了各色石头,有游鱼、水虫在石缝间追来逐去。原来他不是坐在地上,却是坐在一面透明如镜结成冰面的湖上。文逸华张口结舌,满脸通红,急急站起身来,拎着酒壶就要往回跑。却听酒娘一阵娇笑:“呵呵,文公子,想不到您竟还如此胆小。别怕,这冰面厚实,绝对不会掉下去的。”说着站起身来,像小女孩儿般在冰面上转了几个圈,一只眼睛对他眨了眨,神秘的说道:“带你玩个好玩的。”文逸华还来不及反应,便被她牵了手,发足在冰面上滑行起来。“身体低一点儿,脚尖轻一点儿,然后快速的往后蹬。”文逸华狼狈的低呼,却只听酒娘仍然不断娇笑,仿佛孩子般快活无比。
少顷,文逸华在酒娘的胁迫下也渐渐适应了这种惊心动魄的做法,也知道这冰面其实很结实不会有破冰的危险,便也撒开手学着酒娘一般在冰上滑行。二人在冰面上飞驰,相遇时便互相举起酒壶碰了碰,仰首大喝一口,相视而笑。文逸华从来没有见过酒娘如此豪放,不像昔日般矜持有礼,心中忽然记起和小桃爬树时小桃那活泼美丽的样子。顿时又红了脸。突然听闻酒娘的声音凄凄响起:“我每天都会做一个梦,梦见我的如意郎君踏着冰面向我滑翔而来,他手拿一副用春桃、夏桃、秋桃、冬桃四色盛开的桃花枝编织而成的花环戴在我头上。他说‘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我并不理解他所讲的话,只是傻傻的看着他。忽然一声噼啪的巨响,冰面碎裂,我眼睁睁的见他落入水中。大声呼叫,却再也听不到见不到他的身影……”文逸华停下脚步,怔怔的看着酒娘,见她泪眼盈盈,如瀑发丝在夜风中翻飞,寂寞无边,楚楚可怜。他不知道如何开口,又听酒娘哈哈笑道:“其实我知道,他是知道我没有文采学识,便不再来相见了。”说完低低饮泣。文逸华听了,赶紧上前,急急抚慰道:“不是这样的,酒娘,你是个好女子。你会写字,会读书,还酿得一手好酒。难得有人能配得上你。”酒娘听了,忽然凑到他面前,一双眼睛满含眼泪,真挚的望着他道:“那你愿意娶我么?”文逸华一怔,酒娘抬起头望向明月高悬的天空,将酒壶中最后一滴酒饮毕,轻声道:“对不起,我醉了。胡言乱语公子勿要放在心上。”说完躬身对文逸华作了长长一揖道:“天色已晚,更深露重,打扰公子休息了,咱们回去吧。”
☆、八音诀
第二日,文逸华因昨夜饮酒又晚睡,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想起今日是最后一次讲学,急急穿衣推门而出。却见到桃花树下围满了人。小果儿眼尖,一眼瞧见文逸华出来,便蹦跳着拉过他衣袖,欢快的说道:“夫子,您怎么现在才起床。快看,酒娘要祭桃神了。今天是酿酒吉日呢。”“啊?!”文逸华一惊,抬眼望去,乌压压一大片人,根本寻不见酒娘的身影。小果儿仿佛知道他的心思一般,于是拉着他的衣袖往人群中挤去。“夫子,夫子。”文逸华一边往人群中挤,听到头顶传来兴奋的声音,抬头看去,原来是大木,小树他们正坐在桃花枝上向他不住的大喊挥手。文逸华冲着他们笑了笑,在小果儿的带领下继续往酒坊处走去。
只见酒坊外那片空地上用新折的桃花枝摆成一大簇,桃花枝里放了一只大缸,缸子里装了满满的桃花酿。大缸四周摆了近上百只酒碗,一个粉衣少女正在往碗里添酒。酒坊门口坐了一排奏乐之人,却见那奏乐之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一行八人。从左至右为首的是一位老者,头发斑白,须发苍苍,长身而立,他面前是一只大钟,拿着钟杵,双目炯炯有神。其二是一位身着粉裙,梳着朝天髻的女子,她站在一个木架面前,木架上悬挂着一组高低不同小巧精致的玉石铸成的磬,手持小木槌婷婷而立。其三是一名青袍白裤的小小少年,双眼清亮,手持一只白骨制成的埙,仔细一看,那少年竟是昔日听他讲学的大桠。其四是一黑袍男子,满脸络腮胡,双眼圆睁,脊背停止坐于地上,面前是一只兽皮做的大鼓。