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
许久,他睁开眼来,再拿起一颗,望着那颗饴糖时,眼底竟有温柔。
江若紫望向那盒金黄色呈梅花形的饴糖,也尝了一颗,只觉得初入口时酒香扑鼻,咬开来时却有花香,清甜而不腻,难怪连一向不喜甜食的南宫昱也喜欢。
“臣妾却是第一次吃这个,果然与众不同!”江若紫瞥过南宫昱的神色,心知他与兰猗之间怕是还有许多事都是旁人并不清楚的,不由微微笑道:“今日那位凤栖阁里的帝姬突然来臣妾这里坐了坐,送了这盒饴糖,说是她亲手做的,没想到居然是这么稀罕的东西!”
南宫昱脸上淡淡的,扫一眼那盒撒金饴说道:“有种花名唤郁金,生于大秦国,二三月开花如红蓝,四五月采收,味清香,十叶为一串,十二叶的为百草之精华,乃是极珍贵的贡品;这种饴糖便是用黄丝郁金和白沙蜜所调,光这两样虽然极为甜香,却本性寒凉,但与烈酒中和后,不但入口清淡,亦可以温中养胃。”
“那大秦国离我朝十万八千里,素来只有耳闻,却不想皇上竟如此了解!”江若紫眼中黯了黯,轻声笑道:“臣妾果然是见识短浅了!”
夜风吹过,廊下的风灯隐隐摇动了几下,南宫昱沉默一阵,终究还是站了起来,匆匆说了句:“改日朕再来看你!”
华林苑里一片静谥,廊下只有一盏孤清的风灯,殿门开着,秋蕊正拿着一件大氅出来,见到南宫昱踏夜而来,怔了一怔,刚要跪下行礼,却听南宫昱随口说了句:“免了!”
“这么晚了,你去哪里?”他盯着秋蕊手中的狐毛大氅,看着倒有几分眼熟。
“启禀皇上,方才公主说想去水榭那边走走,就这么出去了,奴婢想着夜里风大,所以才赶忙跑回来,去拿了大氅来!”秋蕊望了南宫昱一眼,小心翼翼的答道。
南宫昱一言不发走上前,从秋蕊手中接过大氅,淡淡说了一句:“你们候在这里!”
秋蕊的嘴张了张,到底没发出声音来,与南宫昱的贴身内侍瑞公公对视了一眼,默默候在了原地。
冬日的玉琼湖到了夜里寒意更甚,南宫昱走进那座朱颜渐褪的水榭里,远远望见兰猗站在临水的柱子旁边,玉脂白的裙摆散在穿堂的夜风中,轻轻飘动,腰间的玉玦相撞,在宁静的夜里,丁当而响,清悠绵长。
他静静走近她,才听到她居然在轻声的哼唱:“霜雪贸贸,荠麦之茂......”
南宫昱轻轻将手中的大氅披在她的身上,兰猗未觉有异,伸手拢了拢领子,却听南宫昱在她耳边轻轻说道:“怎么不唱了?”
兰猗缓缓转过头来,不可置信般的盯了南宫昱半晌,刚要弯下膝盖去,却被南宫昱一把拉起,他的声音中明显带着不快:“以后见到朕无须行礼!”
兰猗不自然的向后退了一步,垂下眸子,幽幽问道:“你的手,可好些了?”
“无妨!”南宫昱望着她刻意侧开脸去的样子,脑海里却满是那日她在冬梧阁里对他说的话,他想见她,却又怕见她,因为每每多见她一次,他的防线便溃败一分,蚀骨相思,他越是压抑,便越要发疯!
“你方才在唱猗兰操?”南宫昱语气轻柔,兰猗默默点了点头。
他抬头环视了一圈这个水榭,皱眉说道:“这里竟破成这样,明日让宫闱局派人来好好修繕才是!”
兰猗仍旧不语,只是静静看他,南宫昱嘴角微微勾了起来,走到最末的柱子旁,俯下身去似是自言自语:“不知道这里刻的字还在不在?”
嘴里说着,脚下却突然一滑,兰猗吓得扔掉了手中的风灯,急急过来拉他,刚触到他的手时,却见南宫昱眉间浮起笑意来,顺势将她的手握在了掌心里,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稳稳的站了起来。
“你骗我?”兰猗微微有些恼,天暗湿滑,若是这种天气落水,就算救起来,大病一场也是逃不掉的。
南宫昱笑得宛如少年一般:“生气可是因为担心朕?”
湖面冷风阵阵,兰猗的手被他握着,却一直暖到了心里去,她眸子低垂,里面水光潋滟,那种美,想是由心底自然而生的。
南宫昱又将她往自己身前拉了拉,不动声色的说道:“你以为朕早忘了这里对不对?朕亲手刻上去的字,又怎会忘记呢?”
