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一笑,清艳至极。
“香中有别韵,清极不知寒!”南宫芷站在她的不远处,悠然而道,他满心都是惊喜,居然没想到会在这里再次碰见她!
凤栖阁,寝殿内静悄悄的,秋蕊打量了一眼乐正阳的脸色,默默不敢言语。
“微臣再三嘱咐,要少去潮湿阴冷之地,雪天尤其要注意!”乐正阳强忍着怒火,一字一句的说道。
兰猗此时躺在榻上双目紧闭,脸颊绯红,手心里烫得吓人,一头青丝散落在枕畔,人却没有知觉。
“如今寒气侵体,以公主目前的体质,岂能放任她胡来?”乐正阳将浸了冷水的丝帕轻轻贴在兰猗额上,烦躁的喊了一声:“怎么药还没煎好?”
过了一会儿,太医院副判亲自将煎好的药端了来,乐正阳亲手喂兰猗服下,又把了一阵脉象,微微有回稳的迹像,才脸色稍稍和缓些,对秋蕊说道:“劳烦替我在偏殿略为收拾一下,今夜我要留在凤栖阁里,另外找两个宫人过来守着,若是公主呼吸不畅或是发冷发热,即刻过来叫我!”
秋蕊心下愧疚,不由点头说道:“我亲自守在这里,有劳大人费心,马上派人去偏殿里准备!”
初雪微晴,华林苑里本无人扫雪,南宫昱走进来的时候,远远望着凤栖阁,檐顶上的积雪厚厚一层,亦真亦幻,不由想到六年前远远立在城墙上一袭红衣的兰猗,旁若无人的直呼着他的名字:“阿昱!阿昱!”
才到凤栖阁的门口,却见乐正阳红着双眼从偏殿里出来,一脸的疲色,而且手里还端着刚煎好的汤药。
“怎么回事?”南宫昱心头一沉,昨夜一场大雪将他的思绪带回了六年前,一心只想着来凤栖阁,却未曾想到这里乱成一团。
“微臣参见圣上!”乐正阳端着药仍不忘行礼,继而说道:“昨天公主不顾劝阻去了冬梧阁,所以染了风寒,看情形有些严重!”
“她去冬梧阁做什么?”南宫昱听到冬梧阁时有些震惊,冬梧阁曾是南宫琳的旧居,所以他入了九霄皇城后便下令后宫众人不得随意在北苑走动,但兰猗自幼在皇城长大,所以去到北苑里应该可以轻易避开神策军,但是她为何要去那里呢?
秋蕊听到声音出来迎驾,见南宫昱的眼神中似有询问,但昨日南宫芷命她不得将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兰猗,所以她也不敢多言,只得低头答道:“公主说昨日是十月初八,让奴婢拿了她这些日子抄的经文去冬梧阁里烧了,但具体是何用意,奴婢不知......”
南宫昱突然眼中沉了下来,她去祭拜南宫琳!
他立刻脸上一片冷意斐然,转身淡淡说道:“既然只是风寒,太医用心诊治便是!”
说着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凤栖阁,众人只见皇上突然脸上变色,却不明白其中变故,乐正阳端着药碗怔了半晌,微微皱眉对秋蕊说道:“进去吧,不管外面如何天寒地冻,至少还有你我照顾!”
兰猗昏昏沉沉中似乎又回到那冰冷的未名宫里,耳畔回响着叔父的声音:“你想求死?在没有说出传国宝藏的下落之前,无论如何是不会让你死的......”
她知道那是在做梦,也知道不会再有人这样来伤害她,但心头积着的阴影始终挥之不去,似乎那种痛彻入骨的感觉永远都忘不掉,这一刻,她只想醒来,快点脱离那个令她战栗的噩梦。
乐正阳端了药进来,却见兰猗醒了,眸中黯淡,以为她方才听见了南宫昱的话,不由放下手中药碗,淡淡说道:“难得这凤栖阁是远离后宫的清静之所,公主只管好生休养便是,九霄皇城再大,毕竟这里才是公主的栖身之处,微臣可以治好公主的旧疾,但心结却是要靠公主自己去解才行!”
兰猗望着罗帐顶上的菱花绣幔,淡淡说道:“大人放心,我若是没有想活的心,也捱不到今天!而且我生在这九霄皇城,从未想过有离开的一天,若是出不了未名宫,我便也再无念想,如今回到这凤栖阁,我却有心愿未了!”
她说的越是平静,乐正阳的心却越痛,枷蓝香可以牵制她所中的慢毒,但却无法根除,若是一点点渗入心脉之时,他便真的回天乏力了。
“这样最好!只希望公主能记得微臣所言,莫让那些真正为公主担忧的人伤心!”乐正阳一边替兰猗把脉,一边轻声说着,却见她神色宁静,对着自己感激一笑,淡淡道了一句:“多谢!”