中间第五位是一名老妇,那老妇手抱一把墨色古瑟,根根琴弦白如她的银色头发,只见她白衣绿裙,头缠青帕,俨然像个桑妇,那琴弦必也是蚕丝细细织就而成。第六位却是一个和她面前那只木头方匣子木柷齐高的小小孩童,那孩子明眸皓齿,用红丝带扎着两个冲天小辫,手持木棒,笑嘻嘻的对小果儿吐着舌头,做着鬼脸。紧挨着她的第七位是一个英俊青年,眉目生辉,脸若白玉,他一手拿着一只翠竹制的笙,另一只手用袖角正爱惜的轻轻擦拭。最后一位是一个美貌少妇,手拿一管竹箫,眼波流转,红唇含笑,顾盼生姿。文逸华一一望去,心中叹道:这八位所执乐器,已将金、石、土、革、丝、木、匏、竹八音奇妙融汇,但观这八人却又不像专司管乐之人,不知一起吹奏成曲,会是一番怎样的妙音。
正想着,突闻“铛”的一声,一个浑厚的钟声响彻云霄,周围喧闹嘈杂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小果儿兴奋的拍着手,对文逸华说道:“夫子,夫子,开始了,开始了。哇……”在小果儿的兴奋声中文逸华收起心中所念,只见空中一道白练倾泻下来,直抵那只大缸。又是一声钟响,见白练之上飞走出一个炫目的身影,一个女子身着粉、红、青、白四色长裙,头戴一只白色花冠,那花冠上朵朵桃花花开胜雪,一头长发直坠脚底,面上遮了一层白纱,徐徐而来宛如九天仙子。细细看之,此人正是酒娘。只见她双足踮起,脚尖放在酒缸边沿,腰上挂着两只玉壶,转过身对着那八位奏乐人点了点头,然后抬起双手,做拥抱苍穹之式,只听一段急促的鼓声乍响,文逸华一惊,只见酒娘踮起脚尖在缸沿上发足狂奔,仿佛正急促追赶着什么。那鼓声换做一声轻轻的木柷敲击声,酒娘停下脚步,又将双手举向天空,开口朗声道:“苍苍九天,为我雨露。”声音一落,一阵清脆悦耳的编磬之音响起,酒娘解下腰间一个玉壶,一只手托着玉壶,一只手放进玉壶中,只见漫天水珠点点洒落。直到一个空灵柔美的埙声响起,大桠一脸专注和认真的看着酒娘,酒娘将玉壶中的晨露沿着缸沿,洒在四周的泥土上。文逸华记起当日采花时,那些晨露的采集之难,用时之久,顿时感到可惜,但想到酒娘刚刚的念词,想必一定是在感谢上苍和大地的赐予,果不其然,酒娘将玉壶中最后一滴晨露洒落时,玉壶往腰间一挂,道:“沃沃黄土,赐我以身。”“铮铮铮”的拨弦声凌空响起,仿佛天上流水汩汩流淌,如凤鸣,如南风,如月行。酒娘也一个转身,腾空跃起,抓住那条白练飞向那棵巨大的桃花枝上,那些坐在树上的人赶紧纷纷跌落,大木和小树挤过人群来到文逸华面前,对文逸华作了个揖,小树朝小果儿做了个鬼脸。小果儿小嘴一嘟,眉梢一翘,对他哼了一声,掰过他的身子,嗔怪道:“你可别闹,把夫子挡住了。”文逸华摸了摸小树的头,望向桃花枝上的酒娘。只见她灵巧柔软的身子在花枝间跳跃,跟随着八音吹奏的曲子翩翩起舞,宛若一只精灵。文逸华听着那古朴典雅,充满韵律的曲子,想起诗经中的一句话“鼓瑟鼓琴,笙磬同音。”连连称叹,想不到这小小桃花寨,对礼乐却又如此高妙的演绎。
正在惊叹之中,小树突然拉了拉他的手,踮起脚凑到他耳朵边神秘的说:“咱们村寨,酒娘的舞跳的最好了,很多人都说她本来就是桃仙下凡呢。”文逸华听了点头笑道:“嗯,酒娘的舞姿确实美极,我重来没见过,真可以说是仙子下凡。只是你们说的桃神桃仙到底是什么?”小树正要说,却听一旁的大木认真说道:“我听爹爹说,我们桃花寨原来就是桃神修炼成仙的地方。桃神原来只是一粒小小桃核,当时天庭开蟠桃宴,老寿星在给王母娘娘祝贺时,口误说了句笑话。观音娘娘在一旁听了,忍不住笑开口,没想到当时观音娘娘正在吃一个桃子,桃子里的桃核刚含进口里就吐了出来。这一吐正巧落到这桃花寨,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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