“前尘往事,不提也罢!谢谢你让我回到凤栖阁来住!”兰猗伸手去推他,却被南宫昱轻轻揽入怀中。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额头上,大氅上长长的狐毛包裹着二人的脸,南宫昱喃喃自语:“虽然朕入了这九霄皇城,但凤栖阁朕却一直为你而留;六年前,这里住的是朕心之所念,如今,住在这里的人,仍是朕心之所念!今夜站在这里的并非一国之君,而是南宫昱,这六年来他的心意从未改变过!”
“可惜亡国丧亲之痛,我比你更加清楚!”兰猗的声音平静如水,眸中却极寒似雪:“六年前与君一别,我落入未名宫;二年前君入皇城,我仍在未名宫;既然你要君临天下,为何又来招惹我?”
南宫昱沉默,久久不语,但这一次,他并没有放开她。良久,他淡淡说道:“你要恨朕便恨,但是朕不会让你再次离开朕的身边!”
“阿昱!你错了!”兰猗笑的凄凉:“是你一直在恨我!”
南宫昱眸中痛色分明,握紧她的手轻轻按在她自己的胸口,低低说道:“玉琼湖上的冰到了春日里便会化,可是你心里结着的冰,要何时才能化去?”
“琳姐姐的死,你到底是不能原谅我的!”兰猗摇了摇头,想要挣脱他的怀抱。
“她是朕唯一的姐姐!”南宫昱紧紧拢着她,声音略有疲惫:“想到她时,朕心里痛,看到你时,心里更痛!”
“那日在冬梧阁里见到你和六弟合奏一曲天风环佩,让朕又想到了六年前,琳姐姐死了六年,朕恨了你六年,可是再见你时,朕知道若是不恨你便不能控制自己;可是你与六弟在一处时,朕却怕,怕就这样失去你,琳姐姐不在了,若是你也离朕而去;那一刻,朕才明白朕一直恨的人其实是自己,朕既没有保护好琳姐姐,也没有保护好你!”
南宫昱声音低沉,说得缓慢:“兰猗!舍弃你的身份,陪在朕的身边,可好?”
冷月如钩,水榭上吹过湖面的寒风,带起一阵清冽。
兰猗慢慢的抬起头,望着南宫昱,眼中无波无澜:“子若不伤,我不尔觏!走到今日并非是我所愿,后晋已亡,我身为前朝帝姬,本该在四年前便以身殉国,何来颜面去做敌国君主的妃嫔?”
月影朦胧,兰猗披着件茶色斗篷,低头悄悄出了凤栖阁。
秋蕊命一旁早候着的小内侍与自己远远的跟着,一直到了华林苑里的留香阁外,静静藏在了外廊的拐子窗下;
这里原是花房,两边连着长廊各有一扇门,前后又有小径通向华林苑里,虽然许久无人打理,但自从兰猗回了凤栖阁后,宫闱局也时常派人过来看看,此时水仙和腊梅开得正好,香气清郁宜人。
兰猗静静走进留香阁里去,将头埋在深色的斗篷下,立在梅树旁若隐若现。
那日兰猗让人放了那只鸟,只用香饵做引子等着,不过两日,那只传信的鸟儿便果然回来,并且脚上带了张字条,上面只有几个字:戌时三刻,留香阁。
这里纵是再孤寂僻静,也毕竟是后宫之所,这个时辰可以留在宫中的人,身份倒是不难猜测。
等了约莫一柱香的功夫,对面的外廊上一点灯火隐约而至,兰猗低头吹灭手中的风灯,月光照进留香阁里,她的影子映在地上,似水仙般孤清。
只见那黑影身形高大,披着厚厚的黑色大氅,只知道是个成年男子,却看不清容貌。
他缓缓走进留香阁里来,将手中灯笼搁在门口架子上,自己慢慢走近了一些,借着月光望见了立在梅树旁的兰猗。
“晴红纵是机灵,可惜却是胸无点墨,大字不识,若是以朱砂点了印记,我兴许会以为今夜来的人许就是她!”那男子悠悠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字正腔圆,听上去颇有气度。
“既然知道是请君入瓮,为何还要前往呢?”兰猗说的淡定,心中暗暗留意。
那男子轻轻一笑:“此言差矣,所谓借花献佛,公主惠质兰心,与其让晴红打探,倒不如开门见山来得方便!”
兰猗心里狐疑,缓缓从梅树旁走了出来,站在月光清谥之处,伸手将斗篷上的掀了起来,脸上清淡如雪,凉凉说道:“你既然知道候在这里的人是我,那想来晴红一开始便是冲着我来的,她本该是你们安插在后宫的棋子,跟着得宠的文昭仪,倒可以探听到不少皇上的消息,可是突然间得罪了昭仪娘娘被发配到凤栖阁来,你们这步棋也算是牺牲不小!”
“那就要看值不值了,如今皇上对公主余情未了,旁人看不明白,但公主自己心里可是清楚?”那男子笑得淡慢,又悠悠说道:“公主心里明镜似的,又何必装傻呢?”