隔了几日,又一连下了两场雪,整个九霄皇城里银妆素裹,南林苑里的红梅娇艳的含苞欲放。
南宫昱命人在南林苑的揽翠阁里摆下宫宴,自午后开始便笙鼓奏鸣,楚商宫乐,声声入耳。
文芊芊一袭茜色锦襦滚着雪狐镶边,斜插一支纯金牡丹步摇,满面春风的陪在南宫昱身旁,一同走进揽翠阁里,明明铜炉里炭火正旺,连插瓶的梅花都开得尽兴,她却紧紧依着南宫昱,装出一脸的小鸟依人来。
席上的一位蓝衣美人不由悄悄对坐在身边的江若紫掩嘴低声道:“看来皇上是从玉麟宫里过来的,若论这宫里最会献媚的,谁都敌不过文昭仪!”
江若紫浅浅一笑:“邓良媛一向心直口快,可惜今日是皇上替六王爷庆生,由她去便是!”
那位邓良媛会意一笑,又望着江若紫说道:“江婕妤今天这身梅子青当真是极清爽的,比起那些花团锦簇来,倒让人眼前一亮!”
“六出飞花入户时,坐看青竹变琼枝!”江若紫遥遥望了一眼揽翠阁下的长廊,突然嫣然一笑:“既然美人如繁花,咱们便不过是应景罢了!”
此时只见一袭檀色锦袍从长廊下悠悠走进揽翠阁里来,南宫芷唇边浮着一抹浅笑,走上前向南宫昱行礼:“皇兄恕罪,军务缠身,臣弟来迟了!”
“六弟,此番乃是家宴,无须多礼,今日本是你的生辰,却仍让你为军务劳心,朕这个皇兄才是心有不安!”南宫昱话音刚落,却听到南宫曦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朗声笑道:“皇上既然记得六弟生辰,却也该替他打算打算了,这皇城里是否也该办办喜事了!”
“哦?莫非是大皇兄打算娶侧妃了不成?”南宫芷脸上神色依旧,眸中带笑的望着站在身后的华衣男子。
只见昔日南楚大皇子,当今的弘郡王南宫曦披着件茶色大氅,身形俊朗,眼中闪着狡黠之色,走进揽翠阁里来,微微笑道:“你倒揶揄我,我可是一心记着你的生辰,才特地赶回来的!”
“依朕看,怕是皇兄一心惦着这场宫宴又要花去多少银子,才特意跑来盯着朕吧!”南宫昱故意说得轻慢,却望着自己的大哥南宫曦笑得开怀,如今他受封弘郡王,职掌三司使,主理户部、度支、盐铁等三司,分管财政之事,一切事务打理的游刃有余,替自己分担了大部分。
南宫曦眼里笑得清淡,悠悠说道:“皇上乃是天命所归,做兄弟的自然应该相互扶持,可说到这使银子,若是六弟大婚,不管多少,我必定都会想法子风风光光的给操办了才是!”
“今日是六弟生辰,你这个三司使却是空手来的,该罚!”南宫昱心情舒畅,拉着二人一同坐下,席上谈笑风生,一片融洽。
片刻乐声再起,一群宫人在揽翠阁里跳起春莺啭,水袖曼妙间,南宫芷那身檀色越发清冷,眉眼处淡若出尘,修长的手指执着青玉酒杯,举手投足间却都刻进了江若紫的心里。
“江婕妤,看什么这般出神啊?”文芊芊不知何时走到了她的身边,手执一盏蕉叶白玉杯,唇边一抹凉悠悠的笑意。
天地间一片素白,冬梧阁里万籁俱寂,兰猗跪在殿前的树下,喃喃念道:“琳姐姐,你若是泉下有知,请保佑阿昱身体康健,子嗣兴旺,江山永固!”
那一卷卷的经文有些化灰而去,有些则渗在雪里,渐渐融为了一片。
兰猗伸手解开大氅,狐裘滑落一旁,她里面只着一件素襦,四周银白一片,她便静静跪在那里。
突然间却听冬梧阁偏殿里的窗格一响,只见一个年轻男子轻轻走了出来,立在石阶上淡淡望着兰猗。
“如此般折磨自己,若非修行,便是赎罪!”这个男人的声音听上去清冷干净。
兰猗抬头望去,见他着一身雪花银锦袍,头戴紫金冠,潇洒飘逸,一双凤眸深邃有神,气质隽雅如玉。
“这里是后宫之所,似乎不该有陌生男子入内!”兰猗与他遥遥对望,眼中无悲无喜,雪花纷纷扬扬隔着二人落下。
“本想偷得浮生半日闲,躲过一场酒筵,却不想这冬梧阁里竟然会有人来!”那男子唇边勾起一抹浅笑,莲花般的清朗,缓缓从石阶上走了下来。
周遭一片白,他走近了才看到兰猗扔在一旁白狐大氅,抬头见到那似雪的容颜,不但美到极致,也冷到极致。
“你疯了么?”他伸手拾起大氅刚要披到兰猗身上,却听她颤声说道:“我的确是在赎罪!”
“赎罪的话,大可找个没人的地方一死了之!”他语气虽然凉薄,却一把拉起兰猗,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几步便进了冬梧阁的偏殿里,不由分说脱去了她的鞋袜......
只见兰猗脸色苍白,身子明明在发抖,却死死咬住嘴唇不发出声音来。
他皱了眉头,转身出去从外面抓起两团雪进来,替她轻轻搓着已经冻得毫无知觉的双脚,然后再替她盖好那件狐皮大氅,又将炭盆移到她身旁,并将湿透的鞋袜一并放在旁边烤着。
“你现在可以放心了,我不是坏人!”他刚要伸手去拉那件狐皮大氅的领子,却被兰猗狠狠一口咬在了手指上。
她眼中惊恐的无以复加,与她方才冷静的样子判若两人,仿佛又回到了六年前的未名宫,如垂死小兽般挣扎。
“你在害怕!”他不躲不闪,微微皱着眉头,看她颤抖着将自己的手指咬得渗出血来。
兰猗终于松口,眼中的惊恐渐渐退去,蜷缩在那件大氅下,默默不语。
“如果方才不那样做,你跪得太久,气血不通,双脚便会废掉!”他刻意放缓了声音,语气中带着淡淡的温柔:“你放心,此事断不会让旁人知晓,亦不会有损你的名节!”
“无所谓!”兰猗淡淡说道,眼中木然望着那火盆。
“不过方才我是鲁莽了些,但你又不出声!”他盯着她那双被火光映得明艳的眸子,里面重归冰冷。
“害怕又怎样?大叫又怎样?若是没人来救你,终究都是白费力气!”兰猗声音极低,眸中一片黯淡。
“胡说!这里是皇城,你一介弱质女流,若是犯险不大声呼救又怎能引来旁人救你?”他在兰猗对面的雕花六方椅上坐了下来,眼中迟疑了一下,幽幽说道:“你既然入了这宫门,便要好好活下去,才能对得起你身边的亲人!”
“我如今只剩孤身一人!”兰猗望着他,那双凤眸里一片落寞,他似乎有些地方和自己很像。
他抬头看她,眉眼如水般的细致,转头望着那棵孤零零的梧桐树,问道:“你为何要在那棵树下烧经赎罪?”
“你是何人?”兰猗感觉到双脚渐渐回复了知觉,炭盆也让她身上渐渐回暖起来,却并未回答他的问题。
“你可以叫我阿九!”他淡淡一笑,似梨花东风,又道:“万一你是后宫妃嫔,我岂不是做了僭越之事,哪敢报上名号自投罗网呢?”
“既然如此,阿九你亦可放心,这宫里没有比我身份更低微的人了!”兰猗幽幽一笑,说得苦涩。
“那你能告诉我为何来冬梧阁么?”阿九打量着兰猗,她应该不是后宫的妃嫔,否则怎会不认得他?
“今天是一个人的忌日,她因我而死,所以来这里祭奠!”兰猗淡淡说道,扫了眼窗外,突然有些狐疑,为何秋蕊在宫门口张望却不见踪影?
“我要回去了!”兰猗伸手去拿炭盆边烤着的鞋袜,脸上微微一红,这个自称阿九的男人虽说是救她,但毕竟男女授受不亲,只希望她以后不要再碰见此人了!
“你慢慢来,我去门口替你望一眼可有神策军经过......”阿九居然替她想的周全,转身出了偏殿。
冬梧阁大门外,秋蕊站在门边瑟瑟发抖,面前两个神策军正冷冷将刀架在她的脖子上,突然见一抹雪花银的身影从里面出来,那两名神策军连忙下跪,秋蕊这一望之下,几乎魂飞天外,他怎么会在冬梧阁里的?
“参见昭郡王!”南宫芷看着被两名神策军在门口抓个正着的秋蕊,嘴角微微勾起,凉凉说道:“你是哪宫的女官?最好一切从实招来!”
等秋蕊慌乱跑进冬梧阁的时候,兰猗披着狐毛大氅正站在偏殿的门口向这边张望,见她过来,不由问道:“可曾见到什么人?”
“没......没什么人,咱们还是快点回去吧!”秋蕊脸色微微有些苍白,低头上前来扶兰猗。
兰猗心下奇怪,刚才阿九出去,难道连秋蕊也没看见?
“你没碰见什么人么?”兰猗又问,秋蕊避开她的眼神,匆忙说道:“刚才去前面望着,倒不曾碰上什么人,这会儿神策军走远了,咱们快点离开吧!”
兰猗虽然满心狐疑,但也没再多说什么,不管那位阿九是什么人,反正都不会再见了。
南宫芷远远望着兰猗的背影,心里微微有些失落,原来她便是那位曾在未名宫里关了六年的帝姬,亡国之痛,也难怪她会在雪地里长跪不起。
正在暗自思忖间,却见两名神策军远远的过来,身前又押着一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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