“可惜就连阁下是何方神圣,我都尚且不清楚,又怎能看得那般通透呢?”兰猗浅浅一笑,眼中沉静。
那男子轻笑一声,却越发走近了些,就着月光揭开了斗篷,相当年轻的一张脸,不过刚到弱冠的年纪,却风采清雅,宛如珠玉在侧,他低头望着兰猗,见她眼中神色渐渐由狐疑转为凝重,不由露齿一笑,淡淡说道:“在下名唤君泽,君王的君,恩泽的泽......”
“君泽?”兰猗轻轻念道,眼中却泛起水色来,沉吟了半晌,才抬头对上他的目光,缓缓说道:“君泽的确是个好名字!”
“却不知如今官拜几品?”兰猗幽幽问了一句,君泽神情不改,微微笑道:“不才,正二品左司侍郎!”
“也好!”兰猗若有若无叹了口气,眸中似有哀色。
“不知道公主现下心中如何打算?”君泽刹那间的神情亦有哀色,嘴角飘过一丝苦笑。
“打算?”兰猗将目光慢慢移至君泽脸上,冷冷说道:“太医院、宫闱局的一切用度虽有皇上口谕,但总要经过门下省,我曾问过太医替我调制香料可有难处,他说门下省从未多问过,可见我在凤栖阁里的一举一动,你们自是清楚!”
她打量了君泽一眼,又微微道:“你们不是早就替我打算好了么?用我一直用的枷蓝香去驯了那对红嘴玉,故意引我和昭郡王见面,再让晴红骗我去冬梧阁,然后让皇上撞破我和昭郡王私会?我倒想知道你们到底是何打算?”
君泽眼中沉了沉:“皇上心思晦涩难明,一时要囚你,一时要放你,总要弄个明白才行!”
“别人的心思我倒不管,只问君大人你现在的心思?”兰猗盯着君泽,语气中似有寒意:“正二品左司侍郎,的确算是不小的品级,你所求的就是这些?”
“时移事易,如今这天下波折动荡,我不过替人跑腿罢了!”君泽避开兰猗的目光,脸上似有牵强。
“那好!你回去告诉那个人,你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至于怎么说,你自己看着办!”兰猗眼中闪过一丝凌厉,字字清晰,说完仍旧披了斗篷,转身往另一边的门口走去。
她站在门口重新点亮了那盏风灯,淡淡说道:“你想清楚再来跟我说,明日我便放晴红出来,仍旧让她传话便是!”
兰猗依旧从外廊上缓缓离去,君泽立在原地,久久望着她的背影渐渐融进蓝染的夜色里去,脸上神情复杂。
凤栖阁内,秋蕊悄悄走进寝殿里来,兰猗脸上若有所思,只望着那簇烛火摇曳,低低问道:“你都听见了?可知这人的来历?”
秋蕊往炭盆里加了几块银炭,才走近兰猗身边,轻声答道:“听这个说话的口音,倒似是南楚那边带过来的人!”
“难为你寥寥几句居然可以分辨出来,左司侍郎不过二品,可以自由在宫中走动又不避讳神策军的,除非有他人的腰牌,否则一旦抓住,其罪当诛!”兰猗侧目望着秋蕊,秋蕊眼中闪烁了一下,脱口而出:“除非是郡王或是皇上亲赐的腰牌?”
“秋蕊,你说我该怎么办?”兰猗声音沉了几分,指尖轻轻滑过烛台上的莲花座,转过脸去,望不清神色。
“奴婢只是不明白,公主素来与世无争,难道只因为一个前朝的身份,便要招人嫉恨?”
兰猗轻轻叹了口气:“若是他们只拿我当棋子,却也罢了,我怕的是他们所求的,远远不止这些!”
秋蕊咬了咬嘴唇,沉默了半晌,说道:“依奴婢所见,皇上对公主还是极在意的,倒不如在宫中找个依靠!”
“看来这九霄皇城终究还是将我弃了,如今反过来我要去靠别人才能保全!”兰猗淡淡说道:“也好,早些歇息吧,这几日倒有事情做了!”
德辉殿外,青石阶上的残雪扫得干干净净,掌事女官玉容略有慌张的匆匆跑进殿内。
“婕妤!凤栖阁里的那位帝姬突然来了,正在殿外候着!”玉容的嗓音微微透着些尖利,这九霄皇城传遍了前朝帝姬伤了皇上的事情,皇上居然没有追究此事,后宫里本来就是非争端不断,如今这位麻烦缠身的帝姬却找上门来,这让她如何是好?
“嗯?她怎么来了?”江若紫也觉得有些诧异,那位帝姬一向孤清,居然会往后宫处走动?
“吓了奴婢一大跳呢!不是好好的禁足在华林苑里么?”玉容面有难色的说道:“要不然,奴婢去回了她,推脱说婕妤身子不适?”
“谁说禁足的?原是那位帝姬一向不喜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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